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再冲出个魔君仙君来搅合一番,如此怕等我赶去时岑鹤已被那些仙家们剥光洗白下了锅。我孝义山的人哪怕闯了天大的祸,有一万个不好,也容不得别家指骂教训。师父说当年选我继承山主之位,除了面相上有管家婆的气质外,还有个就是忒护短了。
待降在金庭山脚下时,见层峦叠翠、江水皓碧,一行白鹤引颈长唳、斜入云端。从这仙姿渺然的风貌来看,倒是和它主人赵仙伯很是相配,端正地应着那“衣冠禽兽”四个字来。
自家门口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由来,可但观这处山脚一派淡然安宁,放眼之处竟还有寥寥人迹,不免叫人生疑。
“这位大爷,这位大爷请等等,等等。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约摸这般高的男子,模样甚是清隽。唔,穿的应是柳青色的袍子。”岑鹤极好青色,身上左右都是那些个颜色。我曾劝告过他偶尔换一换着装,也好歹别让人家误会他百八年不洗一回澡。
大爷死死盯着我揪着他衣裳的爪子,满是褶皱的脸上半是惶恐半是羞涩道:“侬个小姑娘好不害臊,吾卖艺不卖身好多年了好伐?现在才来找吾。”说着抽出粗绿的袖子,一路掩面小跑而去。
“……”小狐狸在我怀中生生打了个寒战,我扶住树站稳飘忽乏力的脚步,提着袖子略擦了擦额上冷汗。怪不得无双说在孝义山外做妖怪很是艰难,想来除了凡人们日渐膨胀的人口压力外,这散漫脱俗的思维估摸也让他们应付不来。
未降至金庭山时,我就收敛自身气息,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道士与妖族向来势不两立,倒不是怕他们什么,只是我不论做人做妖都信奉低调二字。
虽然他们金庭山往日没少在暗处给孝义山使绊儿,但情面上两家还是和和气气,井水不犯河水的。倘若此番我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左恰£右带狐,气势万钧地蹲在他家门口挖地三尺找人,这不是往人家脸颊上光明正大地拍耳光吗?
几千年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当人面甩耳光的一般都是炮灰女配,被甩的往往才是屹立在结局哈哈大笑的主角儿。所以,一般我都只会偷偷往仇人茶中下泻药用来解恨,当然再狠一点,我会下春/药!
在山脚下转了几圈,使了招法术探寻了番,仙气很是充盈却半分没有岑鹤的气息。说没有也不对,妖气虽无但他身上那股子经年不散的酒气若有若无地散在那汪沉湖上。
我与小狐狸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湖边,我沉声道:“听说这湖里锁着条龙。”
小狐狸抬起后腿搔了搔尖尖的耳朵,蓬松的银毛飘了几根在空中。
“听说龙族与你们九尾狐都是上古神族。”我看着深不见底的墨绿湖水继续道:“既然大家都是亲戚,就该多走动走动联络下感情。”
小狐狸低头伸出粉色小舌头优雅地舔着自己的小爪子,似浑然未听。
见它这般不配合,我揉了下饿出声响的肚子,摸着下巴舔了舔唇角道:“听说烤狐肉味道甚是不错,尤其是九条尾巴的雏狐。”
“……”它放下小蹄子,尾巴摆了下软巴巴地黏到我脚面上,细声软语地唤了声:“娘……”
……
九尾狐族在三界以美貌媚术著称外,也素来享有狡黠聪慧之名,我一直对这个种族甚为景仰。只是,现下瞧着只会唤着“娘”“嗯嗯啊啊”见缝插针撒娇获宠的小狐狸,心想都言盛极必衰,大约九尾狐族的智商也在走下坡路了。
此地为人间有名的道家场地,故而空中来往飞驰而去的灵兽飞剑并不少见。这沉湖所处之地也算显眼,说不定赵仙伯还将它开发出来供人参观旅游,赚些香火钱。
我略一思索,这青天白日里不好动作,待头顶卯日星君下去再做打算不迟。如此想着便伸手去拎起还往湖里张望的小狐狸崽子,预备寻个阴凉地打个盹补补被日头消耗去的精神。就算我有副金钟罩铁布衫的身子骨,也扭不过阴阳相克的天地恒理。是萝卜就别蹲白菜坑,是尸妖就该避着日头走。
这一探头就往我撞见滑过湖面的惊鸿一影,滚碎的云絮绵绵延延地拖过两行长长的痕迹,红棕神骏踩着雷电悄无声息地奔过。慌忙抬起头去追寻,只能捕捉到骏马上男子模糊背影,银甲皂靴,腰间玉佩撞出熟悉的声响。
他身后还跟随着数名骑士,只是他们的坐骑脚力有限,紧追慢赶也与他隔了一丈远的距离。这番景象在数千年前曾见过许多次,每次抵御外敌出征时我就趴在城墙上如现在这般静静地看他离开。
眼见他愈行愈远,我却在原地踌躇不定,拿不准主意。几千年过去了,按理他早应入了轮回,又怎会出现在此地?
没等我磨叽完,一声响亮马哨炸在空中,那行骑士队伍整整齐齐地停了下来。云霞被风刮碎,枣红色的高健马匹伫立在前方,静了片刻,马头缓慢掉转过来,我莫名地紧张起来,就如偷看别人家少年郎沐浴时衣服脱了一半就被发现了般遗憾与不安。遗憾的是没看到下面一片春光,不安的是接来往往都是要惨遭一顿胖揍。
伴随着他一步步接近,那逼临的仙气也更是旺腾。我突然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且不论他是不是那个人,可我已是个实打实的妖怪了,化出的妖形连洞亭那半妖半魔都惧怕的。这样的面貌如何能见他?
“好生胆大的小妖,这青天白日竟敢在此地作孽。”他骑在马背上遥遥冷道,手中马鞭在半空折出道惊雷。
我一面儿失落悲情地在脸上抹了把泪水珠子,一面儿不假思索地地退了一步跳入了湖中,才一投进又悔青了肠子。就算跳了湖,他不也能照样将我捞出来?我这平白和被捉奸浸猪笼一样投水算个什么事啊?
早些少年时偷溜出去玩,也不是没有被他逮到过,难得他伴在阿姐身边日理万机还有空去市场地摊上将我揪回来。当年我对不起许多人,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了,如今再见,若是陌路相逢亦算大幸。
等碧透冰冷的湖水漫入鼻腔,我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我还有这晕水的荒唐病症来,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虽说淹不死,但极有可能我会被自己的心理疾病给逼迫死。
正在我苦苦挣扎时,一道白影自水底蜿蜒驰行而上,照亮了四方水域。混乱中撑起眼皮看去,觉得是条营养有些过剩的白蛇。这地风光不错,看来被观光的人喂养得不错。如此自娱自乐时,手脚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更别提不知道被遗忘到哪里的法术了。
果然不是非天生的到关键时刻还是使不上力啊,所以说养儿亲生要财自挣。做妖怪还是得从小做起,像我这样半道出家得往往都不地道。
我这辈子已死过一次,第一次死时虽之前所遭受的有些坎坷,但死到临头的抹脖子的一剑却是干净利索得紧了。这眼看是又要死第二次了,我昏昏沉沉地算计着要不和这白蛇商量商量先咬死我再吞进肚子里去?我是一丁点都不能想象自己去经历番被消化的过程。
腰间一紧,料想是那白蛇尾巴缠了上来,我闭着眼摸索上它光滑冷硬的身子,清清凉凉的还挺舒服,就不客气地多摸了几把,惹得它猛地一颤。我赶忙喘着气儿,憋出结巴的几个字来:“这位妖,妖友,你我好歹同道中人。我一贯怕疼的很,你给个干脆如何?”
湖中静谧无声,只有水流在它鳞片上滑过的沙沙声,它细长的蛇身打了几转将我重重围住。摸不着边的身子一时有了扶持,所有的慌乱无措慢慢稳妥下来。
朦胧中,我似乎听到一声淡笑:“吃了你不会中毒吗?”
由于场面太过混乱,到事后我怀疑自己是否听到了这熟稔得和我二大爷唠家常一样的一句。后来一日饭后我与某人散步时追问此段疑案,他斜过骨伞替我遮去暮日,很肯定地对我道:“你年岁也不小了,大约记错了吧。”当晚我就让他睡了书房……
惊涛白浪碎裂在空中,耳边是呼啸穿梭的风声,刮得耳垂生疼。
日光映亮眼皮,勉强睁开一线,两簇长角,列列白鳞,这好像是条龙……哗啦啦的水声中夹杂声丁零的撞击声,眯着眼往下看去,自湖底伸出八道亮白铁链缠在龙身上。
“这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临刑前特从千里之外来与我见最后一面,还望天策将军大量,通融通融。”白龙托着我浮在半空中,朝着前方道。
心上人?谁是心上人?我什么时候有个滑溜溜,长条条,长了四个爪的心上人!
第8章 木姬的报恩(一)
饶是我再迟钝愚笨,旋即也明白了白龙的这番说辞是在维护我这个青天白日出来作孽的小妖。
只不过我从来都是个很本分的妖怪,在这世上摸爬滚打了几千年于情爱之事上也仅限于观摩见习状态,一双爪子都没被别人碰过,比刚碾出的豆腐还来得清白些。
如今我这引以为豪的清白就在它开口闭口间瞬间被毁,心中恨泪逆流成河,面上却还要做出副“冤家,你不早说啦”的娇嗔之态来,直叫人精神撕裂、欲疯欲癫。
他直指过来的鞭子缓慢垂下,拘了几道圈在掌中,锐利的目光从白龙撇到了我身上,沉顿顿地滞留住了。看他一本正经地在考据这段奸/情,我不禁感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是这般严谨细究的样子。
想当初在国都之中,在他手下葬送了了多少秦楼楚馆,一度享有青楼杀手之名。曾有老鸨为避灾祸,妄图送姑娘以行贿,结果姑娘被卷着席子丢出了他府门外。次日此老鸨泪流满面看着自家青楼被国家强拆了,由此在皇宫大门口静坐数日之久,以饿晕告终。而其他老鸨恍然大悟,连夜奉上一名貌美小哥。此后一连数日国都的气氛都很低迷,大批歌舞坊倒闭,众老鸨和纨绔子弟挥泪同时对他的喜好百思不得其解。
最终某日有人得见他抱着名小宦官上了马匹扬长而去,真相就此大白。
“你锁于湖中数千年,哪里来的未婚妻?我亦从未听闻过。”他显然是不大相信的,一时竟没有要走的意思来。
让我陡生了焦虑,便是我成妖因着妖气,相貌与当时已有些不同,用无双的话来说就是长残了。但是,例如一株狗尾巴草长残了就本质而言它还是株狗尾巴草,并不能变异成为仙人掌或猪笼草。我深信,就算脖子上添了道疤走了伤痕主义美的道路,依然不能掩盖我天生猥琐而包子的气质。
此时此地,我丝毫没有做好与他相认的准备来。主要是我吃不准,认出我后,他是会感动怀旧多一些呢还是二话不说一刀劈死我的念头多一些呢?
白龙轻轻一笑:“将军位列仙班不久,加之又是些成年旧事,上面的神仙们知道的本就不多。”它顿了一下,语意略露出些嘲意来:“就算知道了,又有几人敢议与我相关之事呢?”
这一趟话说得可谓是声情并茂,全然表达出了一个落魄放逐神族应有的颓废消极情绪和对当朝执政者的不满抵触。连我这临时未婚妻都心生动容,拉扯起袖子抹了抹莫须有的泪水来增添些气氛来。
动容的非我一人,对面的他略一沉思,往我投来一眼,望得我脊背一僵,往白龙身后躲躲闪闪。好在他没有多发言语,掉转了马头,领着天兵们疾驰而去。
“幸好走的快,要不你这样心虚,过不了几刻定会被拆穿。”白龙松软了身子,像条棉绳样自半空垂下,铁链哗啦啦地沉到了湖底。
被鄙视演技的我一点都不觉得羞愧,哼了一声道:“这只能证明我实乃一只品性诚实的好妖怪。”
它弯了个身将我放到岸边,墨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没想到我这未婚妻还是个伶牙俐齿的。”
我默默一掌劈断了身边的树干,在一片烟尘中,笑眯眯道:“风太大,你刚刚说得是什么?我没怎么听清楚。”
刚从怀中探头的小狐狸,嗖得飞了出去,蹿得离我有八丈远,惊魂未定地看着我,好像被劈开的是它一般。
那白龙却毫无殊色,也不见恼怒,反倒分外熟稔地靠近了过来:“生气了?”
闲暇无事,我一直研究不要脸和脸皮厚究竟谁贱高一招,如今看来已有分晓,山主我积累了几千年的脸皮惨败下阵。据传,这白龙乃是天帝家的远房亲戚,犯了事被常年锁在这湖底。刚才听他所说“临刑”一词,瞧着它犯得竟不是星点的小事。天界有诛仙台与剐龙台两座极刑之地,前者是历来众仙殉情自杀的好地点,后者则专门斩杀犯了重罪的神兽族类,但因上古神兽之族已凋零得所甚无几,故而甚少能用到。
这小白龙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被锁了几千年马上又要上剐龙台?
它似瞧出我心中所想,哧地笑出声,慢悠悠地盘了一圈,闲适自在地伏在岸边:“与其费心猜度我的事,小娘子倒不如说说你来这金庭山是所为何事?这里可不是寻常妖怪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