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在地上的成煜之自顾挣扎,却如何也不能挣脱这禁锢,双目瞪得血红,无奈双拳难敌四手,眼睁睁地看着楠伊离开,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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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东海千里迢迢赶来,只是为了你!”昊宇恼怒的将楠伊摔在地上,看着倒在半夏身上的楠伊,心中泛起不忍,可对上她无波无澜的眸子登时怒火上涌,她真的不在乎!
心一点一滴的冰凉,楠伊却只是银牙紧咬,决不开口。此情此景,自己如若开口说话,昊宇定然更怒自己回护成煜之,无疑是火上浇油。
“你若再不开口,朕便立刻下旨,杀了他……”看着跌坐在地的楠伊,昊宇突然躬身上前,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耳鬓厮磨,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说怒气拥有力量,那昊宇此刻周身的力道可以将整个栖梧轩夷为平地。而此刻楠伊眼中,他便是被怒火控制了的恶魔。撑着半夏的手踉跄起身,楠伊突然泛起一阵恶心,再这样直面昊宇的怒气,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所以转身,毫不留恋地往寝殿行去。
巨大的力道瞬间将楠伊带起,她几乎脚不沾地的被昊宇掳起大步前行,一把甩开内殿晶莹剔透的翡翠珠帘。
这原是昊宇最喜之物,道这翡翠叮当,像楠伊的声音一般灵动。此时再入耳中,却觉得格外刺耳,一手僵在半空,短暂停顿,却是大手一扯,“叮当”之声此起彼伏,那浑圆的翡翠珠子像是落雨一般滚落发出清脆之声,一颗颗骨碌碌的在地上散开,孤独可怜。
“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下一刻,楠伊整个身子摔在床上,虽有被褥的缓冲,可楠伊还是觉得骨头咯的生疼。尤其腹下一阵刺痛,让她不由狠狠皱紧了眉头。然而倔强的性子到此时两人针锋相对,一冰一火,看在昊宇眼中,尽是不屑。
“你不说话便以为朕不知么!”昊宇看着沉默的楠伊,升起一种无力感,胸中怒火急需发泄,暴躁转身一脚蹬在矮几之上,那檀木矮几“哐啷”一声飞出老远,几上摆的针线笸箩里刚开始做的小孩儿衣裳跌落在地,线团骨碌碌得滚出去老远。
目光触及案上的笔墨纸砚,脑海中突然浮现曾见楠伊的字帖里有成煜之的名字,心中更为恼火,想也不想就道:“夜夜思慕,要不也不会写他的名字吧!朕可真是做了件没风度的事儿!”
本能的想要逃离,楠伊一个翻身,从床榻另一侧下地,往殿外走去。
“站住!”昊宇怒吼。
然而楠伊此时,却并无心情顾忌他的怒火,她只知道,如若在同昊宇呆在一处,她会控制不住,小腹隐隐传来的阵痛也让她恐惧得想要离开。可是她忘了,这个男人是帝王,是从未被违抗过的帝王,并不只是她的夫婿。
大步堵在楠伊面前,昊宇拉住她的手便往回带,楠伊此时心中一团乱麻,控制不住的恐惧和紧张让她惊慌失措,歇斯底里的伸手想要挣脱昊宇的禁锢。只是不曾想,她也有这样大的力气,也没想到,昊宇手中突然减了力道。
楠伊一手甩开了昊宇的禁锢,身子借着惯性后退,却没留神踩上几颗滚动的翡翠珠子,纤弱的身子便好似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划着弧线向后摔落……
昊宇连忙伸手去拉,却是为时已晚,眼睁睁的看着楠伊跌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好似折翼的蝶般没有生机。
“如何?我……”怒气瞬间消退,尽是惊恐。
浑浑噩噩中,楠伊感觉到腹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向下拉扯,近乎绝望的恐惧瞬间占据了她的心,看到眼前手足无措的昊宇,只是固执的伸手去推,可是她的力量一点一滴的消失。
惊慌失措的昊宇突然想起,楠伊怀着他的孩子,而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满脑子的自责和愧疚,却抵不过楠伊此刻眼中的决绝,仿佛一把刀狠狠割在他心头。
挣扎着起身,才刚提步,便像失了依托的树叶翩然坠落在昊宇怀中。目之所及,却是楠伊绛红色的裙角蜿蜒而出的腥红,格外刺目,而楠伊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显得苍白。
“传太医!快!把李沛辅给朕叫来!”毫不掩饰的恐惧在昊宇声音中尽数显现,他将楠伊放在榻上,双手颤抖着握住她冰凉的手,可那纤细的手任凭他怎么捂,仍然一片冰凉。
栖梧轩瞬间像炸了锅一般沸腾,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忙碌,却是一片寂静。
李沛辅满头大汗的被王灿拽进内殿,看到榻上苍白的楠伊,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在昊宇杀人的目光中他却只是低头沉默的把脉,良久,终于收回手指,平静开口:“启禀陛下,美人小产,还请陛下回避,臣为娘娘施针引产。”
昊宇顿时双目圆瞪,怒道:“放肆,保不住皇儿,朕要你陪葬!”
然而李沛辅闻言,放下手中金针,摘下头顶的乌纱恭敬行礼:“臣请陛下赐死!”神色凛然,丝毫不见畏惧。
昊宇不禁一愣:“你求死?”
“启禀陛下,臣自然不愿求死,可美人腹中龙子已经夭折,臣并未仙人,无起死回生之能,故自请殉葬。”
李沛辅说得坦然,可昊宇却更加皱紧了眉头,看着躺在榻上毫无生机的楠伊,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开方,若李美人有事,你不用再请罪了。”
“臣遵旨。”李沛辅说着,伸手拿过金针,抬头却看到皇上依旧巍然不动的坐在榻边,不由皱眉道:“还请陛下回避。”
“朕就在这儿,你不用管。”
可李沛辅却又将手中金针放下,恭敬起身行礼道:“陛下龙体关乎国祚,血房污秽之地还请陛下回避,若然,微臣不敢施针。”语气坚定,说得是义无反顾。
看着这样固执的李沛辅,昊宇却有些火气无处发的恼怒,怒视良久,看了眼榻上的楠伊,昊宇终是松开楠伊的手,缓缓起身,步出了殿外,只是咬牙切齿的沉声道:“李沛辅,若美人有事,朕……决不饶你!”
阴沉的天幕看不到一丝光亮,乌云黑沉沉的压下来,密不透风的燥热让人心生烦恼,却又无处宣泄。昊宇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央,看着灰沉沉的天空,心像是被抛进了汪洋一般,无处停靠……
“陛下,美人醒了。”王灿低声对已在庭中僵直站了整整一下午的皇上开口,声音中尽是犹疑。
昊宇的身子明显一颤,还未开口,却听天际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响雷轰隆响起,震彻天际。不再说话,昊宇提步向内殿走去。那闷雷过后,灰沉沉的天幕划过一道刀锋般的电闪,豆大的雨珠哗啦啦的砸下来,颇有雷霆之势……
栖梧轩内殿,空气中弥漫着暖暖的熏香味和着姜糖味道,但还是难掩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楠伊一头乌发散乱,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原本灵动的双眸此刻木然地睁着,却不知看向何方。守在床边的半夏看到陛下进来,刚想开口,却被昊宇一个凛然的眼神制止,僵在原地,满是担忧的看向楠伊。
昊宇不声不响地走近床榻,正要开口,却听楠伊突然开口道:“你出去。”语气平淡,声音沙哑,甚至都没看昊宇一眼,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在对谁说。
脚下一滞,昊宇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这样一句话。看着那样苍白脆弱的楠伊,昊宇心中突然生出怯懦,不自觉地退后。因为他发现,连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不离开,要说些什么,求她原谅自己,杀了他们的孩子么?
不,这是不可原谅的……
想到这里,昊宇突然转身,推开跟在身后的王灿,大步奔出殿外,毫不犹豫的闯入暴雨之中,任凭狂风暴雨击打他的身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悔恨的心稍微麻木,才能迷蒙楠伊那样苍白的眸光……
紫薇异地动水溢
崇元五年五月十八,东海地震,海水溢,流杀人民。——《卫史?正卷?兵伐篇》暴雨过后的深夜,空气寂静而湿润,泥土的芬芳在四下流淌,让人心头舒畅。
王灿站在宣德宫内殿的朱门外,满是犹豫地看向手里八百里加急的奏报,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推门。寂静的殿阁内,开门声“吱呀”刺耳,王灿一脸的誓死如归,微眯了眼眸在殿内寻找帝王的身影。
龙床一侧,皇上散乱着头发,一身被雨水淋湿的衣衫都不曾换下,颓然坐在原地,毫无生机。
“陛下……”
可皇上,却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陛下,东海郡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请陛下过目。”
闻言,昊宇原本空洞的眸子渐渐眯起,似是闪过一道寒光,过了许久,终是接过奏报,嗓音沙哑的开口:“栖梧轩那边……如何?”
“一切平静,李太医还守在那儿,想是没事儿。”王灿说完,垂首侍立,等待陛下对这份深夜而来的奏报做出决定。
帝王原本死寂的眸中逐渐凝起深不见底的沉重,捏着奏折的手不断用力,将一份缎面奏报捏得变了形,声音低沉道:“传旨,宣成王、三公及大司农议事殿侯旨。”
王灿恭敬躬身应诺,再不逗留,躬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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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宫议事殿内,灯火通明,清透的空气中自有一番凝重暗潮汹涌。陛下一袭玄色龙纹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后,面色阴沉的注视着侍立在下的五位大臣,这一刻,静谧得有些可怕。
自前丞相林靖告老之后,朝中便免去丞相一职任命,由三公直接听命于陛下。太尉徐君豪、司徒邹博文、司空洛铭远,以及掌管国家财政收支的大司空朱栾,除去司空洛铭远乃是林靖老丞相辞官时引荐的门生,其余三位皆为两朝老臣。
陛下将已经揉得皱巴巴的急奏递给王灿,示意他拿下去给众人传阅。而那几个深夜被突召进宫满腹疑惑的重臣,原本悬着的心因这一封急奏虽说落了下来,可一个个脸色刷白。
东海地动,海水溢,边海地区死伤无数……
看着各人脸上纷纷涌现的凝重,昊宇面上的厉色不由得淡下几分,开口道:“东海地震,海水溢,想那海上倭国弹丸之地定也受损不轻,如今东海郡内尚有靖远侯坐镇,暂安民心,朱栾……你速去调派粮钱,筹措可用之资,救东海郡百姓于水火。”
站在末位的大司空朱栾近不惑之年,一身常服想是深夜闻旨未及更换,和婉的星目尽显精光。朱栾于天命末年担任大司空一职至今,颇为兢兢业业,也并未牵扯进党派之争,故能在位至今。听得陛下吩咐,朱栾连忙上前一步跪下接旨:“微臣领命。”说罢,也不再多留,只躬身退出,尽去筹办赈灾钱粮一事。
待得朱栾离去,瞬间的恍惚,昊宇空洞的目光才又收回,接过王灿递来众人传阅后的奏折,细细在手中掂量道:“依众位卿家之见,东海地动,钱粮之后,又该如何?”
身为帝王,崇元年间先有大旱,然波及灾祸并不甚重,比之此次地动之灾,尤其牵扯东海郡上官氏一族,且倭国于海水大涨之故更可能进犯大卫之地,此间种种,更需慎重行事。
成胥之只是恭敬侍立一旁,神态安然,他一袭官服倒是穿得十分整齐,比之一旁身在高位的三公重臣,则更显贵重。
三公并排侍立御案之前,片刻的沉静后,站在左首的司徒邹博文先跨出一步,声音醇厚甚慎重地开口道:“启禀陛下,天地阴阳,万物有序,古人云:阳气沉浮不出,阴气压迫,故地动之。此乃上天警示,为今之时,陛下当先发诏书,安天下民心,再行后续之应变。”
邹博文乃三公之首,当朝继林靖之下最有威望之老臣,虽年近花甲,然精神熠熠观之四十许人,更因其博古通今曾教导帝王诗书,处事圆滑,乃是大卫朝堂的第一号老好人。然此人诤谏之功尤甚,这一番话讲来,摆明了是要帝王慎思己过,发罪己诏,安民心。
听他一番话讲来,昊宇不由得将眉头皱紧,暗想如今并无人知晓昨日楠伊流产之事,以及成煜之在后宫中的一番遭遇,怕也只有成胥之可能知道。若让这一干迂腐老臣知道此事,恰逢地动之事,这些人定然将罪责都栽在楠伊头上,讲她红颜祸国吧……
想起楠伊,昊宇心中又是一阵抽痛,面上不自觉地一紧,却瞬间敛去,只开口又问:“邹卿所言甚是,徐太尉……你同大司徒先去调派三千兵士,等候朕明早点将往东海救助灾民。”
徐君豪其人,乃武将出身,虽未有大学问,但为人处世也是圆滑的紧。细细数来,倒是与太后的李氏一族有几分关联,适才李氏淡出朝堂,他不惑之年能平步青云到如今这个位置,不得不说是因顾及太后亲族之利导致的。
听得陛下吩咐,司徒邹博文、太尉徐君豪二人也不再说话,只自顾施礼躬身而退。
此时殿中,便只剩下新晋提拔的司空洛铭远与成胥之二人,而此朝事,成胥之于礼不应干涉,陛下看着洛铭远,细细的打量,却是许久不再开口。这洛铭远与陛下年纪相仿,面目清秀尽是书卷清秀之气,眉目柔婉,一双桃花眼更是灵动,观之若星辰粲然,他一袭白色家常服饰虽不及成胥之庄重,却更显超然之色,让人不忍亵渎那份书香之气。
洛铭远乃是前丞相林靖门下得意弟子,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深厚,曾有人言昔日林丞相是想将独生女儿林天月许给这学生的,可没成想一朝选秀,林天月丽质娇颜伴驾君王,此事便也不了了之。如今林靖辞官之前,一纸奏书将身为尚书的洛铭远举荐上来,斟酌一番,也只能将司空一职给了他,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