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撞破漏油起火,德庆没来得及逃出来。奈良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像在为我念一条报纸上的事故新闻一般。但是只有我知道,苏奈良的心早就连同林德庆一起死掉了,所以她才会流露出那般好似没有悲喜的超然气质。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问。
四年前了,良庆三岁生日时,那天他本来在北京开会,因为是女儿的生日所以执意要赶回来,没想到就那样再也没有能回来。没待我开口,她继续说道。有时感觉这种事是很奇怪的,那天我在做晚饭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我在匆忙冲洗手指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不安,半个小时后,我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我掩着脸泪流不止。奈良,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们明明是那么的相爱,为什么不能让你们在一起。
小莫,太想爱的人会被老天嫉妒的。这时奈良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但我没有什么遗憾,能遇到德庆是我一辈的事,哪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六年。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们的六年,已经压缩了毕生的爱情。
我不住的点着头。奈良,我相信,就算我怀疑了全世界我也会相信你对林德庆的爱。
所以小莫,你知道吗。当你向我说起你和家明的事情时,我就在想,这未必不是好事。因为凡事做得太绝对往往不好,我一直相信老天对大部分的人还是公平的,没有什么人会毫无波折一生顺遂。所以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将来上天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来回报你。
那小良庆呢?她是否知道父亲已经去世。
奈良点点头,我从开始便没有想过隐瞒她,我告诉她,虽然父亲已经去世,但是他一定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爱着我们,保护我们。所以良庆一直是个有点早熟的孩子,她较一般孩子沉默一些,但是对于她,我想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轻微颔首。问出了关于这个故事的最后一个疑问。
那么奈良,你是如何认识的石国年?
国年是德庆的生前好友兼金融顾问。奈良说到这里我才发现我从不知道石国年的职业是什么。德庆去世后,他找到我向我交代了一系列遗产的继承手续,我对数字向来不灵光并且花钱没有规划,面对那大笔的遗产表现的极为无所适从。这么多年都是国年在帮我们家义务性的料理这些资产,进行理性的投资。为我们带来了很可观的收益。否则,真不知道我们母女要靠什么维持以后的生活。
你始终没有工作吗?
奈良无奈的笑笑。我是个与社会脱节的人,脾气又古怪,闲来挣得那些许稿费还不及银行放出的存款利息多,慢慢就放下了。况且良庆也需要我足够的陪伴,毕竟她还太小。
其实你还是幸运的。我说道。最起码你们的生活无虞。
奈良点头表示赞同。这也是我觉得幸运的原因之一,德庆虽然不在我们身边,但是却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照顾着我们的生活,使我们衣食无忧并且有足够的钱去让良庆读书旅行,所以我始终觉得他从没有离开我的身边。
但是奈良。我忍不住轻轻弓下身子揉揉自己的额头,因为我是那么的疲倦。我还是不能接受,为什么你们的终点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小莫,我始终记得一位我很喜欢的作家说过这样一句话:事物只能在它抵达终点时结束。不要在困难中做出决定,试图摆脱或者逃逸。与其困境中左右冲撞,不如奋力拖动这困难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它的尽头。它会在一瞬间消失。我现在已然安然度过,一切都消失了……
我不知道那夜奈良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只记得在我进入梦乡前她说的那最后一句话。走到尽头,它会在一瞬间消失。然而一切真的会消失吗?我的尽头又在哪里。
醒来时,已经是转天上午的十点钟,陈林看到我醒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小莫,你昨晚怎么了,状态那么的差,是否是苏奈良让你觉得疲惫?
我摇摇头,拉住陈林到餐桌前坐下,简明扼要的为他讲述了奈良的故事。陈林听后,啊的一声,显然像我一样受到了震撼。
我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我昨晚为何会那样了吗?
陈林点点头。或许这就是石国年将苏奈良介绍给你的原因之一,你们的境遇其实有点相似。
我才恍然发现一切正如陈林所说,尽管身边守护着爱自己的人,但是我们却心无旁骛的爱着得不到或是已失去的人。归根结底,奈良与我,都是孤独的。
我拿起电话,拨给她。奈良的声音依旧像往常一样,温柔中带着一丝性感的沙哑。小莫,你还好吗?她轻轻地问道。
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昨天离开后我便一直在自责,是我太自私,为了排解一下心中的压抑所以向你讲了那个故事,让你的情绪受到了那么大的影响,我真的觉得很抱歉。苏奈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一个打翻了糖果罐子正等待被责备的小女孩一般。
我安慰她。别说傻话,是我执意要让你给我讲述这个故事,我很好,经过了昨天之后,我们的关系更加亲近了不是吗?
奈良显然收到我的话的鼓舞,马上打起了精神。呵,是,我们是那么的亲近。
我举着电话微笑。奈良,我现在要去吃一点东西,带我向小良庆问好。
好的,我会的。奈良应着挂了电话。
陈林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肩膀。我懂他的意思,于是乖顺的站起身笑着问道。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陈林连忙走到厨房为我端出虾蓉粥和蔬菜春卷,我大口大口的吃着东西。想着奈良故事里每个人。沈仲明,那个善良的老好沈仲明。机灵聪明的赵敏桃。林德庆。
我看看身边的陈林,突然发现我和奈良的故事境遇竟是如此的相似。陈林,小米,宋家明。
一股暖流滑过我的心底,是,我和奈良一样,都是幸运的。
陈林坐在我身边陪我一起吃着东西。中途他对我说。小莫,你最近的情况稳定下来了,我打算近期让夜茉莉开张。
我抬起头,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太好了陈林,我怕你有压力所以一直没有对你说,我多么想看到夜茉莉复活的那一天。
陈林看到我并无意见也觉得宽心,拍拍我的头笑着说。好了好了,快吃吧,我这几天就着手办这件事。
我回首环顾店里的一切,这里的每一点每一滴都是我们的心血,更是陈林的心头至宝。因为我,这一切被耽误搁置了太久太久,一切终于可以重回轨道了。
我开始像往常一样进行着轻微的运动,拿着一块抹布闲闲的在店里走来走去,看到不太洁净的地方就动手抹一抹,陈林看到也并不阻拦,只是微笑。
一天过去的极快,等到晚上我上楼睡觉像陈林道晚安时,他依旧在一楼的吧台里统计进货的账目。我走上楼去休息,但是我并不知道,就在我上去后不久,陈林急忙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很低。
请问,是苏奈良的家吗?
出人意料的新生活。
夜茉莉的开业日期定在了一月十五号。那天很冷但是阳光很好,陈林在很早的时候便安排好了一切。几乎我可以想到的全部朋友都到场了,包括奈良。
那日的奈良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宽身中式棉服,一条黑色灯芯绒灯笼裤,一双绣花矮靴。黑发在脑后打了一只高髻用梅花图样银簪别住。她施了一点淡妆,看上去更加美丽动人。令我惊喜的是,小小的良庆也跟随着她一起来到夜茉莉。
良庆的脸模子和奈良如出一辙,很瘦,鼻梁高高的。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长得并不像奈良。奈良是杏核眼双眼皮,而良庆却是单眼皮,眼睛细长,眼角微微吊起,带着一丝与年龄不搭调的狐媚。我知道,这双眼睛一定遗传自林德庆。
小良庆和母亲一样,长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把装饰用的银梳,一条暗紫色厚棉布连衣裙外套着长长的橡皮粉色薄棉服。一双复古做旧的牛皮靴。这对卖相过好的母女引来了在场所有人的眼光。
奈良笑着将良庆拉到我的面前。我笑着向她招手。小良庆,你好吗?
谢谢沈阿姨,我很好。良庆的声音带着一般孩童的稚嫩,但是语调却异常的成熟稳重。我喜欢眼前这个小大人。
千万不要叫我阿姨,我还是小女孩呢。我哈哈大笑。像你妈妈一样叫我小莫就好了。
小小的良庆抬起头看向母亲。奈良,我可以这样吗?
我有点惊异,她是直呼奈良的名字的,但是随即便很快释然,我相信这一定是奈良的想法。她曾经与我说过,就算是孩子,依旧是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个体,没有人有资格将孩子视作自己的附属,把要求他们改变他们视作理所当然。给予他们的生命,是成年人的选择,这本就是一件自私的事情,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再试图去主导这一段关系呢。很显然,奈良将这个观点贯彻的极好。
只见她微笑着向小良庆点点头。良庆展颜一笑将目光转向我。小莫,我很好,谢谢。
我微笑着与她握手,陈林为她端来了覆盆子巧克力蛋糕。小孩的本性在此时被甜食激发的一览无余,她马上跑过去和陈林玩到一起,尽情地享用着陈林特制的美味至极的蛋糕。
小米和石国年在随后也到了,国年看到奈良立马迎上来。两个人握住手。奈良轻声道。国年,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石国年微笑着点点头。随后说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正好刚刚从银行区回来,带回来了一些最近的资产状况分析,你应该现在看看,并且尽快签字。苏奈良点点头,最后转向我。小莫,可否有房间借我一用。
我点头。上楼右手第二间便是书房。话刚说完石国年已经从车里取回一只用封条封好的厚牛皮纸袋,交到苏奈良手中。奈良点点头径自上了楼。小米显然对这个莫名其妙却引起了她男友极大关注的美丽女人感到不满。我理解她,普通的女人自然会为了这一连串亲昵的动作而吃飞醋,但是苏奈良与石国年都没有注意到。只因我们都知道苏奈良的故事,知道她的世界,知道她的心里,再容不下其他的人。
石国年在翻阅手机里的资料,并没有跟小米说话。我走到她身边,小米嘟着嘴问道。那个好看的女人是谁?
我笑着。大小姐你现在可是在吃醋?
小米不满的掐了我一下。我才没有,但是你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我没有放过调侃小米的机会,继续卖着关子。也不知道是谁前不久还高傲的拒绝了国年的求婚,现在可好,就因为石国年跟一个陌生女人多说了两句话就在意成这样。真不知道你在故作什么姿态。我话音刚落,只见石国年将手机放回到口袋里,径自上楼去找奈良,完全没有向小米交代只言片语。小米气得顿足,险些追上去,被我一把拦下。
小莫!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小米的脸已经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我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气,所以也不再逗她。小声在她耳边说。那是苏奈良。
小米露出惊讶的神色。苏奈良?!我听国年说过,可是她应该已经三十五岁了啊,刚刚的女人看起来明明只有二十多岁。
我无奈的耸耸肩。小米,你要知道,老天在造人时,有时的确会比较偏心。说完我指了指正在和陈林打成一片的良庆。看,那个就是苏奈良的女儿,容不得你不相信。小米呆呆的盯着良庆,良庆是个极为敏感的孩子,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急忙迎向小米的目光,随即淡然的一笑,又将眼光转开。小米显然被这个孩子的一连串动作惊到,小声对我说。
小莫,这个孩子长大了一定是妖媚,她刚刚看我的眼神,让我遍体生寒。
我轻推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呢,良庆还那么小,何来妖媚,要论妖媚,也是你这只老妖的道行高。小米无奈的笑了笑,但是很显然良庆给了她极大的震撼。她取了一杯香槟,径自的坐到角落里去。我并不去理会她,在大厅里闲闲的踱步。
没多久石国年便从楼上下来,脸色并不是很好看,他的身后并没有跟着奈良。我急忙迎上去。
怎么了国年?可是奈良的经济出了问题?
石国年疲惫的摇了摇头,顺手取过一杯香槟一饮而尽。她的经济没有出任何问题,只是我们在投资方向上产生了一点分歧。
怎么了?我问道。
其实林德庆是个很有规划的人。国年缓缓说道,我没有想到他会在此时提到林德庆,不由得微微一怔。林德庆在很早就为自己立下了遗嘱,他在遗嘱中说明,自己的资产都是按照年份分拨给奈良的和小良庆的,大概是因为知道奈良的性格,很怕她会拿着半条街的连号商铺去澳门押大小吧。今年又有一笔不大不小的款子拨到了奈良的账上,我预见未来几年黄金有很大的上涨空间,建议她将这笔款子购置黄金储备,可是她偏偏要捐一个希望小学。现在这个年景,这是极不稳妥的方法。石国年感叹。
我不禁问道。国年,奈良可是很有钱?石国年向我小声的报出了一个数字,我呵的一声。那苏奈良可算是城内的富女了。石国年无奈,这些只是目前正式拨到她名下的部分,还有未到帐的部分不得而知,那些是林德庆的专属律师在管理,我只负责苏奈良名下的这部分。
如果这样说,捐一个小学也未尝不可。
小莫,你不要助纣为虐好不好,你只知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