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下左右看去,居然看不出这东西的边际,也看不出实际的形体,他毕竟才十六、七岁,这瞬间不禁有些两腿发软,若不是背靠着蛙仙石,恐怕已跌了下去……怪了,这蛙仙石似乎正在微微地震动,刚好有地震吗?
「既然找到我,我便遵守承诺。」那声音依然在脑海中响着:「至于其他……你要更多时间,还是更少时间?」
这算什么问题?洛年一呆,更多时间还是更少时间……当然是更多吧?但这是什么意思?
「更多时间还是更少时间?」声音又问了一次。
沈洛年虽然搞不懂,却觉得在那股压力下,似乎不能保持沉默,他不由自主地开口说:「更……更多?」
「如你所愿。」声音说完的同时,洛年身体突然一阵虚软,似乎被什么渗透了身躯,全身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正茫然若失的时候,眼前那大团红芒突然往上腾起,洛年跟着抬头往上看,只见那团红芒前尖后宽,两侧往外延伸,竟似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鸟?
自己不只有幻听,还有幻视了……沈洛年正头昏的时候,只见那火红巨鸟一展翅,突然就这么消失不见、无影无踪,紧跟着一阵急风往上刮去,仿佛空气也急着涌去填补那突然产生的空缺。
就在这时候,身后那蛙仙石突然轰的一声爆裂开来,洛年猝不及防,顺着山壁往下直摔,但翻没几下,突然胸腹处被一股巨力压迫着,身子就这么在陡峭的山壁上定了下来,沈洛年惶然仰望,却见一只比自己身体还大的巨爪,正压踩着自己胸膛,一头浑身雪白的巨兽,正在上方恶狠狠地瞪视着自己。
那翻出两长排利齿的巨嘴、耸起的耳朵、血红的眼珠、比车子还大的脑袋……这是什么?巨狗?还是巨狼?先是巨鸟,跟着出现这种巨兽,这是怎么回事?
妈的!是梦吗?沈洛年看着巨兽,不知这怪梦会怎么发展下去。
那巨兽一声不吭,血红色的眼睛中似乎流露着怒意,直盯着沈洛年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它缓缓低下头,嗅了嗅洛年的脑袋。
似乎没打算咬自己?洛年顾不得这是不是幻觉,忍不住说:「你……你是妖怪吗?」传说中妖怪会说人话,说不定自己应该和他聊聊?小说、漫画不是都这么说吗?每本书都说妖怪也有人性,应该可以沟通吧?
巨兽却似乎没听到洛年的言语,只一个劲儿地瞪着他,洛年正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突然巨兽咧开了那血盆大口,低头往沈洛年左手咬下。
那锐利的犬齿一夹,洛年左手随即传来一股剧痛,正想惊呼,却见对方头一扬,一股大力涌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空飞甩,然后就这么头上脚下地摔入那巨大血红色喉咙中,随着那黏腻的口水不断往内滑……沈洛年感觉到自己逐渐被吞没,这一刹那,他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妈的,人生用这种方式结束,也算得上别致。
就在随着黏腻唾液滑入喉咙中的那一刻,沈洛年被巨兽口中一股恶气一熏,他眼前旋即一片漆黑,但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仍能感觉到周围的挤迫……他忍不住手脚外挣,突然砰磅一声,本来的束缚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左手同时传来一股刺痛,他痛呼一声睁开眼,却不禁一怔。
这儿可不像巨兽的胃袋……白色的屋顶,柔和的灯光,自己似乎躺在床上,刚刚那果然是梦?自己没被吃掉?
「洛年?」一旁传来沈商山的声音,沈洛年转过头,只见叔叔手上拿着一本书,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正缓缓说:「终于醒了。」
「叔叔?我……我怎么了?」沈洛年还有点迷惘,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摔下火山口。」沈商山说:「左手受伤、失血过多,还有轻微脑震荡,已经昏了快三天。」
所以巨鸟、巨狗那些都是作梦?沈洛年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迷惑,摇头说:「我不记得怎么跌的……」
「可能是因为蛙仙石爆碎,把你炸下去的。」沈商山微微皱眉说:「岛上一开始还有人怀疑是我们炸的……你有看到过程吗?」
「蛙仙石……爆炸了?」沈洛年微微一怔,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那难道不是作梦?真有怪物从那石头里面蹦出来?
「没看到就算了,说不定是地震引起的。」沈商山放下书,走近说:「医生说你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怎么昏这么久?」
「我不知道……」沈洛年用右手勉强支起身子,四面看看说:「这是蛙仙岛的医院?」
「我们现在在台东,不在蛙仙岛。」沈商山说。
回台湾了?沈洛年吃了一惊说:「不是要拍戏?」
「没法拍。」沈商山摇头说:「当晚开始就一直不停地震,有些地方还开始冒烟,似乎有火山爆发的可能,连岛民都疏散了,托你的福,我乘运伤患的救难直升机回台湾,剧组其他人还在船上。」
「啊,他醒了吗?」门口传来一声轻呼。
两人转过头,只见一个圆脸蛋的护士小姐正推着一车药物走入,一面有点惊讶地说:「沈先生怎么不通知我们?」
「他刚醒。」沈商山说。
护士说:「那么我去通知医生,看他有没有空过来。」
「谢谢。」沈商山说:「如果洛年身体没问题的话,可以出院吧?」
「要由医生决定,我会告诉医生的。」护士微微一笑,转身往外走。
护士服其实挺难表现出身材曲线呢,沈洛年毛病又犯了,看着护士的背影,心中暗自思量。
片刻后,圆脸护士又走了进来,一面说:「医生刚好有空,一会儿就会过来,我先帮你换药吧,点滴也可以拔了。」
护士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拔下了点滴的针头,跟着开始拆开沈洛年左手的绷带、更换药物,沈洛年好奇地转头打量,只见左臂外侧好大一条隆起的缝口,周围有点泛白,手臂只要微微一动,就引来一股剧痛,但是动都不动,又感觉麻麻痒痒的。
「看不出你身体这么好,复元真快。」护士一面重新缠上纱布一面说。
这是被那怪物咬的伤口吗?还是自己跌下山谷时碰伤的?沈洛年不禁有点迷惑,虽然那时的感觉这么真实,但世间根本不可能有那样的生物……就算真有,自己不是被它吞入肚子里面了吗?又怎么还活着?
不可能有妖怪……大概是受伤时的剧痛,使自己作了那样逼真的梦吧,也就是还得赖活下去……沈洛年不再想那件事,抬起头,却见眼前多了一个穿着白袍的男子。
此人正是负责的医生,他检查了片刻,又问了一堆问题,虽然他建议多观察几日,不过不只沈洛年本身坚持离开,叔叔沈商山也颇支持,医生不好坚拒,折腾了好片刻,他才宣布沈洛年可以出院。
等医生和护士离开,沈商山仔细看着沈洛年,顿了顿才说:「其实多住几天也没关系。」
「我不想住院。」沈洛年摇头。
「我得在台东等剧组回来,另外找地方拍摄。」沈商山说:「你自己回板桥吗?还是要跟我去旅馆等?」
「我回去好了。」沈洛年摇了摇头,反正自己手受了伤,也没办法打工。
「那我帮你订回台北的机票,行李会帮你寄回去。」沈商山掏出皮夹,拿了几张千元钞票给沈洛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拿着坐计程车,手伤没好别到处跑……也别和人打架。」
都受伤了还打什么?自己也很少打架,虽说确实曾几次被抓去警局……沈洛年没好气地说:「知道了。」
◇◇◇◇
上了计程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他驾驶着车子,沿滨海公路往北,向机场行驶,一面随口和沈洛年聊了几句,但他很快就发现沈洛年不大想开口,渐渐也就不说话了。
台东的人口本就不多,离市区越远,车子也越少,整条笔直的道路上,常常看不到半台其他车辆,不过沈洛年却也不觉沉闷,毕竟在台东的滨海道路上,随时往外望都是一大片蔚蓝大海,让人看了十分舒服。
一路往北,计程车刚驶上一座大桥,突然车身怪异地一阵扭动,正望着海面发呆的沈洛年一惊,忙抓着扶手稳住身子,正想发问间,司机已经有点慌张地开口说:「大……大概是爆胎。」
只见他一面稳着把手,一面减速,在扭动中,把车子往旁边靠,好不容易停在路旁,他正回头笑说:「我还是第一次在半路上……」
说到这儿,两人脸色都变了,司机自然也说不下去,原来车子虽然停了,车体却依然不断地上下左右摇晃着……不是爆胎,是地震?
沈洛年正有些不知所措,却见司机已经打开车门往外跳,一面口中似乎还嚷着什么不明意义的声音。
这种时候应该跑出车外吗?沈洛年并不这么想,但又觉得自己待在车里也很奇怪,只好跟了出去。
沈洛年跨出车门时,这才发现地震似乎已经停止,他走到司机身旁,顺着对方目光往大海方向看去,只见本来大片蔚蓝的海水,在远处突然变成一片深蓝,一直往外延伸。
莫非蛙仙岛真的火山爆发了?沈洛年望着海天之际,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次地震似乎不小,还好桥没事。」司机大叔吁了一口气这才说:「小弟上车吧,送你到机场后,我得赶回家看看。」
「嗯。」沈洛年点了点头,随着司机转身上车。
到了机场后,因为不久前地震的骚乱,班机有稍微延误,但毕竟飞机是在天上飞的东西,只要机场没垮,影响倒是不大。不久之后,沈洛年顺利搭上飞机,一路返回位于板桥的住家,安分地过着养伤生活。
◇◇◇◇
过了一个多月,沈洛年手臂的伤已合口拆线,只留下一条肉丘般的伤痕,蛙仙岛受伤昏迷时的梦,对他来说,不过是每当手臂伤痕发痒时,容易回想起的一段古怪回忆。
至于叔叔沈商山,这一个多月并没回来过,只拨过两次电话,而沈洛年就读的私立西地高中,在两个星期前已经开学,他也恢复了规律的生活,每天准时地上下课,读书、交作业、应付考试,就这么一天度过一天,就如同千万个高中生一样,过着有点乏味的学生生活。
这时已是放学时间,班上同学多已离开,坐在窗旁的沈洛年一个人留在教室,看着正绕操场跑步、身材健美的女垒队队员们发呆。
「这位同学?……是沈……沈洛年对吧?」教室门口传来一声轻唤。
沈洛年微微一怔,回过头,有点讶异地说:「老师。」
在教室门口出现的年轻男子名叫朱国庸,是这学校的英文老师,高一时教过沈洛年,他年纪很轻,和学生说起话来大多嘻嘻哈哈的没什么架子,和不少学生交情不错,不过沈洛年向来少凑热闹,除了课堂上以外,倒没怎么和这老师接触,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名字。
「你怎么还在学校?」朱国庸笑呵呵地走近,一面说:「准备和谁约会吗?」
「不,只是晚点走。」沈洛年摇摇头,回头望了望窗外,这才接着说:「有事吗?」
「没事。」朱国庸说:「今天轮我值班守学校,要巡教室锁门。」
「喔?」沈洛年说:「可是打球的通常会打到天黑,有些人书包还放在教室。」
「没关系、没关系。」朱国庸笑说:「反正整个晚上都没事,多巡几次也无所谓……沈洛年,你既然不是等人,为什么还留在这边?」
这老师挺啰唆……沈洛年微微皱眉说:「晚点走,捷运比较少人。」
「家里不会担心吗?」朱国庸问。
沈洛年看了朱国庸一眼说:「我家里没人,没差。」
「啊?」朱国庸微微一怔,似乎有点想问又不知该不该问。
沈洛年倒也不避忌,接着说:「我爸妈都死了,和叔叔住在一起,他不常在家。」
「原来是这样。」朱国庸有点尴尬,想了想突然说:「这样好了,到值班室坐坐如何?我们聊聊。」
「不用。」沈洛年可不想聊,拿起书包说:「我回去了。」
「喔?」朱国庸微微一愣,倒也不好多留,只好说:「路上小心。」
「知道。」沈洛年一转身就走了出去。
一面往楼下走,沈洛年一面想,再待下去的话,说不定朱国庸开始尝试开导自己,那可就有点麻烦了,自己可没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就算敞开心房,他也找不到东西可以开导。
自己父母双亡的事,每个人知道后,都表现得有点谨慎,不敢对自己多提这件事,甚至谈话的时候,也常常刻意地避免提到他们自己的父母,对这样的关怀,虽然有时候挺方便,但其实没什么必要。
很少人知道,对于父母过世的事情,别说已经过了四年,就算在当时,沈洛年也没有特别难过,并不是父母对他不好,但不知为什么,除了一开始有三分感伤、两分失落之外,沈洛年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自己个性很奇怪吗?沈洛年也不大清楚,虽说小说、漫画、电视、电影中的人物,不管主角还是配角,不管是热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