时间穿过窗外,朦胧的月色散落一地的温柔。
现在又已快近深夜了,苻坚却还是没有来。慕容苓暗自庆幸中却又是一阵忐忑。其实,自己现在还是害怕独自面对那个君王吧!
只是,一个多月以来,他却从不曾来过这紫薇宫!这不得不让她感到惊恐。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老死宫中,孤寂一生也无妨。可她不能不为宫外的家人着想啊!
转念一想,她更是不明白苻坚如果从没看上她,那又何必如此这般非要纳她入宫不可?!她是真的不懂!
思绪纠缠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慕容苓索性爬了起来,穿好衣裳,见碧儿在外殿睡的正熟,知道她执意每天晚上过来给她守夜、陪着她,也确实没有好好休息过,心里不免觉得心疼。拿起架上的一件衣衫轻轻地覆在她身上,便轻声出去了。
殿外守夜的宫人三三两两地打着盹,慕容苓悄声走过,他们居然都浑然不觉。慕容苓心里倒是对他们的“懈怠”感觉有些庆幸,一路踏着月色,心情突然就那么轻快起来,不知不觉中竟走出了紫薇宫。
只是,走着走着,竟走远了。
等她回过神来,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怪异了——想着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见难以入眠,本只想一个人出来透透气的,现在……
停下步子,看了看周围,不甚明晰的月色下,庞大而厚重的建筑辽阔得阴沉起来,空寂似死亡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她不禁一个寒颤。
转身,想快点按原路返回去,可脚下却不知怎么的像被定住了一般,迈不出一步!
恐惧!极度地不安!那种孤境中突然找不到依靠的感觉顿时被无限地放大开来,整个人却僵持在那里,她大脑里在不断地盘旋这种种自己所能想象的恐怖的画面……
“啊!”
不知是什么突然就落在了她的肩上,慕容苓终于出于本能地一个转身,惊呼出声来,却又立刻捂住了嘴。
苻坚!居然是苻坚!
慕容苓的大脑努力地恢复着该有的意识。
在与苻坚对视了数秒之后,她连忙一个弯身跪了下去:“陛下!”
这回倒是苻坚出了那么一刹的神,呆立了一会,连忙弯身扶起她。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苻坚本在殿里批阅奏章,不知竟已到了半夜,这才始觉浑身有些酸痛起来。摒退了宫人,打算自己一个人出来走动一下,活动活动筋骨的。
却没想到竟会遇见慕容苓!
慕容苓勾着头,看不到是怎样地惊恐,只是声音倒是有些许颤抖:“嗯……回陛下,我只是感觉这月色不错,想出来随便走走的……却……没想就竟走出了紫薇宫……”
顿了顿,她又忙接道:“对不起,对不起,惊扰到陛下了,我这就回去。”说完,急转过身去,准备赶快离开。
“慢着。”
苻坚往前跨了两步,来到她的面前,挡了去路。
慕容苓心中不禁更是慌乱起来,手也开始不自主地抖了起来。
苻坚看了看她这样,心中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又顿生怜惜,嘴角微翘:“你怕朕还是怕这夜色?”说着不自觉地就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双抖个不停的纤纤玉指。
慕容苓显然被这双有力的大手给震住了,双手因为身子的僵硬而终于止住了颤抖,猛然间抬起头,眼里尽是不知所措地无助。
而这一切落在苻坚眼中,却是另一番蚀骨的沦陷啊!
其实,没有人知道他苻坚心中到底是一个怎样地自我。
他与身俱来的王气让他从来没有把眼前的一切把在心里——他的目标太大,只容得下天下!
他不允许自己被一个人或一时的迷乱挡住迈向巅峰的步子。
可是,天知道在邺城皇宫的金銮殿上,第一眼瞥见到慕容苓拉着弟弟慕容冲的手跪在地上的时候,他内心是怎样的彷徨!
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和绝望的气息。那是一种陌生的而又让人疯狂得无力自拔的诱惑!
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强大的天王苻坚,是大秦将一统天下可以完成像秦始皇一统六国那样的千秋帝业的苻坚——所以他会扼杀住所有的干扰!
只是,谁又知道他为什么要一次次破例,一次次挑战自己的权威?
每一次回想起第一次在邺城相见的画面来,他总是忍不住心驰神往。
那一刻的心跳加速的感觉,现在依旧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早已过了少年郎思春怀想的年纪,而立之年的人应该是更多的成熟稳重,何况他这一国之主呢!
只是,心里还是默默地许下了要保护其一生的诺言……
所以他,压下所有要求对慕容家“斩草除根”的忠谏,包括不惜第一次反对他向来敬重的王猛的谏言;所以他,在听到有大臣建议将慕容苓嫁与远番联姻以稳固边境时,立马下旨将其收入宫中,不惜违背他向来孝顺的母后的旨意。
他知道,王猛是怕慕容一族非真心臣服,他日恐要再起祸乱;他也知道,母后是怕“红颜祸水”,太美丽的女人而且还是故燕的公主,终究是个隐患。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知自己的心啊!三十有二的年龄,正值壮年的他却为了这个豆蔻年华的她仿佛回到了那血气方刚的少年时代……
这注定是一个上苍恩宠的情结,还是一段宿命的情劫?
他无暇考量,可是那样的沦陷感终究是让他害怕的。
所以他,一再地放纵自己的时候,又不得不一再地压制自己内心对她的yu望。
所以他,竟一个月不敢去紫薇宫!
他怕这女子碰不得,一碰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强大得从不知害怕是何物的苻坚了。
或许,他只求她一生就这样呆在他触手可及的视线里就好,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而一墙之隔的煎熬,内心也只能用理不清的国事来麻痹罢了!
可今晚,是天意吗?
“哎,朕送你回去吧?”苻坚轻叹了一声,终于还是开了口。
慕容苓闻言,惊诧间亦是不敢有何多言。诺诺地跟在他身旁,往回走去。
一路上,除了月色下两个重叠的人影,周围什么也没有。
夜,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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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碧儿站来紫薇宫宫口焦急的张望着,远远就见慕容苓的身影,连忙奔了过去,拉着慕容苓的手,急道:“公主!您可回来了!您去哪了?我醒来就不见您,真急死人了!”
慕容苓倒是见到救星一般地反而紧紧握住了碧儿的手。然后方才反应过来:“快参见陛下!”
“啊?”
碧儿忙转过头去,看着那威严中不失亲切感的中年男子,一脸慈祥的笑,虽有点诧异,但也连忙跪了下去:“奴婢该死!不知是圣驾。奴婢给陛下请安!”跟着磕了好几个头。
苻坚倒是一派祥和地应道:“不知者无罪。你先平身吧!”接着对慕容苓:“这就是你从邺城路上带回来的那个婢女?”
“嗯。回陛下,她叫碧儿,从小就跟着我。刚才也是急了,望陛下别怪罪。”慕容苓刚见了碧儿,倒是镇定了许多。其实心里也有些疑惑,苻坚从没来过紫薇宫,也应该不知碧儿的,但再想想许是有人自会和他禀报,又没多想什么了。
苻坚若有所思的道了一声:“哦,没事。”然后,抬头看了看月色,朦胧的月光中再看了看慕容苓低勾着的头,似刻意避着他的目光一般。
他心里有丝冷冷的气息穿过。
“时候也不早了,你早点歇着吧。以后出门还是让宫人跟着好。”
苻坚说完,又转向碧儿“好好照顾你们公主。朕还有些奏章没批完,先回去了。”语毕,不待慕容苓和碧儿有所反应,即潇洒地转身而去,没有半点迟疑的样子。
其实他是怕自己下一秒就后悔吧!
可是,这些落在慕容苓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无望的解读。
她承认她还是会害怕他,也还是在骨子里刻下了国灭家破的仇恨。只是,在她以为他会留下的时候,他却选择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去时,她内心受伤了!一个女人的心伤。
借着月色,看着他模糊地背影渐渐隐没在拐角,她在想,这就是她嫁的那个人,那个要一辈子牵绊的人?
还记得第一次见着他,却是他攻下邺城皇宫之时。他站在高高的金銮殿上俯视着他们这些亡国皇族……
那时,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她多么绝望的气息!她那么清醒的认识到这就是让他们国灭家亡的那个大秦天王!
只是,如今再见着他时,却会幻想如果没有家国仇恨,没有利益牵绊,单纯地以一个女人的情怀去看这个男人,她或许会倾心的吧。
十八岁的年龄差距又怎样?这个男人身上有她在皇兄那找不到王者之气,而父皇终究去的太早,她亦不曾感受过一个帝王的慈爱……
“公主,公主……”碧儿用手轻轻碰了碰出神的慕容苓。
这时,慕容苓方才回过神来,用手轻揉了一下太阳穴,终于还是将脑中的幻想给了否定的答案。
“公主您没事吧?”碧儿关切的问道。慕容苓摇摇头,浅笑:“没事,我们进去吧。”
身后的月色依然朦胧,人影远去,只留余香萦绕……
卷一 记忆尽头,蚀骨锥心的痛 第六章 清河赏兰心,苻坚为谁来
记忆总是固执地守着曾经的不堪,让疼痛成为自己逃避的借口。我想拥有的幸福原来一直都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谎言。而大雨滂沱的暗夜,释放禁锢的灵魂飞越地狱天堂。我们,就能换来想要的救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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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苻坚竟派人送来了一大推赏赐。
这是慕容苓无法想到的。
本来,刚开始进宫时,宫人们见苻坚竟给她重新改建宫殿,自以为是对她别样恩宠,大家也是恭维得很。只是,不想苻坚居然一个月未来过这紫薇宫一次,不免对当初的猜测起了新的质疑。所以,免不了做起事来不似刚开始那般上心。
不过,这一来,倒让慕容苓对那名叫兰心的宫女更有几分喜欢和信任了。因为,她和碧儿都曾好几次见兰心丫头为了其他宫人私下的议论和怠慢而训斥那些人。
话说回来,这天一早,苻坚派人送来大量赏赐的恩典立刻传遍了整个紫薇宫。大伙顿时像是从新开始新的臆想和揣测。不过,大家也明显的高兴起来,不输慕容苓刚进宫那天的热忱。
这些种种,对于从小在宫廷长大的慕容苓来说,已是见怪不怪的了。她知道,这些宫人心中自是希望有所依附的,跟着个得势的主子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是生活上的保障,更是这宫里地位的拔高。主子若不好过,他们自然更艰难,更不说捞什么“油水”了,做起事来,自然难以上心。
只是,现在的慕容苓心中却是疑惑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苻坚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确实让她有点招架不住的感觉。她怕“伴君如伴虎”啊,何况是她完全揣摩不到“圣意”的君王!
“公主,您看这宫里人的嘴脸。一见陛下突然送来这么多赏赐,这宫里也换了天似的。”碧儿送走那些送来赏赐的宫人,回来即低声嘟嚷到。
慕容苓倒是很释然地一笑:“算了,这宫里生存,你也不是不知道的。”顿了顿,“碧儿,你去把兰心叫过来吧。”
“喏。”碧儿轻扶了一下身子,转身即去。
“奴婢给夫人请安。”兰心进门来到殿前行礼,道。
“平身吧!”慕容苓喝了一口茶,道,“心儿,你向前几步看看那几盒饰物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随便挑两件吧!”
“嗯?”兰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缓了一下神,忙道:“奴婢不敢。这都是陛下赏给夫人的。奴婢怎么受得起。”兰心倒是没想到慕容苓会给她赏赐,不禁有些惶恐。
慕容苓笑笑:“没事,既是陛下赏给了本宫,本宫就有权送给其他人。再说,这些东西对本宫来说大多也没什么用处,放着也是闲置。你就随便挑两件吧,陛下仁爱,也不会怪罪的。这一个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