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狐疑地看他:“难道你终于决定去见她,将她从偃师手里抢过来了?”
他的眼睛霍然睁开,盈盈生光:“我决定让你去帮我把她抢回来!”
“……”一手推开他的脑袋,我按了下跳得厉害的额侧,吸了口气才道:“在我动手扁你前,先告儿你几件事给我老实记着,一会你被丢出后可别忘了。一是给我干干净净地忘记那个将二到没下线的称呼忘了;二是酒醒后让你手下的远志给我将屋子整整齐齐盖好,要不然我就一把火将你收藏的春宫图给烧了;三嘛……来,告诉我,谁给你喝酒的。”
临渊是个仙人,不代表他没有七情六欲。可糟糕的是他还是个仙基不稳、没有飞打劫的三流散仙。仙家规矩甚多且严,临渊虽非自行得道的草木精灵,打出生时就带着得天独厚的灵气,但终比不得天上根正苗红的仙胎们。在未及大成前,若妄动痴念,入了偏道。日后天劫至时,怕免不了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喜欢西昆仑王母手下的瑶芳,这不是个秘密,只可惜时错、人错、对象的老板错。总而言之,错得离谱。
终于把临渊哄回了他的霁月谷里,看他步履踉跄的模样,我那颗死了千年的良心动了下,遣了打更守夜的夜枭一路护着他。
回了头再看那柄骨伞,就见它无声无息地躺在废墟中的一角。伞面上覆着层薄灰,黯淡了几分颜色。随后任我百般呼唤,都没有了动静。运了神识探了进去,里面灵气倒是澎湃宜神,只可惜并无生息。
从这情况看来,应是原本寄在其中的灵识脱身而去了,伞还是伞,不过只是柄正常不会出口调戏我的伞罢了。虽有遗憾,这样也倒省下了不少麻烦。师父在收我入门时就告之于我,未得道大升前,不得出孝义山一步。他说得甚是慎重,初为妖怪的我以为是因我老窝在此,倘若远离会有不测;后来才知道那时的师父就在为孝义山培养一个打杂管事做保镖的接班人了。
夜晚的孝义山与白天相比,稍显安静了些。远处的偏峰有喜夜的族群集聚在一起,串起的红灯笼如一条蜿蜒的火龙盘旋在夜市上空,奇巧的亭阁上廊浮在半山腰,笙箫鼓瑟飘转在云霄里,甚至隐约有舞姬脚腕上的银铃脆响。
孝义山虽有掌妖一山之名,其实为环绕虬江的十几座高峰组成。各处峰中又另辟洞天境地,境中季节风貌景象因妖族习性各有不同。一步入秋,枫火燃天;转身为冬,冰雪皑皑;剥开丛花绿柳,一时是无垠草原,一时又可能是万顷海域。皆言天有九层,妙境无数,太师父道我孝义山也不遑多让。
他霸业刚成在此地扎根时曾说道,三界之中,仙魔凡人各有所依,唯独众多妖族飘零各地,孝义山为群妖之首亦是万妖憩息之地。
伟人嘛,在满足自己成功欲的同时,都会顺便救济一下苍生。
踢开绊脚的石块,随地捡了块个大点的石墩坐了下来。抻着袖子小心将灰尘抹尽了去,手指抚过折起的字迹,墨是上好的云麓墨,凝了百年之久才成。凑到鼻下嗅了嗅,用的是庐地的松烟、代郡的胶,这些都是凡间的物什。我活着的时候听闻过,也动过想要寻来自己做墨的念头,终因太过稀罕难觅而作罢。
撑开它,伞上诗句显现在青花间,印象里似乎有个人的文句也是如此风雅。几千年的寿命对妖族来说无甚稀奇,但对原本是凡人来说的我就显得格外漫长了。在这漫长的妖生开头,我曾因过于无聊试图自杀,只是每次都被师父叉着脖子丢回了棺材里。死也死不了,我就开始回忆过去的事情,每回忆过一次我都会再度想要自杀,等岑鹤来了他就负责看管起我来了,可惜的是到后来,我连自杀都觉得无聊了。
岑鹤对我说过,我已死过一次,入不了轮回。倘若再死一次,就是真正的灰飞烟灭。
还在人与妖间逡巡混乱的我道:“那天我死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个想法,就是我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活过。你们也许觉得我矫情又不知足,但是你们不了解,当一个人以为彻底摆脱一切后发现自己又活过来了,那些记忆于是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刮着自己的骨头和肉。”
岑鹤端着酒杯,杯里浮着一叶嫩芽,他呷了一口道:“万物生于天地,自有其道理。”他逻辑严密地指出:“有一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生为凡人的你已经死了。她是她,你是你,前世已为隔生。你若再分不清……”他讥诮地转过肩来:“难不成还真想一直被他们喊做人妖不成?”
“……”我热泪盈眶地一巴掌拍碎了桌子:“谁,谁说我是人妖!!”
结果我替他磨了一个月的酒料,偿还清了那张云台石的桌子。
几千年的岁月让我已接受了自己是个妖怪的事实,也逐步将过去的事情忘记得差不多了。可是这把伞,它是件灵物却处处透露出凡间的气息。东琊国主果然用心险恶,妄图想要将我重新勾回凡尘。好吧,他成功了一点点,至少我确实有点思念姜饼果子的味道了。
一只红亮的小松鼠捧着颗栗子翘着松大的尾巴,一个翻身从树上跃了下来,从我面前蹦蹦跳跳而过。走过去几步,往后退了些,三角耳朵耸了下软糯道:“山主,你独自在这做什么?如是峰来了好多胸大臀肥的美人,他们都在挑呢,你不去吗?”
“……”我吞下呛住自己的口水,和蔼道:“小松啊,你还小,以后不要总和十柳他们玩,会被带坏的。”
她偏着脑袋,无辜地看着我,将要开口却被突然从黑暗里疾滑而下的夜枭惊得往后缩了缩。
夜枭骤停在我肩头,道:“山主,岑鹤大人他不见了。”
第4章 呀,狐狸狐狸
岑鹤失踪了!他失踪不是很正常吗……
孝义山里的妖怪们在吃饱喝足后经常会剔着牙聚集在一起八八卦、吹吹牛。男妖们谈论女妖和打架,女妖们谈论男妖和脂粉,八卦嘛,八着八着不免就延伸出其他一些话题来,例如推举孝义山年度山花山草。这种选秀界往往一年一个审美趋向,风云变幻难以捉摸。可就是这样,每年的榜首都是从无变化的岑鹤二字。
“岑鹤大人法术超群”“岑鹤大人姿容无双”“岑鹤大人酿得一手好酒”“岑鹤大人什么都好,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
以上就能概括岑鹤在众妖心中总体印象。每一个成功人士的背后都要有一个牺牲自己衬托他的炮灰,我当仁不让居于此位。
无双问我,有没有羡慕嫉妒恨这样的心情。
我道初时有,后来就没有了。
无双又问,为什么啊?
我呼出口气,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道,因为岑鹤说他们那是低俗文化,本就低俗的我再计较低俗的事情会变得更低俗。
无双白眼儿一翻道,你本来不就是个口味俗、眼光俗、相貌俗的三俗妖精吗?
那时候我正准备在妖界举行一场反三俗思想文化运动,在听到无双的话后我默默地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总不能消灭了自己吧。
众所周知,浑身散发耀眼金光的岑鹤大人是个当之无愧的酒鬼。常常为了寻求一道酒方,上天遁地不见踪影。他爱酒如痴,可惜妖界迄今为止还没出现个由酒化成的女妖精,要不然当是绝配。不过听说九重天上有个酒仙,要不我这个做师姐的就替他拉一段红线儿?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个贞洁烈儿郎,好不好龙阳这一口。
这一次闹失踪,十有八成又是听了哪处地方有了品稀罕的酒料寻去了。不是不担心,仅是对于岑鹤他实在没这个必要。一来他的术法确然高深,我曾想与他比划比划,师父及时组织了并对我道要珍惜生命……二来孝义山的名头放在三界里任谁都是要敬畏三分,谁寻了岑鹤的麻烦不就是公然向妖界挑衅吗?
在这群魔乱舞,妖魔鬼怪的世道里有一条真理,打架必是要抱团的。而妖族虽内里各部之间时有纷争,但对外乃是最为团结的族群,尤为擅长打群架。
夜枭见我对这个消息无多在意,抖了下褐色的硬羽道:“方才送临渊仙人回去时,路遇洞亭居士。居士与我道,前不久在金庭山附近看见了岑鹤大人与一个身绕仙气之人缠斗在一起。岑鹤大人本占了上风,可后来又从天而降几名地仙般模样的人物。”
他停顿了下,澄黄的瞳仁转过来打看了下我的神色,又继续道:“洞亭此妖山主也知其胆小怕事,据他形容岑鹤大人与那帮子仙人厮杀得很是厉害,他一时害怕就躲远了去。等他再出头看时,湖面上干干净净,无一踪影。”
岑鹤此人性子淡然平和,虽是妖类但为人处事的态度颇有些仙家风范。师父道,若是他愿意,以他的天资修为,已可飞升上界入了九重天。对此我就奇怪了,他怎么放着好端端的神仙不做,流连为妖呢?要知道,妖族寿命再长也终有尽时,哪有得享寿与天齐的神仙来的自在?到时候他若上了天,做了神仙,以后我也算是个关系户有后台的主了。说出去我有个神仙师弟,是何等风光之事。?
莫要问我为何不修行成仙,主要是师父对我说,开天辟地以来九重天上还没有给尸妖设过仙位。虽有帝女旱魃的先例,但人家毕竟是天帝之女,本就是个仙胎。他掐指一算道,若以我修行的效率,想要成为一名纵横天地的旱魃,大约还有数万的年头要熬。算了,那时候我要没死,大约也寂寞得自杀成功了。
太没盼头了这!
师父对我的疑问含含糊糊道,飞升必要历一个大天劫,岑鹤他不愿又有何法?
历劫是所有修行者毕竟的难题,历天劫就如同凡间朝廷里的科举,以杀伤力强大和淘汰率过高而著称。天劫一过,仙寿永昌;天劫不过,魂飞湮灭。我素来是个中庸之辈,这般极端的事物不太适合我的价值观。可是岑鹤会害怕历天劫吗?我试图站在岑鹤的角度以他的想法思考,却发现我对这个师弟的了解是少之又少。
千年前他浑身是血的闯入了孝义山,被师父收留下来,从此就扎根在了这里。他身上有妖气必然是个妖怪,可原身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年岁如何我也不大清楚,只从师父那里隐约知晓从岁数看他可以做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他来历为何一无所知,不过看他谈吐举止有礼有度,估摸也是非富即贵的出身。
就这么个三无人士,师父很放心地收入门下。他一不小心暴露过他的想法,大约是看着他不似凡物,等将来亲朋好友寻上门时也好攀攀关系敲敲竹杠。
道行已达仙家水准,温和又有礼的岑鹤会与仙人打架斗殴还被绑架了去,怎么想一想就觉得这事玄幻了呢?他们就不怕往后成了仙僚,对方万一比自己仙阶高假公济私、打击报复吗?
“你方才说岑鹤他们是在金庭山下的湖上动的手?”我趁小松不注意偷了她的栗子,急得她一蹦一跳浑身毛发都亮了起来,活脱脱一只小红灯笼。
夜枭点了点头,目光在小松身上抖了都。
拿着栗子逗着小松鼠转着圈儿,我分神细想了下,一拍大腿道:“糟了!”
小松被吓得直直站住,呆呆地看向我。我将栗子抛给她:“金庭山下的沉湖里锁了条秃尾的白龙。师父说过,那白龙来头不小,似与天帝有几分关联。即是锁着他,也派人好生照看着。前几年,那附近的逐河连发了好几场大水,闹的下界众生苦不堪言。上达了天听,天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训诫了两句也就不了了之了。岑鹤在沉湖没了影,八成与那条白龙脱不了干系。”
“吓,这么说岑鹤大人是被天家逮走了不成?”小松黑棋子般的眼里立刻积聚起了水汽,小声抽噎着:“听说神仙们对我们妖怪下手极不留情的,九重天的天牢听说都是有进无出的。岑鹤大人那么温柔,山中姐姐们知道了肯定要伤心死了。”
我弯下腰揉着她的耷拉下来的双耳,安慰道:“所以这件事小松可千万别说出去,山主我肯定会将你们的岑鹤大人带回来的。”
“我才不信。”她嘟着脸道。
“……为什么呀?”无视夜枭的咳嗽声,我干笑问道。
她抱着栗子含泪看我:“上次山主抢了我的花生下酒,说回头送一筐给我,到现在还没见着呢。”
是吗?有这么回事吗?唉,想来是平日里抢的太多,忘记了……
“山主是要去救回岑鹤大人?”夜枭见我将小松哄走,方刻板着声道:“可是岑鹤大人临走前特意嘱咐我提醒山主,近来三界局势生了些动荡,孝义山下聚集来了不少身份不明的。在此时离山,于山主的安危恐是不利。”
“你也知道,九重天的天帝行事手段狠厉,岑鹤真要落到他手里,事情就怕难了结了。”我担当山主这些时日,虽然处理的大多都是邻里纠结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但整日里岑鹤会经常与我说道分析三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