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说了。
皇上宣布赏格,守雁门的将士万七千人,得到加封的才一千五百多人,都没有赏赐。接着,皇上又把脸对向萧瑀说:“突厥狂悖,能有什么本事?围了一两天城,萧瑀就夸大危情,动乱军心,这种做法实不可恕。现在遣出为河池郡守,即日离京前去赴任,不得延误。”
萧瑀坦荡的说:“谢陛下隆恩!”说完转身而去。皇上开始提出讨伐高句丽,众人也不敢说什么了。当天散朝不久,朝堂上的事就传开了,将士无不愤怨。有年轻的说:“什么玩意儿,用的着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的出来,用不着了就什么也不是了,把我们都当做什么了?”年老的说:“少说两句吧!什么都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上回平叛杨玄感还不是的,看透了,就那么回事儿。当官的都是穿一条裤子,有几个真为我们考虑的?相信他们是你天真,说多了叫他们知道还不是我们吃亏。”正说着,一个将官从这里过,大家都不说话了,可他走过去的地方,士兵们都对他白眼相向。其实这个将官都明白,也是有口难言,他自己也没有得到任何封赏,可是连士兵那样的抱怨话都不能说,他要是也跟着说,岂不更乱套了?
接下来皇上做的事更令将士们不理解了,当时杨玄感叛乱,龙舟水殿都被烧毁,皇上下诏江都更造数千艘,规模样式要比上次更大更上档次。于是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又被将士们在私底下骂了个透,不外乎就是说搞这些破事儿就有钱了,答应我们的奖赏反而没钱了之类的云云。可这些议论皇上是听不到的,就是听到了他也不会当回事的。代沟不光上一辈和下一辈之间有,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之间也会有。
第六章 痛失山河 第十二节 大厦将倾
大业十二年(公元616年)正月,皇上上朝接受百官朝贺,一眼看下去,大殿里所站的来朝见的地方官员还不及以往一半,想起往年接受朝拜的情景,眼前显得格外冷清。皇上心底一种凄凉的感觉油然而生,怒问左右,“今年是怎么回事儿?他们来朝见这么大的事儿都不来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
一位胆子大些的地方官员说:“陛下请息怒,不是小的们眼里没有皇上,只是现在反贼太多,好多地方官员准备了贺礼走到半路上都被反贼给劫持了,连命都丢了;还有的地方干脆被反贼占领,连管理的官员都没有了。就是小臣来朝贺的路上,也是历尽了艰险,幸亏事先有准备,打扮成挑脚的民夫,用榆树筐子盛着朝贺的礼,上面又用普通药材遮盖,又特地提前走了两个多月绕了一个大圈子,尽量走稍微平安的路线,才掩过歹人耳目,有幸朝见到天子。”其他的地方官员也纷纷附和,大谈来时经历的辛苦。
皇上一时无语,半晌才问旁边的虞世基:“有多少郡没有来?”
虞世基说:“回禀陛下,有二十多郡都没有来。”
皇上闷了一会儿说:“下诏,分遣使者十二道发兵讨捕盗贼。”皇上这次的下诏,效果怎么样,他已经不得而知了。连年几次的大动荡,动摇了大隋政权,更动摇了皇上的自信,他感觉到他连同他的帝国,都开始走下坡路了。滚的那么快,就像山尖上滚落的一块圆形巨石,让他望而生畏,没有了抵挡的勇气。眼睁睁的看着却无能为力,心里又浮现出空洞般的恐惧,像是一个人到达了崩溃的边缘,却有一丝理性支撑着,不停的告诉自己说:“你要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啊!”是那么的不甘心,又是那么的无奈。
晚上皇上回到寝宫,一身不吭走到床前坐下,也不理会沿路宫女们的问候。宫女们见他闷闷不乐不像平时的神态,都不敢多言。简儿奉上茶,萧后亲自接了走到皇上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皇上猛的抱住了萧后,差点儿打翻了茶盏,简儿连忙接了过去。皇上将头靠在萧后腹上,喃喃的说:“幸儿,我好想念当年在扬州的生活,那时候我不是皇上,你也不是皇后,可我们过的很快乐,你记得吗?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萧后突然心里泛起一种母性般的温柔,如果她能想出什么话来人皇上摆脱现在的困境,她一定会说,可是她什么话也想不出来,只有静静地看着前面,轻轻的抚mo着皇上的头。
转眼快到上巳佳节了,天气渐渐转暖,人们的气息从寒冬的收敛,转向了春天的释放。为失去天下号召力而沉闷了一个多月的皇上,从心灵的低谷走了出来,只觉得精神又回来了,需要和朝气蓬勃的春天融为一体。皇上喜欢看书,一天想起上巳节时要到水边作“流杯曲水之饮”的游戏,面对着已经看厌了的景物有什么意思?何不将书里有意义有好兆头关于水边的传说用木头制作出来以供观赏,岂不是古今没有过的雅事?遂叫来学士杜宝,命其从各种有关水的传说七十二件,撰成《水饰图经》,再使朝散大夫黄衮用木制作长二尺多的木人,穿上绮罗做的衣服,戴以金饰,或乘舟,或乘山,或乘平洲,或乘盘石,或乘宫殿。及作杂禽兽鱼鸟,皆能运动如生,随曲水而行。中间设有妓航,与水里的木人景饰相互穿插,另作十二艘游船,长一丈阔六尺。船里安装的有木人,可以奏音,击磬撞钟,弹筝鼓瑟,都能奏出设定好的曲调。还有百戏,跳剑舞轮,升竿掷绳,皆如真的一样。其妓航水饰,亦雕装奇妙。周旋曲池,同样有机关可以操纵。
第六章 痛失山河 第十三节 上巳节
三月三上巳节,皇上与群臣和宫眷们于西苑水上宴饮。一到了水边,刚还在矜持着的宫眷们就开始嘻嘻哈哈起来,纷纷指着水中的木头造型一一辨认,这个说:“呀!是神龟负八卦出河!”那个说:“瞧!黄龙负图!”……朱贵儿的声音最响:“你们看你们看!这是赵简子值津吏女,你们看那个那个赵河渡吏的女儿娟,赵简子未来的夫人,多像我们的宝儿呀!”
袁宝儿正愣愣地朝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听这话,便轻轻打了朱贵儿一下说:“死妮子,又拿我取乐!”旁边的人一看,也纷纷拍手笑道:“还真有点儿像。”袁宝儿见大家都这么说,也只好默认了。一看她的模样,大家笑的更响了,映衬的旁边盛开的桃花、随风轻摆的嫩柳像是也笑了起来,让人感觉到似乎这明媚的春天都跟着大家展开了笑颜。
纪夫人先住了笑,看见一觞酒随水漂流到自己边上,便弯下身子捡了起来。抬头一看,前面的船上,萧后正对着她笑,知道是她放下的酒觞,遂对她会心一笑,算是答谢,然后举起酒觞一饮而尽。张夫人在旁边不屑的看了她一眼,却盯住皇上刚放入水中的一觞酒,希望它能飘到自己身边,遂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几步。谁知,一阵水浪,令水中的那觞酒打了一个弯儿,转向萧后的船那边去。一个宫女要去捡,被简儿拦住,萧后蹲下身去捡了起来,对着皇上相视一笑,也一饮而尽。张夫人怏怏,转眼又想过劲儿来了:原本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有机会又怎么会轮得到我呢?又何必去争呢?最后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简儿对萧后笑问道:“奴婢就是不明白,这三月三为什么被称作上巳呢?”
萧后说:“这上巳节原定于三月上旬的一个巳日,所以叫上巳。曹魏以后,这个节日固定在三月三日。旧俗以此日在水边洗濯污垢,祭祀祖先,叫做修禊。东晋王羲之和谢安、孙绰等42位文人学士、社会名流,在浙江山阴的兰亭作"修禊"之会。各人分坐于曲水之旁,借着宛转的溪水,以觞盛酒,置于水上。他们一边喝酒一边作诗,即兴写下了许多诗篇。王羲之遂乘兴作《兰亭集序》被后世推为“天下第一行书”。后来就有了‘流杯曲水之饮’、郊外游春的习俗。”
两人正在说话,一艘酒船驶过来了,船头有一个木人擎酒杯立着,后面一个木人捧着酒钵,船尾一个木人掌舵,还有二个木人在中央荡桨,绕着水池沿着岸边行驶。酒船的速度由水饰控制,水饰行绕池一匝,酒船得三遍,然后同时停止。酒船行到萧后前面停住,擎酒木人立在船头伸出手,萧后取下杯,饮尽又放回木人手,那木人受杯,回身向端着酒钵的木人人取杓斟酒满杯,又向下一个人驶去。
萧后对简儿笑道:“难为这黄衮,竟有此奇思妙想,制作的又如此仿真,真是今古罕俦。”皇上那边传过来一阵笑声,萧后和简儿同时向那边望去,简儿回头对萧后说:“一定是皇上又在作诗了,大臣们在叫好呢!”萧后点点头。
简儿又想起了什么似地向萧后问道:“奴婢记得娘娘以前也是爱作诗的,怎么这些年来好像没了兴趣?”
萧后淡淡笑了一下说:“作诗也是需要心情的,勉强出不来好诗。这些年总是忙忙碌碌的,好像把先前的灵气都给磨没了,一转眼都成了半老的妇人,实在是没有那些闲情了。”
简儿说:“娘娘说哪里话呢?我前两天还听到两个小宫女在那里议论,说娘娘看上去很年轻,都不知道怎么保养的那么好。”
萧后摇摇头说:“她们还太小,很多事情还没去经历。只有我自己最懂,我是怎么一天一天老下去的。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也是很怕衰老的降临,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反倒不怕了。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我现在已年近五旬,真是一步一步理解了圣人的心境。衰老不可怕,怕的是心灵没有依托。”
简儿笑道:“那么娘娘的心灵依托是什么?”
萧后也笑了,说:“就是知天命啊!”
第六章 痛失山河 第十四节 宫门失火
过了上巳节,又下了几场雨,转眼到了四月,天气渐热。皇上这天正和萧后说避暑事宜,猛听到大业殿西院显阳门那边传来一阵叫嚣声,也没让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就忙出来看,只见那边火光四起,大惊失色,一下子想起了当年江南平陈的经历,第一反应就是有反军攻进来了,拉起萧后就向西苑那边跑去,众宫女和太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跟着后面跑。萧后本想叫人去看看,因被皇上拉着什么也做不成,只有不管了。
一群人就这样没命的跑,旁边的人见皇上今天连车辇都不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也都唬起来,整个大业殿都人心惶惶,宫人吓得四处逃散。皇上拉着萧后不不知怎么的就跑到了西苑,平时熟悉的景物像是在往后飞似地竟变得陌生起来,一下子让萧后觉得这种场景好像经历过似地,猛然想起来小时候青儿不就是常这样拉着自己在绿色的田野间奔跑吗?登时也不慌了,用心体验着这久违了的松弛感。皇上此时可没有这样的感觉,却好像背后有千军万马在追赶似地,耳边恨不得都是追兵的叫嚣声和兵器的碰撞声。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在雁门之围以后就有这样的不安全感已经根植到他的心灵深处,而他自己还不知道。跑累了,皇上拉着萧后站住喘了一口气,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藏,房屋里是不敢躲了,躲在屋里等反兵来了无疑是瓮中之鳖。又跑了一段,来到空旷的去处,放眼四周,还是觉得不安全,一抬头看见坡上浓密的草丛,也不多想,拉着萧后跑了过去,蹲在草丛里,其他的人也跟了上去。
过了半晌,也没看到任何动静,皇上让陈公公去看看外面到底怎么样了。陈公公出了草丛小心翼翼的向前走,迎面走过来宇文述带着侍卫军正在四处寻找皇上,看到陈公公便问:“陛下怎么样了?刚才西院失火让陛下受惊了。”陈公公见说忙问:“刚才不是贼寇吗?”侍卫军队长说:“不是的,是他们燃的香不知怎么了烧着了帐幔,引起失火,造成了慌乱。刚才已被扑灭了,已经没有事了。”陈公公松了一口气对宇文述说:“请大人随老奴来。”
陈公公带着宇文述等人来到皇上藏匿的草丛,皇上躲在里面远远的已经看见了,知道是虚惊一场,拉着萧后出了草丛。宇文述等人行跪拜礼,皇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仪,问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乱哄哄的?”宇文述把情况说了一下,皇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后要小心,一定要杜绝这种事。”说完摆驾回到寝宫。
夜晚沉梦正酣,萧后突然被惊醒,一看是皇上被噩梦魇住了,身体辗转反侧,嘴里不停的嚷着:“来人哪!来人哪!有贼兵,快来救驾!”萧后连忙摇晃着他说:“皇上!没事的!”皇上猛的坐起来,才醒过来,却是一头的汗。皇上抓住萧后的手惊魂不定的说:“刚才好多贼兵在追我,都举着刀要砍我,好可怕!”萧后抽出手抚着皇上的头说:“没事的,是你做的梦。你看这到处静悄悄的,哪有什么追兵啊?”
皇上看看四周,果然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几个宫女守在旁边紧张的看着他,外面蟋蟀鸣叫“奇奇”声不绝,远处还能隐隐听见滴滴更漏声。松了一口气,又躺下继续睡。萧后也躺下,几个宫女退下,寝宫里安静下来。可是皇上怎么也睡不着了,犹在刚才那场梦里的气氛中不能自拔,也不知道翻来覆去了多长时间,终于昏昏睡去。
第六章 痛失山河 第十五节 萤火虫
早上上朝,皇上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