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只着黑衣面色冷峻的少年郎,提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昼伏夜出的,几乎没见他在店里睡过,可隔那么几个时辰,他总会回来转上一圈。尤其难得的,是他今日竟在房里呆了一整天,不曾出门。
掌柜的拨弄算盘珠子的时候,心里还不定的在盘算楼上那位神秘兮兮的客人,想了许久,终于挨不过心中好奇,毕竟这过于平淡的日子里,难得来个这样满身问号的客人,就算得不到全盘的答案,知晓个中枝节让他臆想一番,也是不错。毕竟那刀光剑影的江湖生活,他虽向往,却并没那个心思想去过。
小二哥得了掌柜的吩咐,十分狗腿的提了一大壶热水,上楼敲响了那位客人的房门。
“咚!咚!咚!……咚!咚!咚!”如此敲了约莫半盏茶的时候,那房门才极其不甘愿的打开,神秘客人仍旧一身黑衣面色冷峻的睨了小二一眼,吓得他腿一软手里的水壶便掉在地上,溅了满身的水,回过神来顾不得自己,忙扯了帕子赔罪想替客人擦去水渍,却发现站的比自己还近的那一袭黑衣,根本没沾上一滴水。
就在他愣怔的瞬间,房门毫不留情的合上。
许久,小二才十分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提了空空的水壶,虚晃着身子往楼下走去。
这神秘客人不是别个,正是奉命在陶然庄打探清颜消息,以期戴罪立功的影卫乌夜。他关了房门继续坐回床上,凝神打坐。
敞开的窗户能透进外面街道上嘈杂的人声,然而乌夜却丝毫没有起身关窗的意思。不过一会儿,似乎为了验证开窗的必要,一只周身雪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兴味索然的落在了窗台上,乌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瞬间已取下信鸽脚上的密信。
“不露痕迹,护其周全。”
短短八个字,落上影卫的印鉴,乌夜眼中不可察觉的露出无奈的疲惫,放飞了手中的信鸽,没了初时的凌厉,他提步将灯罩取下把那密信燃成了灰烬,自怀中掏出一锭足够支付房钱的银子,并未走正门,径自从窗口跃出,在高矮不一的房梁间几个纵身,已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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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庄一行,虽是瞒着长辈,可勒穆梵其身牵涉鞑靼皇族纠葛,如今大卫正同南诏开战,西北鞑靼向来对中原沃野虎视眈眈,更不可小觑。家国天下,这金牌之事,清颜还是不能依着苏辰烨的说法自己收好。
“这金牌,确实同那书页之上的纹饰图案一般无二,清颜,依你所言,这便是当日陀兰城里那老者托付与你之物?”南宫仔细端详着手中金牌,似乎看到了穆梵一般,眸中爱恨交织,却让观者分不出究竟是爱多抑或是责多了几分。
面对这毫无掩饰的质疑,清颜却未有异色,坦然道:“埋藏此物清颜并未用过多心机,只随意掩埋于居所,若有心人替换为之,想不会细腻至此。先生以为,此物当如何处置?”
听了这话,屋内众人都不再开口,目光全凝在南宫手中金光灿灿不敛其芒的令牌上,一时间静寂非常。
待得许久,才听南宫苦涩开口道:“那小子同我师徒缘分虽浅,可却是一样冷淡性子的人,但他心中亲你,我却也是知道的。如今他此举,应是要将这物什留给你,所以……清颜你还是好生收在身旁,以备不时之需才好。”南宫说着,便要将手中金牌递与清颜,然而半道中,却被白骆凡一双直接修长历练有方的手,给拦了下来。
白骆凡将那黑布裹衬的金牌捏在掌心,全不似南宫那般慎重,只哂然一笑,望向清颜道:“颜儿,咱们西出边塞,虽要同他鞑靼做些周旋,可这东西所来弊端,定是大过利处而去,你若还打算同外公逍遥世外,这些东西,还是趁早丢开的好!”这话当着南宫的面讲,却是有些不留情面,然而其中道理,却是字字珠玑,只是对于南宫苏辰烨这等于清颜经历只知皮毛的外人来,白骆凡此行,却是不近情理过了些。
苏辰烨当即想要起身辩驳,却被他师父强压下来,只示意他看清颜。
接过那厚重的金牌,清颜少不得想起当日同李亦坤相携亡命西域的日子,现在想来,那异域风光,倒是她此生不曾经历过的惬意,心中神往,更不由自主抬手抚上了小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抬手便想将那金牌丢在地上。
然而愣怔间,脑海里划过一道电闪,煜之和煦如风的笑容被生生撕裂在脑海中,让人心惊胆颤,一愣之下,清颜手中本就攥得不紧那令牌,当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惊得她回过神来,心思也清明几分。
忘忧谷一行,全因穆梵之来历所由,了结了此事,白氏夫妇自还是要带着清颜往塞外。然而西出塞外,与这中原纷纷扰扰的过往就此划清界限,又岂不是清颜许久以来肖想的清净,只是此时看着这近在眼前的逍遥,清颜却生出一股怯懦,不敢再上前……
“颜儿?”看着愣怔的清颜,臧凤儿将掉在地上的金牌捡起,试探地轻唤:“颜儿,别想那许多了,跟婆婆出塞去,只跟着婆婆就好……”
“不!”清颜一声惊呼,自婆婆手中抢过那金牌狠狠攥住,“婆婆,我要南下,我要去找煜之!”
这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白骆凡强忍下眸中的点滴波澜,用眼神示意妻子拉着外孙女先行退下,却是同屋子里的师徒三人寒暄几句,才跟了出去。
安静下来,屋子里只有祖孙三人,坦诚相对。白骆凡望着自相逢便不曾一句重责捧在手心呵护的宝贝外孙女,不发一言,臧凤儿却是两面为难,看着极其相似却都不开口说话的两个人,不住叹气。
许久,却是白骆凡先开口轻问道:“颜儿,你可知适才,说了什么话?”
银牙咬在下唇,清颜敛下眸中纠结,坦然道:“外公,清颜要往青州,寻煜之!”
字字铿锵,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白骆凡看着同自己倔强得极其相似的外孙女,许久,终于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起身嘱咐妻子收拾行装准备南下,便不再多言,起身便欲离去。
然而看到这过于简单得来的妥协,清颜却有些忐忑不安,诧异的拉住外公将要离去的手,疑惑道:“外公,您……不责问清颜为何么?”
拉下清颜冰凉的手反握在掌心,白骆凡笑道:“我白家的女儿想做什么,外公自然全力以赴,便当是这十多年让你受苦……所给的补偿吧。况且逍遥二字,不是外公觉得逍遥你便逍遥了,要你自己觉得惬意,哪怕身在火海那也是逍遥,成煜之你既然放不下,那咱们就去青州,管他南诏战事如何,外公只知道我的宝贝清颜要寻夫君,管他刀山火海,咱们也得去!”
这一席看似平淡却满含疼爱的话,说得清颜泪盈于睫,却笑着扑进白骆凡的怀中,哽咽着解释道:“外公……外公……清颜只是……只是怕娘……姑姑她用清颜的消息去骗煜之,她那般工于心计又十分了解于我……煜之若是信了,这大卫的天下岂不又是荼毒半壁,所以颜儿……颜儿……”
“颜儿……”爱怜的拍着清颜瘦弱的肩背,白骆凡忍不住眼眶濡湿,忙抬头深吸了口气,“你何苦想那许多,就当咱们是为了儿女私情寻煜之去的,岂不更好?这家国天下苦了你母亲一辈子,外公不想你再为他苦一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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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与大卫的战火,虽然开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这真刀实枪的拎上阵去,打得久了,连双方军民都忘记最初开战是为了什么,这战争就已经成了比分胜负的较量。
青州最南的太古失守,大卫驻军便退回了据栗山天险的栗川,安营扎寨。而首战告捷的南诏士兵似乎也并未乘胜追击,更给了大卫军士一个休整的机会,静待他们的将军班师而来。
成煜之一行快马加鞭赶到栗川时,看到的便是一副闲散待战的画面,登时脑子里一股怒火上涌,便命亲兵绑了栗川如今最高的长官太守,押赴刑场。
他不远千里而来虽身受皇命,可这栗川之地不比当日的东海郡,他曾亲自打入内部周旋过一段时间,也有一个韬光养晦的机会,自有忠于他的能人。如今战事在即此地守军如此荒怠,若初时不能立威于军前,他这场仗,定会艰难非常,是以不管这太守梁静德是否会在军前同他为难,成煜之先将令牌亮出,绑了梁静德压在刑场,命亲兵执了二十军杖,号令三军齐来观礼,是以立威行令。
这梁静德在栗川向来做着个太平太守,倒也本分,让他一届文官来打仗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如今挨了这一顿军法,虽说不至于要了性命,但那模样也是十分凄惨。被抬回家去,一家老小都哭天抹泪的要找成煜之拼命,然而真正走出那梁府大门的,也只有这梁静德如今年方及笄的小女儿梁彩碧。
却说这梁彩碧一身素白视死如归的闯了成煜之如今充作军帐的太守府,被成安命侍卫都拦了下去,这小丫头却不死心十分有毅力的日日守在门口。
终于这一日,刚好撞见成煜之自军中巡视归来,那边侍卫没拦住,被她一个趔趄冲撞的,直直奔向成煜之跨下骏马,惊得马儿四蹄高扬,直直便冲着她脑袋要踏下来……
正当此时,成煜之手中用力拉住缰绳纵身而起,脚下借力将跨下马儿斜踢出去,一个落身将惊呆在前的梁彩碧抱在怀中,在那马儿回神落蹄之前,将梁彩碧抱着立在了太守府门下。这边脚下刚落,那边回过神来的侍卫忙上前告罪,便要拉梁彩碧退下。
小丫头好不容易见了成煜之,经历这一番咫尺生死,好巧不巧纾解了一心愤怒,本来她等了这么多天早就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还有几分怨恨,不过被成煜之这么一抱之下,终于又有了说辞,芳心暗许了。
然而成煜之对这个小丫头的一片真心毫不搭理,让她郁结之下,转而寻向了成安,这个自小跟在成煜之身边十分贴心的小护卫。
“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成安恼火的看着成煜之翩然远去的背影,瞪着梁彩碧十分清澈的小脸,却有些发不出气来,“我们家夫人,是皇上亲自赐婚给将军的,还是太后娘娘本家的侄女儿,您就回去老老实实听太守大人的话嫁人吧!”
“不行!你说的那个夫人,她现在不在,我又没说非要把她撵出去,我就是想让将军喝我炖的汤不行啊!再说我爹身为太守,派个人来服侍将军尽一下地主之谊,总没什么不好吧!”梁彩碧端着一碗不知熬了多久放了多少好东西的补药,左右绕来绕去要躲开成安,被他挡得久了,难免恼火,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将军夫人,也平白生出几分怨愤来。
成安这一边费尽心思的想说辞挡梁彩碧的话,一边还要提防小丫头出其不意给他来个马后炮,真有些心力衰竭的前兆。然而他不过一个分神,那边梁彩碧已然扎足了架势往前冲,他横步上前以胸膛做盾挡住了小丫头的脑袋,然而那一盅热乎乎的汤药,也适时洒了他满怀温暖。
梁彩碧登时小脸一怒,瞪向成安的眸子里,能闪出一把把小匕首来,也不多说话,只恼火的将手里的碗盅跺脚一摔仍在地上发出十分清脆的响声,然后头也不回的甩了秀发,走了。
很明显,这情形不是一次两次了。
成安唏嘘不已的抹了把胸前濡湿,无奈的叹了口气,踢开脚边的碎片,转身进了内找成煜之复命而去。
“走了?”
“是。”
十分简单的一问一答,成煜之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成安看着他榻边放的那罐黄连,不由得皱了眉头,窘着一张脸退下去。
那次他于心不忍把梁彩碧放进去,成煜之倒也没多说什么责怪于他,只是赏了他一罐子黄连,整整吃了三天水米不许进。是以这往后成安才会每每甘愿用身子去挡那梁彩碧的汤水儿,再没敢让她近过主子的身。
看着成煜之十分坦然的样子,成安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自己忽闪着湿衣服,回房换了干的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大年初一,祝大家新年快乐,龙年行大运啊!!!
南疆异地逢故人
梁瑶之地本为天下之中,南临青州,若是寻常往来不过月余便已足矣,然白骆凡领着妻女一骑车马南下,竟是由春走过了夏,秋日里才进了栗川,可这南国之滨却又哪里能看得出半分秋色。
怀胎已近八个月的清颜身子十分沉重,一身烟色纱衣倒将她面上光华敛下几分,这一路虽舟车劳顿,然此时看来,清颜倒是不见清减,反而丰腴精神了许多,眉眼间的光华,也是从前少有的。就着丫头的搀扶走下轿子,抬眸处门楣高广,又觉此地静谧不似闹市,不禁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正往这边走来的婆婆。
“颜儿,这是故人之所,两国交兵这栗川城里自然乱了些,所以咱们就不住客栈了。”臧凤儿拉着清颜的手,顺势看向适才扶清颜下轿的小丫头,一身淡粉罗裙尖尖的瓜子脸,十分清爽的模样,不觉生出几分好感,“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江宛儿,是这石园的婢女。”灵动却不失本分的声音更让臧凤儿多了几分好感,不觉笑着吩咐:“日后你便跟在小姐身边伺候,婆婆不会亏待你的。”
江宛儿恭敬应是,便十分乖巧的站在清颜侧后微微托起她的胳膊来减轻她站立的劳苦,只是心中疑惑,明明是身怀六甲的妇人,怎的未挽发髻还称呼小姐?但这也不过是心里一转念的想法,她不过十四五岁正无忧的年纪,遇事又哪里会想许多呢。
臧凤儿本是摆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