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已要落子收关,容不得半点疏忽。而你,是唯一一个可能打乱我阵脚的人。
刑部尚书李川,当年隐瞒了应试年纪骗得朝廷再试的资格,刻苦为官多年,如今官拜堂堂二品。虽然年事已高,承帝却迟迟不放他告老还乡。因为承帝需要他看着一个人,整个历越国中唯一知晓承帝的手谕和遗诏藏于何处之人——历越第一大学士杜君鸿。
如若杜君鸿安分守己,那么李川便会在下任帝王即位后辞官退隐。如果杜君鸿亮出了哪怕半分危害余承天死后尊仪的诏书,他立刻可用承帝亲下的谕命将之就地正法。
余承天如此殚精竭虑,就是怕一朝蹬腿,立马被怀恨在心的身边人大卸八块死无全尸。他的亲笔手谕必须和着司马性德手中的“虎符”,才可号令京城外驻扎的五万御林大军,在禹华城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件事,只有杜君鸿、司马和李川三人知晓而已。
而今看来,关于那纸手谕的秘密,倾瞳应该还未知晓。不过她太过玲珑敏锐,如今夜探司马府被寇天的人察觉。若和“虎符”扯上干系,寇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这面,也绝不希望看到她集齐了两样东西,对“漠阁”的计划产生威胁。
她出去会有危险,也会坏事,还不如在此地静候那场风暴结束。
虽然鬼和尚说的没错,过了这一次,她可能会恨他一辈子。
莫怀臣淡淡抬首睨着昏暗的月,黑衣夜阑般飞拂,过耳清风恼人,潇潇,不过潇潇……
转眼次日。
倾瞳再醒来,发觉自己被人用极强的内力封住了哑穴,浑身无力的走不出两步便会跌倒。一对陌生男女乔装打扮成一家里的人轮流守在房中,可能奉了严命,所以几乎不与她做任何交流。
倾瞳面朝墙背着人躺着,暗喜衣裳不曾被脱换,三下两下寻到了那个胭脂盒中的端倪——一张微小的纸条,显然是被匆匆压进了殷艳的膏汁之中的,上面只有四个字,“虎卧玄音”。
虎卧玄音。虎卧玄音?
玄音寺只是一个大庙,怎会有虎?心思急转,就寻到眉目。所谓虎,要紧的只有那个传说中司马手中的“虎符”了吧。莫非大姐察觉不对劲,真的将“虎符”偷了出来,藏到了玄音寺?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自己和杜魏风的房间都被人彻底翻检过,却一样东西也没拿走了。可是玄音寺那么大的地方,她怎么去搜一块小小的兵符呢?
倾瞳兀自揣度了一阵,黛眉微舒。既然猛兽已成卧虎,那必然有个伏虎之人。单从字面理解,只可能是一百零八罗汉中的伏虎罗汉。所以虎符的下落,在那尊罗汉身下?
虎符,大姐,还有那个司马府……想着想着,玉指不由得攥紧了那张模糊的字条。
司马性德,上将军大姐夫,你向着谁我不管,不过若你敢对自己的妻儿动手,我发誓,一定亲手将你碎尸万段,让你到阴间去痛悔曾对我的家人包藏祸心!
而那个禁锢自己的男人,他不曾来。看来不管对杜秋茗、杜卧云,抑或是对爹爹和杜家,他从不在乎,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棋局,自己的棋子。那次搭救二姐,不过是欲将计就计与寇天相斗,她却一相情愿地以为他对自己和杜家多少存了些真心。
杜倾瞳,你蠢不可及!
“啪!”她扬手摔碎了那个容长面容的女子送来的茶盏。
整日滴水未进,眼角扫见满地的深浅斑驳,心里却越如火在烧。
旁边的人倒不急不恼,又开始慢吞吞地打扫,还未扫完鬼和尚就到了,看见倾瞳伏在榻上的模样,就大大咧咧地笑道:“我说你,闹什么脾气,你饿死了我可没法跟大人交差。”
倾瞳见到是他,忽然坐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鬼和尚只好又摇头,“大人的手法,我可破不了。破得了也不能破,你有什么要说的,写下来好了。”
他从旁边取了笔墨放于榻上小案,倾瞳运笔如飞,字体因为手颤所以有些歪扭,“叫他来见我!”
鬼和尚龇牙,“他这会儿忙着,怕来不了。”
大人的确忙了整日,寒症发作得愈发严重。偶尔目光轻掠向这边方向,鹅羽点水般一霎而过,眸中不生涟漪,谁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放我走!”
鬼和尚越发为难地摊手,“小祖宗,放你走了,我还有活命么?”
倾瞳瞪他,一双美目流火闪耀,咬了牙刷刷地下笔,“不放我离开,我死!”
鬼和尚被她那神色无可圜转,心跟着一哆嗦,觍着脸皮笑道:“你别这么大气性嘛,大人拘着你也是没办法。他对你可够上心了,余战那边几次想动你,都是大人暗里想法子护着,就和尚我也为你的事情跑过好几趟。你把他气得旧病复发,他可是一收到你的消息就亲自出去了。回来咳嗽了半夜,长吁短叹,泪洒衣襟……”
鬼和尚才吹得顺嘴,瞥见倾瞳不以为然的冷气,就咽了回去,摆摆手道:“好好好,他没叹气也没抹泪,不过他那个一点事儿都没有的神仙样子,旁人看着更牙疼啊。他关住你在这里,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晓得那个司马性德是什么人么?他一早是寇天的人。他们最近可是丢了一样要紧的东西,今天都找到了天宇阁来。要是先寻上你们杜府,你的师兄一人之力,护得了你,还能保护整个杜家了?大人在寇天的人手上强抢了你回来,担了多大干系,你知不知道?大人还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冒险改变过自己的计划,你可是头一个。”
倾瞳垂首想了想,又写了几个字,“通知杜魏风,我要知道大姐下落。”
抬眸就见到鬼和尚的噎气犯难,倾瞳不出所料地鼻中轻哼,一个一个娟秀的字好似黑白分明的讽刺,“说什么情之所钟,他不过怕被揭穿,怕我坏他阴谋!”
她再不多说,翻身对墙。
鬼和尚瞅着她那轻俏的薄肩,也有几分不忍心。他本性与倾瞳十分投缘,佩服这丫头的酒量,也喜欢她的爽快,不过眼下却是不得不将她看得严严实实,总是个不怎么痛快的差事。
虽然大人嘱咐他近日不要回天宇阁,可是他总觉得放这两人势成水火太憋气,好在关住倾瞳的地方不并不算远,索性趁黑摸到了天宇阁。
轻悄推门而入,大人正在桌前对着那个熟悉的绒盒发呆。那只白玉芙蓉将浅浅的流芒转到他的俊颜之上,映得一双上扬的桃花目越发美得妖异。
鬼和尚瞧见他不大满意地皱了眉,赶紧先发制人报告了倾瞳一日不吃不喝还有后来种种说辞。莫怀臣的指尖始终摩挲着那细润的花纹,耐心听他的禀报,而后静默了许久,依旧是很淡的一句“知道了”。
鬼和尚坐不住了,“大人要不要见见她,女人么,哄哄就好了。”
“不必。”
若她是那种能凭着哄哄便皆大欢喜万事顺从的女子,他又何须避而不见。
“可是……”
“鬼启,够了。”莫怀臣话语简短,却是一句命令。他很少直呼鬼和尚的真名,若是叫了,便表示丞相大人此刻心情恶劣,不想触他霉头,最好立即闭嘴。
鬼和尚偏就嗓子痒,最后一句嘟囔还是没把门荡出来,“好好好,大人您就一意孤行当没看见吧。那位瘦了晕了饿坏了,或者以后咬牙切齿恨死某人了,和尚我以后可不负责。”
作者有话要说:拥抱亲们,偶努力这周更两万,啊啊啊啊啊,爬……
☆、断念神伤
那夜以后,倾瞳再没见过莫怀臣。
她不吃不喝,倔犟了一连两三日,娇容渐渐苍白下去,窗边轻倚幽影寂寥。一阵风悄悄溜过,黑发拂过她透明般无瑕的肤色,乌珠惊心优美,盛赛艳魅。
两个看守的人从不会在她身边多放一个带尖角的物什,休说离开这个房间,她就是翻个身,都会有警惕的目光飘来。
可是无论她如何折磨自己与他赌气,那人都始终不肯露面,也不放她。
倾瞳心急如焚。如今大姐那儿的危机连杜魏风都不知头尾,再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她实在等不得了。
莫怀臣,多少往日情分,我不信你半点都不在乎,都不记挂,不信你铁石心肠,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你记不得,我就要你记起来!
倾瞳要了笔墨纸砚,开始不眠不休地作画。
笔调写意,张张传神。
莲灯无垠的水巷,一位白衣男人立在灯河人群间。
桃树下,男人仰头看一位横坐在枝头的娇俏少女。
廊角下,男人为少女系着披风。
怒涛中,少女将男人的头颅举出水面。
丛林间纵马,雨夜里拥抱,竹叶间的吻……
踯躅尘梦远,浮沉水墨新。沥沥旧时风,穿纸盼君心。
一日一日,但见窗外风过,不见君意回转,心只是不断沉下去。
有人每天喂她吃续命的补药,每日为她输入令气血回旺的真气,偶尔醒来,甚至能嗅到自己的发间衣衫上散落着那人独有的松墨清香。
她的写意被归理齐整,每次醒来,身边依旧只有那两个看管的人。
到了第四日,倾瞳画了一株翠薇树。树下相视而笑的一双人,眉目神情,都是清晰欢悦,明朗幸福得仿佛沐浴着永世的阳光。
画完了,她在阳光下展开那幅画,一直望着望着。纤细的手指沿着画中轮廓起伏,珍惜勾勒,良久,羽睫一合,终究漏下一滴轻钻般的晶莹。
刺啦,那幅画被骤然扯成两半,花树下的人便东西飘零,一个在地上,一个在榻边,绝然而对。旁边的一张画稿被抽过来,又是一声,哧啦。
倾瞳一径苦笑。
轻薄的纸一张张从手中泻落,淡墨的人形景物在青光中四分五裂,就像她决心撕裂的千万端铭心情意。
监视她的女人本欲阻止,动动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些烂纸收拾了。
那晚莫怀臣见了余非,一阵密议,颇晚才返回天宇阁。柴青交代完正事,端着药盏,神气有点踌躇,莫怀臣瞥了他一眼,淡道:“有事就说吧。”
他似乎也消瘦了,一双明锐的桃花眸却燃烧着奇异的磷火般的光芒,圈圈波开深沉的墨漪。
柴青自我挣扎了片刻,答道:“也,也没什么。”
“她怎么了?”
莫怀臣问得太安定,眸光不过盯着眼前的桌案。柴青只好斟字酌句,“她下午撕了所有的画。”
“嗯。”莫怀臣不置可否。
“然后,又愿意进食了。”
“嗯。”
柴青顿了顿,“我想她大概是发泄一通想开了,愿意吃东西了,所以大抵没什么问题了。”
莫怀臣终于很轻地笑了笑,“大概是。”
她许是猜到近期会有大事发生了吧。彻底放弃对他的期望,决绝撕裂对他的情爱,预备积攒体力等候时机脱困,而后正式与他为敌。这大概是这个女人会做的选择。
他心知肚明,却无法阻止。
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只要过了后日……
柴青不便再多言,听到莫怀臣的吩咐,“药放下,出去吧。”如蒙大赦出了房间,才走了几步,闻得风气微动,他才警觉后撤,眼前多了一个人。
幽蓝的长袍,飘扬的黑发,面孔在暗处辨不清晰。
柴青吸气拔刀出鞘,“什么人夜闯天宇阁!”
“杜府,杜魏风。”那人径自从玄暗间缓缓行出,也没有躲藏的意思,“我来找莫怀臣。”
简单的几个字,却十足迫人。
柴青才欲开口,听得屋门轻响,里头的白衣丞相推门而出,一派雍容潇洒,“杜侍卫深夜来访,尊意如何?”
杜魏风的长目间燎燎燃着冷焰,静扑到人身上,好似能焚毁一切。
“把她还给我!”
莫怀臣立时蹙了眉,“你是在指责本相窝藏了你的什么人?最好给我证据!”
杜魏风却不言语,陡然长剑清啸。一剑带着冰弧蓝光的气劲挥扫而来,摧枯拉朽的真劲扫上一旁的石桌石凳,只听得几声闷响,风起间飞石堪堪炸成几截。柴青站得最近受到波及,才出剑拨开速度奇快的石块,却感觉旁边的男人身形如电,尖锐的剑气已然逼在自己的眉心。
柴青不能或动,只听莫怀臣咳了一声,扬起的语音带着隐隐的威压,“杜府的人,死风老人教出来的徒弟,原来才这么点智慧,想肆意在我天宇阁中行凶么?你是否能担起这个后果?”
“我无此意。”杜魏风却刷地撤了剑,手一松,冷冷剑尖直扎进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