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6(1 / 1)

凭澜忆 佚名 4986 字 3个月前

传太医来。

五更时分常有顺遣了守夜的小林子去请太医,卯正时分又亲自上太医院,可是直到辰时过半,楠伊才焦急的在宜兰殿的正殿之中看到了太医那不疾不徐的身影,心中腾起的怒火,却又不得不生生压下,换上一张笑脸亲自去迎那太医。

太医诊脉的时候,常有顺将楠伊悄悄地喊至□。

这是楠伊第一次踏足宜兰殿的□,本是夏末秋初,四野里应还是绿意葱葱,可这里只是堆放了许多精美的瓷盆,高矮胖瘦圆扁方长形状不一,都参差不齐的摆放在墙角,落了满满的灰尘。

“常公公,您有什么事,要交代楠伊么?”这奇怪的庭院让楠伊感到莫名的压抑,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探她。

“楠伊,路美人主了这宜兰殿,今后便是大伙儿的主子,这宜兰殿中,自是人人都望娘娘好的。”常有顺略停一停,又道:“所以咱们的一言一行,绝不能给主子抹黑。”

他的这些话毫无来由,让楠伊听得莫名其妙,也只能沉默。

“路美人进了宫成了主子,就再不是你从前的姐妹,主仆之礼自当谨守。”

看着常有顺笑脸上干涩的一双眸子,楠伊在心中第一次开始思考,寂寂深宫,前路究竟在何方?

无风起浪净衣畔

兰馨就那样昏沉的睡着,好在一碗药还是喝进去了一半。楠伊疲惫地支着额,倚在榻边,强打着精神。

“贵妃娘娘到——!”

殿外尖细的唱喏声吓得楠伊一个激灵,再无半分睡意,扫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兰馨,匆忙起身端正地跪下去。

崇元朝后宫,中宫无主,贵妃上官雅言摄六宫印,统领后宫。其父靖远侯上官海纳乃是卫朝开国元勋,德高望重的三朝老臣,朝中无人不敬。

环佩叮咚,衣袂飘然,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前前后后的进了内殿,挤满屋子。

圆润的声音中自透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满含严厉之音:“昨夜,这宜兰殿中是谁守夜?”

楠伊偷眼去看常有顺,却见他一脸担忧,忐忑的望着自己。昨夜内殿只有自己守着兰馨,再无他人,那如今贵妃娘娘问的这话,肯定指的是自己。

恭敬地叩头,楠伊卑微道:“昨夜是奴婢一人守夜,望娘娘责罚。”

“哦?是你,”妖娆的凤目微挑,细细打量面前这瘦弱的婢女,上官雅言眼中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厌恶,“宫女失职本是死罪,不过念在你初入宫不懂规矩,本宫免了你的死罪,但……”

兰馨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冷汗涔涔,上官雅言的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快意。前些日子宫中都还传说这位成王府的侍婢是如何的国色天香惹人怜惜,可如今搞得病怏怏躺在那儿,命保不保的住还说不定,真是命里福薄,半点不由人。

“那……你就到浣衣局去吧。”

楠伊微微一愣,却还是恭敬的跪行大礼,道:“奴婢谢娘娘责罚。”

~

浣衣局位于皇宫的东北角,自龙岐峰顶流下的山泉在浣衣局旁汇集成湖,名曰净衣池,正是宫女们日日汲水浣洗之处。

意识中遍布了疼痛,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像要从骨肉中抽离。一觉醒来,刺痛自膝盖传来,连带着一种冰冷的绝望。

楠伊睁开僵硬干涩的双眼,空荡荡的屋子,炕上一排枕头棉被整齐的叠放在那里,诺大的屋子里只有这张大炕,以及一张空落落的破桌子丢在墙角。

这是什么地方?楠伊有些心慌,却突然想起,自己是被罚往浣衣局了。

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发现全身都已经麻痹了,刺痛的不仅仅是膝盖,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抬起僵硬的脖子,才发现自己的腿似乎就保持着一种跪着的姿势,侧躺在床上。

活动了几下自己僵硬的身体,楠伊终于勉强用手撑着硬邦邦的床,坐了起来,可是腿,却怎么也动不了了。那两条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膝盖以下没有半点知觉,只是膝盖处传来那如针扎般的疼痛,隐隐的伴随着一阵阵的抽搐,告诉自己,那还是自己的腿。

呆愣愣的坐在那儿,楠伊仔细的回想着。兰馨染疾,贵妃将自己罚往浣衣局,却不曾想还要受笞刑。楠伊只记得行刑的内侍狠狠按着自己跪下,细扁的竹篾一下一下打在自己的腿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兰馨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人会来告诉楠伊,只是这样僵坐着,也并不是办法。

“有没有……”话未出口,楠伊的嘴就被一双冰冷颤抖的手给捂得严严实实了。

瞪大了眼睛顺着这只手看到了它的主人,原来是宜兰殿里的宫女,巧心。

巧心慌张的四处张望,确定没有别的人在这里,才松开了捂着楠伊的手。一得到新鲜的空气,楠伊立刻贪婪的大口呼吸着,一边还不忘埋怨道:“你干什么,巧心。”

巧心听她这样大声的说话,立刻伸出手去又想要捂楠伊的嘴,却不想被她躲开,只好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道:“小点声儿,那个李嬷嬷可还在外头呢。”

“李嬷嬷?”楠伊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头,很是不解,却突然想起兰馨的病,激动的想要起身,却因膝盖的疼痛狠狠的摔了下去,呲牙咧嘴道:“兰馨……不,美人怎么样了?!”

“美人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只是见你被罚到浣衣局来,心里很是难过,咱们也没敢将你受了笞刑的事儿告诉娘娘。”巧心无奈的说着,伸出手去扶着楠伊,想要让她站起来。

“如此甚好,只是巧心,我还……能回宜兰殿么?”看着巧心一脸悲戚,楠伊不禁心下忐忑。

“美人昨日醒来向贵妃娘娘提了一次,却遭了训斥,此事便不了了之。”巧心低着头,略停了停又道:“不过,美人遣我来探你,是想你知道,等陛下回宫,她一定想办法让你回宜兰殿去,可如今,只能先委屈你了。”

可是听到此话,楠伊反倒露出喜色:“无妨,只要美人安好,楠伊在哪都无妨。”

“美人让我给你送这金疮药来,我也不便多呆,那李嬷嬷放我来已是极不情愿,你自己还要好好保重才是。”说完巧心突然凑在楠伊耳边低声道:“李嬷嬷是贵妃的人,你要小心。”

楠伊面上一愣,却迅速恢复如常,道:“巧心,代我向美人问安,就说楠伊一切安好。”

看着巧心渐行渐远的身影,楠伊的面上早已是一片悲戚之色。初初进宫,贵妃娘娘便将兰馨自成王府中带来的唯一婢女给打发了,皇上如今远在行宫,却还不知兰馨,能否安然等到陛下回宫,而陛下回宫之后,又是否还记得兰馨这个,所有人都想让他遗忘的人……

~

晌午,一个小宫女将满满一盆宫女太监的衣服,重重的放在了楠伊的面前,楠伊却只能叹口气,继续埋头在净衣池边打了水去洗。

这已经是楠伊在浣衣局的第十天。

从李嬷嬷离开浣衣局,楠伊就被浣衣局的管事林三公公,硬生生从床榻上拖了下来,也不顾她的腿伤,便分派了同别人一般的活计给楠伊。过去的这些天,因为腿伤和初来乍到的不熟悉,楠伊几乎每天都要熬夜到很晚才能把分下来的衣服洗好。

那些味道乱七八糟的衣服,以及皂角的味道,熏得楠伊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再加上每日里的饥饿困倦,此刻的楠伊就仿若没有生气的游魂。

“快洗啊!”尖细的一声厉喝,楠伊脚下一软,接着便跌坐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一大堆厚重难闻的衣服劈头丢下,压得楠伊几乎不能呼吸,急促的咳嗽起来。

楠伊能做的,只是怨恨的看了一眼那满脸奸笑的林三,不再说话。继而开始把手里的衣服当作是仇人一般,狠狠的捶打。

进宫已经有十多天了,可是李亦坤并没有来找过楠伊,这倒是让楠伊的心一天一天的被提起。自己已经按照母亲的吩咐进了宫,即便如今的身份距离母亲所说的稳住脚步还相距甚远,可二哥怎么会连面都不来见自己一下呢?

“碧荷你陪我去好不好,我真的不敢……”

这尖细的嗓音楠伊听得很真,正是平日里最跋扈的江采青,乍一听她这可怜兮兮的声音,不由引得楠伊好奇,抬头往那边看去。

江采青正拉着一向比较好说话的碧荷讨好地说着什么,碧荷身上的烟青色宫装已经被江采青那毫不客气的手揉皱了,楠伊看得出来,碧荷眼中的不悦。

正在楠伊奇怪那二人究竟为何拉扯之时,这几日与楠伊同住的洛儿却是一脸幸灾乐祸地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这次轮到采青她去御花园送那衣裳,看她还往哪里推脱!”

“采青是要往御花园去,又为何那般不情愿?”

“你进宫日短,尚不知那御花园的暖房之中住了个脾气古怪的老太监,吓人的很,但侍弄花草的本事却是独一无二。浣衣局每月都要将他送来的衣物浆洗好,派人送回去,可是谁都不愿意去干这苦差事,林公公就排了班,大家轮着去。这次,刚好到采青。”说完,洛儿又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前几日,那个老太监打断了一个误闯花房的小太监的腿。”

看着洛儿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楠伊不禁有些愕然,看着江采青那痛苦的神色,却突然想起,宜兰殿,不正在御花园的东面,从浣衣局往御花园去,是可以经过宜兰殿的。思及此,楠伊掩了喜色,向那二人走去……

高高的宫墙耸立,那份凝重的红色阻隔了宫里宫外两个世界,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可究竟哪边是天堂,谁又能分得清呢?宫里的人想出去,宫外的人想进来,可是想象,永远跟现实差着十万八千里。

抱着两件太监常服,楠伊心情愉悦的跟着江采青,走在狭长的青石板道上,秋天的阳光自宫墙上黄色的琉璃瓦当上照过来,拉出狭长的影子。这是进宫以来,楠伊第一次如此细致的打量这里,抱有一种好的心态,她突然发现,这个地方竟然让她心中涌起了熟悉的感觉……

“啊!”

江采青突然停步跪下去,毫无防备的楠伊,就那样直着走过去,却被江采青那瘦小的身躯绊了个趔趄,失去了平衡的身子越过江采青往前摔去……

眼看着就是一个狗□,楠伊脑袋有些短路的想着江采青为什么突然下跪,可现在自己就要摔了她连扶也不扶一把,怎么能这样。

“你没事吧。”一只大手稳稳地撑住楠伊的肩膀,救了她一命,风轻云淡的声音在楠伊头顶响起。玄色官靴上细密攒珠的龙纹跃入楠伊眼中,只是那张牙舞爪的盘龙看来似是少了些什么,总觉古怪。

狼狈的回身站好,却见面前立着身着玄衣的男子薄唇抿出一抹淡然的笑,那一双狭长的凤目微挑,透着一丝不明的意味,定定地打量着自己。用眼角瞟到江采青那刷白的脸,心便忐忑起来,连忙跪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奴婢该死。”

片刻的沉静,像是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才又有声音响起:“起来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楠伊僵硬的小腿是没有了一点的力气,颓然的一歪便坐了下去,耳边是江采青那极富特点的尖细嗓音,夸张的叫嚣着。

“你怎么走路不看啊!还好遇上的是越王,否则今天咱们都得完!”停了一会儿,指着前面长长的甬巷,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就是御花园,进了御花园再往北走,就是那白公公的住处,他的门前有花,你自己去。”

说完不等楠伊答话,便一溜烟儿的不见了身影。

原来那不是龙,是蟒……楠伊愣愣的站起来,不顾膝盖生疼,拾起地上的衣服,沿着长长的巷道,一瘸一拐的往御花园走去……

那位白公公的住处并不难找,大朵大朵盛开的白菊在他的木屋前盛开,仿若桃源,可屋子里并没有人。

楠伊寻了处竹椅坐下静静的等,可是直到暮色隐去,月上梢头,还是没有见到那位传闻中古怪异常的白公公。

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簌簌的风声自枝叶间传来。揉了揉僵硬的小腿,楠伊将衣服放在木屋前一处洁净的石凳上,这才转身离开。再不回去,那位奉了贵妃之命来照顾自己的林公公,还不知会如何呢。

只是这么晚了,再往宜兰殿去又要耽误许多工夫,索性走了近路,日后再寻机会去见兰馨。

好在今天是满月,一轮圆满的玉盘高挂天际,洒下清晖照亮这漆黑的宫殿。楠伊踩着自己的影子,小心翼翼的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浣衣局那并不高大的门楣出现在视线中,楠伊的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物是人非事事休

“楠伊……楠伊……”

恍惚中,楠伊竟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肯定是幻觉吧,摇了摇头,只是快步往前走。

“楠伊!”

略带愤怒的声音伴随着粗鲁的拉扯,楠伊的手被狠狠地扯过,惯性让她转身,却正好对上成煜之那双血红的眼睛。楠伊仿佛听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二公子?”手腕处传来的温度让楠伊很清楚面前的人不是幻觉,可是这么晚了,内廷之中,成煜之怎么会出现,“您怎么在这儿?”

月华虽好,静夜中也依然视物艰难,楠伊隐约辨出成煜之穿着石青色的官服,隐隐见他胸前补子上的的仙鹤栩栩如生,还戴了顶端端正正的乌纱帽,楠伊倒是头一次见他这么一身打扮,不过这样一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