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段幻境,或者说是过去的留影。正如我将将站稳脚跟的这片土地,它是东国却只是过去的东国。我能看见对面街市上热气腾腾的三鲜混沌,却闻不到香气自也尝不到味道。
身边举着糖葫芦、戴着虎头帽子的小孩欢笑着从我身体里穿过去,这滋味盘转在心头,化成我嘴里一句:“原来做鬼是这样啊,真他大爷的奇妙了。”
人死后的正常流程是要魂魄离体,随后与黑白无常去往地府,走一遭十殿阎王,判一判善恶轻重。可由于我埋尸地点风水极好,故而将我养成了妖怪。死后一睁眼也见到了黑白无常,只不过是唉声叹气的黑白无常。
谢必安望了我一眼,叹气道:“姑娘你能试试自个儿脱了肉身出来吗?你这魂不大好拘啊。”
我愣愣地摇了摇头。
范无救接着又叹了口气道:“这下麻烦可真真大了,酆都那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明明是个没鬼缘的,却还叫我们赶着将她拘了魂回去。我两一小小鬼差千赶万赶也赶不上天地造化啊。这可是三界出了名的养尸地。”
我大吃一惊,哆嗦着道:“难道我死了吗?”
“……”
不正常的挺尸地点造就了不正常的我,如今不正常的我总算又体会了一把正常的死亡状态。我这一生都在不正常中度过,这么短暂的一段正常我颇觉新鲜。
“这里是我两初遇之地。”身边的苏辞指着长柳依依的得桥对我道。
得桥原名得胜桥,本是为了纪念东国国君一次大捷所命名,后来皇太爷爷将它改了名用来纪念他与皇太奶奶的爱情,意有“得许佳人”,不经意间此地变成了幽会私奔的好地头。
世人总喜欢用建筑物来纪念各种事物,因为建筑物的寿命总归比凡人要长远的多,方便供后人敬仰。某日我与我的教书先生道,我也要纪念件事物,故而想请他帮个忙上个书,让工部帮我建座丰碑。
他半躺在柳荫下,执了卷书,柳丝遮去他的面容,就听他笑意温润:“是要纪念你祸国殃民之名吗?”
我屋子前的柳树与这得桥的垂柳长得一般好,甚至还来得茂密些,可在我印象中却总没有得桥这处来得写意风流,少年时的我见身边一切都没外边来得好,大约就是后人所说的叛逆期。
手搭在桥头狮子的脑袋上,我瞅了瞅这得桥,又瞅了瞅苏辞鲜红的双眸,我哈哈笑了一笑道:“风景极好极好,适合初遇。”随后又小声道:“但是却没记起在此与你初遇过。”
他隐忍地看了我一眼,袖袍一挥,场面瞬间变换,此时是一家书院外的小道上,他指了指地上一块石头道:“在这里,你曾用石头敲破了,我的额头。”
“……”我捏了一手心的汗,回答得更快了:“半分没有印象。”
他磨着牙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他想将我咬死,虽然他咬不死我……
等我脚再次落了地,却不再是东都城中,而是处白雪皑皑的绝高峰顶。半轮红日挂在层峦山头,朗空之中有零星雪絮飘零,辽阔大地尽在俯瞰之中。
即便未能有真实的触觉,亦能感受到出此处凛风烈烈,寒气彻骨。
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扶住我的手肘,道:“你曾在此处对我道愿与我看遍寸寸山河……”他的手蜷紧,攥得我生疼:“赏尽霁月风光。”
心中突地一跳,不是为他悲怆言语所动,却是为那句“赏尽霁月风光”。无端的熟悉却又找不到来由,仔细一想,似是在孝义山中何处见过。
他见我沉默无言,袍袖再一挥,这回落的地方我极为眼熟了,不禁脱口而出道:“明秀宫。”
“你还记得这里,那应该也记得澹台清。”
我想笑却发现脸绷得和张弓一样,声音都如从磨子里挤出来:“自然记得,她是我阿姐。”
“那风芜呢?”
“阿姐的侍卫,御前将军。”
“竹含含呢?”
这人他都知道?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宫廷中的舞姬,东国唯一会跳梨素衣的舞姬。”
“那她喜欢的人呢?”他慢慢踱到大殿中央,周围是排列整齐的席位,这里经常举办皇宴,当年的竹含含也是在此一舞成名,名动八方。
“她喜欢的是风芜,后来也嫁给了风芜。”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看着某种陌生的怪兽。
我摸了下脸,不会他现在才堪破我怪兽般的原身,被吓到了吧。
“澹台徵!”他咬牙切齿地看向我,万丈宫殿轰轰拉拉地顷刻倒塌。虽非现实,但这阵仗也唬得我一大跳,左右避开那些砸下来的巨大柱石。
砖瓦落尽,脚下一片垒得甚高的废墟。他立在废墟尽头,富丽堂皇的宫殿早已不见了踪影,他的脚下是一条河。河水泛着微微的红,原本空荡的心脏处剧烈一通,生生绞在了一起。
“你没有忘记你阿姐,没有忘记风芜,没有忘记竹含含,却独独忘记了我。”他袍子的一边浸在水中,白桑花被染成了浅浅的红。河水无声流淌,蜿蜒着向我这里而来。
我捏紧裙子两边向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
他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嘶哑着声道:“这里你总该不会忘记。”他一步踏入河中“当年你就是在这里自刎的,就在我面前。”
脑袋轰地一声炸响,可惜并不是想起与这个苏辞一星半点的事来,只不过……自杀并不是愉悦的记忆,拿起剑时的勇气也只在一瞬,下一刻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冲动了。
怎么会不害怕呢?将剑刃推进去自己的血肉,割断自己的生机,对于一个才十几岁的姑娘来说,怎么会不害怕呢
周围的画面开始剧烈的晃动,压抑不住的妖气疯狂从身体里溢出。这情状,约摸是我的精神失常直接影响到了回溯之法。回溯之法若是失败了会怎样?我努力地从失控中镇静下来,模糊的印象里,若是失败了,许是我和他都要永远地停留在这段过去里了。
“还没有报完恩,想留你也留不得。”虚空尽头传来熟悉的一声笑言。
第10章 木姬的报恩(三)
天光大洒,种种幻象霍然破开。
灰暗的废墟河流如破碎的镜面一一凋逝,犹似片片飘雪四下纷飞
眨了下干涩的眼睛,才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金庭山下的沉湖岸边,纹丝未动。晨光已然熹微,翠青林木凝了一夜的露水,散着清新湿润的气味。
白龙凌空盘了圈,龙目微微眯起,淡淡地瞧着我与苏辞。那样的眼光看得我莫名有点儿心虚,怎么有点红杏出墙被当场捉奸的味道呢?这微妙到以我的情商不能分析明白。
眼珠子转向下,就见自己的爪子还被苏辞攥在手心里。我不禁恍悟,原是如此!前情里我欠了这白龙一恩,在未偿还清前它应是将我看成了恩情的抵押物,暂归它所有。如此情境中与别的人拉拉扯扯,许是让它觉得没有安全感,恐我欠债不还连夜逃了去。
孝义山的犬族们也是这么护食的,可见禽兽间就算种族不同,有些地方还是相通的。
为了表明我是个知恩图报、讲信用的好妖怪,我使劲将自己的爪子给拔了出来。
“当真是好手段,被羁押在湖底数千年之久还有气力堪破回溯之术,怪不得天帝迫不及待地要将你提押上剐龙台。”苏辞对我划清界限的行为也不做计较,血红的重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幽冷,唇角微微提起:“上古神族终归还是上古神族,哪是他寻常仙族可以比得了的。”
白龙眸里波澜无起,淡淡道:“此地来往仙家众多,魔君这么一闹山上应知晓了动静。如今魔尊下落不明,魔君再惹上麻烦,难保回去时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循着他的言语,我下抬头往上看去,但见仙山峰顶风云涌动,雷闪隐隐,看样子确实像赵仙伯一贯的出场派头。
苏辞抚过拇指上殷红的血玉,盯着我面上变了好几遭神色,最终在仙障降下前率着一众魔物们敛去身形。
剩下的我在原地傻愣了下,敢紧心急火燎地寻着藏身之处。连他苏辞都忌惮赵仙伯几分,身为妖主的我就更不能在此时此地与那牛鼻子道士碰上面来。
妖族不同于三界中的仙魔鬼,其他种族都有所自个儿繁衍生息的地盘,而妖族即便有了孝义山,说到底还是依附在人界中。当初师祖占山为王之时,便与仙魔做了约定,妖族永久中立于三界之中,绝不偏颇哪一方。说白了就是任你们仙魔杀得天昏地暗、两败俱伤,我们也不会帮了谁。故而三界中妖族有了生存的一席之地,而人间的修道者、散仙们也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
“哎呦,你个小狐狸崽子,你再咬我信不信我一口吞了你。”在我准备遁地之时,逼临的风雷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声音。狐狸?我下意识摸向怀里,才惊觉不知何时那只小九尾没了踪影。怪道心窝拔凉拔凉的,原是少了暖床的。
云雾徐徐消散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显露出来。
我探着脑袋看了好半天,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那两个黑影被雾气熏得有些模糊变形,大的那只双耳尖立,身后娆娆地展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还没数完,雾中两只已清晰地立在我面前。金色圆溜的眼睛,白绒绒面团似的身子,一条不多不少的胖尾巴,我与它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会,抚了抚额,看来我提早患上了老年痴呆了。明明是只小雏狐怎么就看成了威风凛凛的九尾天狐了呢?
“哎呦,这不就是咱家那傻姑娘吗?”一团闪闪金光从小狐狸身边三两步地蹿了过来,戴着长手套的手小心托起我的手来回抚摸:“哎呦,瞧这小手嫩的,小模样俊的,一看就好吃的很。怪哉主上日夜念着,还亲手……”
犄角,矮个,鳞甲,人身,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难道是鲛人一族在陆地的变异品种?
一道水息从湖面上劈头浇了过来,硬生生将它口里的话给浇堵在了喉咙里。白龙凉凉瞟了一眼过来,悠哉瞥来一眼,竟比这小妖贪婪噬骨的眼神还令人毛骨悚然些。
“主上万安,主上大福。”被浇了个透心凉的妖怪耷拉着脑袋朝白龙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悻悻道:“虽然这姑娘看着极好吃,但就是给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和主上分食啊。”它做出副极是可怜的苦相来:“小人劳心劳力地在山顶呼风唤雨,还要照看九尾家这毛头小子。幸好今日赵仙伯去委羽山论道了,要不被他瞅见,旧账新账一起算,小人可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可有伤着你?”白龙对它的神神叨叨充耳未闻,慢慢俯下身子,眸里掠过浅浅的关心。
我愕然地看着他碧绿的眸里映出的自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口中的“他”说的是苏辞。
弯腰抱起贴着腿边撒娇打滚的小狐狸,挠了挠它的下巴,摇了下头:“我自个倒是没伤,只是……”我指了指脑袋,绕了圈道:“恐怕那个魔君苏辞伤了脑子,平空编造出我与他的一段风流情史来。都说魔族的思维很奇特,没想到竟能奇特到如斯地步。”
“唉。”最后我下了结案呈词:“都说变态的性格皆有童年阴影,以我的经验来看,苏辞他定是童年太缺爱了。”
……
前前后后一番折腾,我终于在十万八千里之外找回了了来这里的目的。脚尖将口水拖了一尺、还竭力嗅过来的小妖挑到一边,察觉它尚有不甘奋起时加重力道又碾了一碾,终令它入土为安。阿弥陀佛,山主慈悲,西方世界何其美妙,我一点都不介意提前送你去一遭。
小狐狸蹲在我手臂上往下瞅了眼,抽搐了下,尾巴软软地搭在额前,约是目不忍视。
“你还是想问你师弟行踪?”白龙仿若能看清我心中所想,率先开了口,这口还开得十分精准。
岑鹤呐,师姐我对不住你啊,倘若因我延误了拯救你的时机,导致你半身不遂或精神失常,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这样吧,孝义山中貌美的姑娘小伙任你挑,假使你爱好忘年恋我就把临渊送给你。对了,到时再让施千里替你写篇传奇话本,名字就叫《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师弟》,纪念你与仙族英勇斗争、身残志坚的一生如何?
“明人不说暗话,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只要你告诉我岑鹤的行踪。”我顿了下,道:“也不是任何要求都可以的,你千万不要觊觎山主我的肉体。”
我的本意是不会让它吃掉自己,来个什么滋阴补阳;可是话说出口时,却无端地暧昧横生起来,好像我很愿意去给他滋阴补阳。
“……”也不知是眼生错觉还是朝霞投下的光彩,小白龙银亮的身子上一寸寸地染起了淡淡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