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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我千千岁 佚名 4855 字 4个月前

地上,石头底下的水汽穿透上来,触了月光凝成大片的霜花,叠累了几层刹那碎成点点飞雪,落到地上又化成了水露,轮回无数,煞是曼妙。

这种东荒产的奇石,是我两千岁生辰时临渊捎来的贺礼,说是个故人相赠,讨个趣意。原先我没在意,后一日白无常来时瞧见了,讶然道这石头东荒五百年才产那么一块,多是供上了九重天给帝君上神赏玩,到了我这竟拿来铺地,委实暴殄天物。痛心疾首讨伐完我的奢侈浪费后,他赖掉之前几百年来打麻将输掉的钱。我很欢喜这石头,可当了解它价值不菲后我夜夜睡得总不那么安生,今日这故人送我这么一块晴石,孰知明日会不会要我还他一块补天石?

东琊国主这事我在心中过了好几遭,左思右想,不就嫁个人吗?虽然我着实找不到这东琊国主对我如此执念深重的根由,但我想的明白,即便嫁了估摸过不了多久就是个被休下堂的后景。早些了结这桩冤案,我也早些安生。

“你欢喜他?”姬华胥的声音隔在飞霜冷雪后,氤迷的很。

我一怔,道:“我从没见过他,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自古包办婚姻不都这桩事么,眼一闭心一横也就嫁了。”为了表示自己宽容大度,我深明大义道:“只要对方不是个猪,我都能接受的。”

“如果对方的相貌比猪还不如呢?”他不咸不淡问道。

我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地府里和我师父姬华胥讨论我未来夫婿长相的问题,但我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须知有些事情不必探究个清楚,只得个结果便好。对于姬华胥这问题亦如此,我斩钉截铁道:“那就暂且养一养,待过年宰了孝敬给师父。”

“……”他噎了一噎:“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个欢喜的、想嫁的人?”

有啊,怎么没有!这话刚冒出我脑子,却将将刹在了我嘴边,打了转又回了我肚中。

哪里有了,如何有了,怎么会有……

第25章 婚否婚否(二)

“阿徵,你就没有个欢喜的、想嫁的人吗?”这话在东国时阿姐亦曾问过我,那时我年纪尚小加之母妃去的早也没个人教导疏通一下我的情感世界,对于情爱之事懵懂的紧。阿姐如此问,我只当她与我说着姊妹间的玩笑话,胡乱应付了几句。现在联想起茶肆中老者所言,心中生出了些莫名滋味来。

而姬华胥是我师父,之所以如此问定是出自关切之心,忧虑我为了报恩委屈了自己,心窝一暖脸上绽出笑:“就是没了这喜欢的人,我才能甘愿嫁了去。师父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就让东琊国主休了自己,以后我照样修得我的逍遥道。”

“……”风潜寒室,吹乱雪雾,他握拳咳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我下去。我本还想缠着他说些贴己话,表表自己奋发向上的决心得两声夸赞,也只得悻悻作罢。

踏了半个步子在门外,听他压抑地连声闷咳,扒在门框上探进脑袋:“师父,东边厢房给你备好了褥子,这地府阴寒的很,你早些休息为好。”

他沙哑着音浅浅嗯了一声。

姬华胥这人我一向看的不明白,当然了,我要是看明白了他就该我去做他师父了。亲切时极亲切,不大像个做先生的倒似我兄长一般的人物。生疏时呢,他现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就极生疏。想我五叔林清能摇身一变成为天帝私生子,我的师父姬华胥性情变得奇特些真算不得什么。

水榭只有东西四间厢房,东边莫小媚一间另一间只得让给了姬华胥。好在我幕天席地打滚惯了,寻个干净点的坑铺张席子裹一宿倒也舒坦。

或是白日里灌多了茶水,我盘着两条腿睡不着,便坐在水榭□里的老槐树下叼着根茅草漫不经心地斗着蛐蛐玩。时不时描一眼左边上摊开的长笺,挠了下脑袋,憋出两个词提笔记在草纸上,然后继续斗蛐蛐。

来而不回非礼也,按着妖界男女交往的原则,一方写了情信另一方于理也是要回了一封的。他这手书从行文上虽甚是严谨规矩,没有半分浮夸轻佻在里面,但从内容上来看勉强算得上告白求婚信。好歹我也读过两年书,为了回一封具备同样水准的信来,我可谓是绞尽脑汁。从礼仪上,我应先谈论一下今日的天气环境,瞧了眼血红月亮和暗沉天幕,我略作思考写了句“风景如画、春光明媚。”

文学创作嘛,免不了稍作润饰,我心安理得。

随后又汇报了一下今日喝了几杯茶、吃了几盏饭,正预备描写一下自己接到信后的激动心情时,一只小蛐蛐撒腿蹦到了土罐子外,心一慌捏着笔戳去。蛐蛐没戳着,倒是把这只上好的夔毛笔给戳断了。

我和莫小媚都不是擅长舞文弄墨的人,家中存着的笔墨不多,唯几只放在前边厅堂里备给客人用。想着,捶了捶折久了酸麻的膝盖,爬起身来往东侧回廊而去。

约是中元节的缘故,今夜并没听到来这巡逻的鬼差的打更声,唯阵阵夜风穿过垂柳低树,摇得树枝横斜乱颤,乍一看张牙舞爪的同鬼影般可怖。作为原身比鬼还慎人的尸妖,我本不应害怕,可坏就坏在我忽得想起白日碰着的那只无脸厉鬼来。这道理就和做人时遇见了疯子,你并不害怕疯子本身,你怕的只是他的疯狂不讲道理相同。

廊下本挂着一排的竹篾灯笼,可莫小媚嫌丧气统统一把狐火给烧得干净。提着胆子循着长廊战战兢兢走了几段,好在并未真遇着什么。没有灯火照明,眼睛绷得久了有几分酸累。病愈之后,这身子有些地方使得总不如以往有劲儿,例如这双眼睛在夜里使唤得便不大得力。也不是说它看不见东西了,只是瞧得不怎么清楚,倒和我做人时一般来。

揉了揉眼睛,正要使个法子点团冥火出来,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嗖得滑过了墙头,带得墙头那株红杏摇曳生姿。

来不及嚎出手,就听转角的前庭里传来衣物拖过地面、绵而细的沙沙声,那脚步往这边行了两步,停了下来俄而又回转了去。看了眼空荡荡的墙头,我躲在柱子后小心望庭中望去,这个时辰是谁在这里会客?

廊桥曲瘦,白石如璧,点点萤火坠在竹叶尖上。青竹如幕遮掩了那人的姿容,仅能观望见着他拂去矮石上的尘土,对着粼粼湖光坐了下去。静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等得我心焦直想上去逮着人看清时,那人有了动作。

他举起宽敞的袍袖,从中取出了个细长的棍子,待他抽了封绳我才发现那是卷画。天云晦暗,又隔了段距离,我撑足了脖子也看不见画中如何。双指一叠,捏了个诀隐去身形,偷偷摸摸地就往他身边挪去。

许是看得太过出神,我中途踢到了一个花盆,踩碎了一段树枝,掉了一挂钥匙都没惊起他的注意。他仍是一动不动背对着我凝视着画卷,甚为关注。我想这里面不是有个绝世美人就是有篇绝世秘笈,总之都能让人走火入魔、如痴如醉。

待我在他身后立足了脚跟,才瞧了个分外清楚,也容不得我瞧不清楚,画中乃是片空白。再向下移了目光,费神认清了落款,这竟是我在床底下发现的那幅姬华胥赠于我的画来。

酆都之中的老鬼告诉我,只有心中存了所绘之人才能看见画中细明。我苦恼思索这“存”究竟是怎么一个存法,莫非姬华胥其实画的不是我而是他曾经的爱人?先前日思夜想画了出来,后来因某某事情变了由爱生恨了,但又舍不得撕了就随手赠给了我?

“有些事我以为你这样就会明白,却忘记了你心中并未有我,又如何明白呢?”他对着画卷低叹一声,我一个趔趄差点掉下池水中。这声音甚为耳熟,七成的像姬华胥但偏年轻了几分,唬得我好一大跳。

如此大的一番阵仗,他浑然未觉只顾盯着茫茫白卷。这情景在旁人看来,定诡异的紧了。

我犹豫再三,遂绕了半圈想到他面前看个究竟。慎重地挨着他斜了几小步,他头一偏又转向了另一边,我牙一咬沿着湖边蹭了几步,歪歪倒倒半边身子架在湖面上。孰料他往里边又侧了侧,避开了我的视线,额角狠狠跳了一跳。

一撸袖子,去你大爷的,这是我的地盘,管你是人是鬼,今天我必扒了这层皮来。这动作一摆开,却忘了脚下的境况,身一空脑一紧,直坠向湖中。噗通一声响,这一趟湿得非常透彻。值得庆幸的是我不如莫小媚整日里就裹了层欲拒还迎的青红软丝,衣着自认十分良家妇女,没有走光的忧愁。

幸好这水非酆都城中弱水,要不我这把老骨头该连渣子都不剩了。不过当漆黑的水湮没过我眼睛时,我却陡陷入了种种幻觉之中。似在久远之前,在孝义山中,我亦曾如这般常落入水中。

半沉半浮在似真似假的幻境中,我晓得自己是入了魔障。透过缓波从动的明暗光景,坐在石上的人缓缓立起身来,执着画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皱起的水纹糊开了我眼前一切,可那一双幽深清洌的眸光穿透水流,直直落入我的眼睛。这双眼睛……我不由自主地摸向心口处,按了按,空的发慌。

身后突起了股巨大的力道,一个劲头破开了湖面将我推了出去,扔到了岸上。

我本就是个没有呼吸的人,自不会有什么嘴对嘴渡气,渡出一段郎情妾意的桥段。趴在岸边吐了几大口冷水后,抹了抹嘴狰狞道:“哪里来的小鬼,竟敢在我这里生事,你不知道酆都大帝是我的结拜把子么!”我本想说酆都大帝是我师父的结拜把子,但想到这也算件丢人事,要丢就丢酆都大帝的人就是了。

他一撩袍子垫在身下重新坐回石头,交叉着手放在叠起的双膝上,考究地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是何时攀上这门关系的,我怎么不知?”

“你是我的谁?凭什么知道?”我不屑地哼了声,心中却发起了怵,这厮声音如此像姬华胥,又和他一样喜着斗篷,莫不是我师父家亲戚?我跟他的时间也不短了,也没听说过他有这样一个年轻古怪的弟弟啊。

眼角滑过一点光芒,一闪即逝。没等我细看,骤起了阵异风,竹叶簌簌飘下,兜帽垂落,如水银光一刹盈满眼界。

长及地的雪发随着低下的风,缓缓披拂在他清瘦身躯上,他幽碧眸子映出我愕然的面庞,俊容微绽:“我是谁?我是你的师弟,也是你的心上人,岑鹤。”他幽冷一笑:“你倒忘得干净。”

第26章 婚否婚否(三)

岑鹤……

“也是,你跟了岑鹤大人这么多年……”施千里的话不意外地从脑子间蹦了出来,说及这个岑鹤时他的语气自然而熟稔。我在心中仔细地筛了个遍,这名号是实打实地前所未闻,既非某山头洞府的主人家又非天上哪一路的神仙。

我谨慎地再望了他一眼,稠黑的夜色里他一头白发和天河倾泻似的垂委在地上,闪动的水光下他的侧颊浮着薄辉,动人的很,好若稍不留神就被勾去魂魄。

“公子你可长得真好看啊。”我诚心实意地赞了句,在他眸里乍起了层涟漪时,又惋惜地叹了句:“就是眼神不大好使。”见他松眉颓然的样子,终还是没能忍心把后半句说出来,你和那个苏辞差不多,脑子也不大好使……

对于美人,我一向心存怜惜,尤其是他这病弱美人。这样好的相貌,年纪瞧着也甚轻,却早生了华发,颇显出几分憔悴。凉风一吹,他握拳隐忍再三,还是咳出了声,直扯得人心慌。

我不自觉地松了拧起的衣裳,拖着湿淋淋的裙子到了他身边,观察着他发白的面色:“你……没事吧?”这地府里的鬼不死不伤用不着治病,因而我一时还真找不到郎中来。

“有事。”他略歇了口气。

“……”我扶着他胳膊,轻拍着他背,忧心忡忡道:“那怎样才能没事呢?”如此苦恼着的同时,我鬼使神差地握起袖子替他擦去脸上的冷汗。

冰凉的手捉住我的手腕,他借着力道将我拖近了几分,扬起长长的睫毛淡淡地看着我:“你要是给我咬一口就没事了。”

“……”近对着这张清隽挺秀的脸庞,我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舌头都打了结:“你,你,骗人。”

他镇静而淡然地回望着我,时不时狠命地咳上一声,唇边染上了诡异的红色。

我努力绷紧脸做正色时,忽而嗅到了一股从他身上传来的酒香,醺然浓郁,撩拨地人脑袋发昏。于是我又一次鬼使神差地对他道:“要不,你就咬上那么一小口?”

银丝的发丝如云般流淌而下,擦过我面颊,耳根子刹不住地发起了烫来。等他唇贴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这番动作利落地完全不似个病笃垂危之人,忙心慌意乱地想要格开他:“你不想活了,竟敢骗我!”

他钳住我的双手,一分分缓慢地在我皮肤上摩挲,轻笑一声:“晚了。”话音未落,已狠狠咬了下去,讨债一样半分不留情。

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流都似汇聚到了脖子上那火辣辣的一处。他的唇齿紧紧扣合着,若非掌心下的身躯温热鲜活,几近让我错以为这厮是与我一样的尸妖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