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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把目光移开。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身衣服。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那张嫩脸被热气蒸得几乎透明。整个人水汽泱泱,带着初醒的慵懒,出浴的娇娜。

“对不起,我不小心就睡着了。”

晏重华咳嗽一声:“没事儿,我们走吧。”

俞小葱乖乖地跟在他后面,暗骂自己丢人。

他没有直接下山,说傍晚风凉,要先去给小葱拿件衣服。她这才知道,一楼那一圈竹墙竟是一格一格的衣橱。

晏重华挑来拣去,最后拿出一件浅紫色薄天鹅绒斗篷。

“凑合披着吧,这都是我妈妈的。”

俞小葱随手推开一扇橱门,里面密密悬挂的都是夏装,她取出一件长裙,白底碎花的雪纺,剪裁精致无比。她四下望望衣橱巨大的圈子,实在想不通那么多衣服一个人怎么穿得过来。

“我父亲让她把这些衣服送人,或者捐出去扶贫,妈妈总是舍不得。她说这些都是她最喜爱的衣服,还说真正的女人,即便到了七老八十,也该留着年轻时穿过的漂亮裙子。”

俞小葱问他:“你的父母很恩爱,你父亲对你妈妈很好,是不是?”她完全不了解重华的家庭,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如果不是一个幸福得快要冒泡泡的女人,是没有底气说出这句话的——真正的女人,即便到了七老八十,也该留着年轻时穿过的漂亮裙子!

重华说:“要我说,可不是好,是惯坏了。”说着拿起那件斗篷,给小葱披在身上。修长的手指绕了几下,在下巴底下打了个漂亮的结。他的动作轻柔,自然无比,完全是老师照顾学生的样子,但俞小葱还是心头鹿撞,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下山的时候遇到一对兜售念珠的祖孙。小孙子□岁的模样拦在车前死活不让走。爷爷在后面信誓旦旦地保证说是开过光的,还可以当场在上面刻上名字。

晏重华讨了一串握在手里,发现居然还不错,是真正的星月菩提子。

“多少钱啊?”

“一百五一串!”小孩儿很豪迈地伸出一只手掌,特江湖范儿地吹嘘:“下了这座山,方圆百里,你再也找不着这么便宜的了。”

“好啊,那我就买一串。”

小孩儿兴高采烈地抓了五六串在手上:“随便挑。”

“不用了,这个就挺好。”晏重华挥挥手上这个:“你能当场刻字?多长时间?”

“五分钟!您要刻个什么字?福、寿、缘?刻名字还是别的什么?”

“刻名字。”

“哪个字?”

“青!青草的青。”

小葱在旁边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还是问了:“你女朋友的名字啊?”

他很神秘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出去啊,我女朋友不喜欢我把她的名字告诉别人。”

他真有女朋友啊。小葱愣愣地点了下头。扭头按下车窗看老大爷刻字。

很简单的手工作业。就是用一根细细很短的针一点一点在菩提子的表面上刻画。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全神贯注。小葱的心思忽然有些飘忽,她想起了战国时韩非子讲的那个棘刺母猴的故事。故事说有人对燕王吹嘘,说他能在荆棘的尖刺上雕刻出一只母猴。燕王很神往,就想见识一下。可这个人说想看母猴,必须做到如下几点:半年之内不不喝酒,不吃肉,不近女色。燕王做不到这些,只好白白养着这个骗子,却始终看不到母猴……

“好了!”她的思绪被打断。刻好了。

晏重华付了钱,却直接把念珠递给了小葱。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星月菩提子的实物,名不虚传,真的很好看。圆润饱满,星点均匀,月眼清晰。最边上的一颗珠子光光溜溜与众不同,上面刻着一个“青”字。簪花小楷。

她拿着念珠玩了一会儿,把东西还给晏重华。却听他说:“给我干嘛?戴上吧!”他发动车子下山。

小葱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前天的英语课,英语老师有事,临时托晏重华代了一堂课。课前的口语训练晏重华点了她的名字。简单地复习了前一天新学的几个单词之后他忽然问:what is your petname(乳名)?

虽然有些诧异但她还是脱口而出:小青。还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就是madam white snake身边的那位。

她一下子觉得手里的念珠火烧火燎的。

秦大美人

两人回到市内,已经是晚饭时分。重华一直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解了斗篷还他,开门下车,说完再见却又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终于回转身子,问了句早想问的话,“今天为什么带我去潭空山?”

晏重华扬了扬眉,轻轻一笑:“我得跟我的课代表搞好关系嘛,说说,今天玩得开心不?”

俞小葱闷闷地进了家门。弯腰脱鞋时使劲吸了口气——今夜大概有雨,气压很低,让人透不过气来。想想山上的清风白云,真是两重人间。

家里有客人正要走,是妈妈的同事戚大夫。小桦在屋里听见响动出来送,小葱打招呼:“戚阿姨!”

戚大夫走过来拉小葱的手,回头冲着当妈的赞不绝口:“柳儿啊,真有你的。这么漂亮的大姑娘小伙子难为你怎么生出来的!”柳医生站在当地笑,那个得意劲儿真是,藏也藏不住。

人到中年的柳医生号称省医院的“镇院之宝”,外省慕名来求她看病的人每天早晨都在挂号处排长队。她有一句名言——“当大夫,无他,心要狠手要辣,如此而已。”这当然不是要草菅人命,而是说动手术要干净利落不可拖泥带水!不过她的长相与心狠手辣相去甚远:一张娃娃脸透着那么可亲。肤色仍旧白皙,身材依旧苗条,只是近些年头发有了变白的意思,昭告天下她养儿育女,既当爹又当娘的艰难。

戚大夫告辞走了。小葱换了鞋。柳医生嗔一句:“怎么这么晚!我们都吃了,给你热热。”

“不就是放微波炉里转转吗,一会儿我自己来。现在还不怎么饿。”

“都几点了?你中午吃的什么?”

“还不就是在食堂随便吃点。”她们学校住校生不少,周末食堂也是开的。天下之大,从来不跟父母撒谎的儿女怕是没有。但这次不同,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俞小葱却难得地有些心虚。

好在母亲没细问,只说,“妈改天得好好谢谢你们数学老师,牺牲休息日给你补课,你自己更得用心,别……”小葱吓得赶忙打岔,“哎呀谢什么,哪个老师没补过课呀,对了妈,你不是说你们医院这周末有个什么晚宴吗,明天放了学我陪你买礼服去啊。”

柳医生揉揉太阳穴,疲惫地说,“礼服一般的穿不出去,好的起码一千多,买来又穿不了几回,不花那个冤枉钱了。”

“怎么是冤枉钱,晚礼服……”

柳医生打断女儿,不容置疑地说,“好了,说不买就是不买了,再说我也懒得转商场,还穿那件蓝裙子就是了。正好你帮我取出来吧,明天晒一晒。”

小葱默默地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右边的柜格里取出了那件宝石蓝的长裙,这是妈妈唯一能穿到正式场合去的一件衣服,已经买了六七年了。

她小心地拉开防尘罩的拉链,想想晏重华家里那转着圈的衣柜,想想那放了那么久依旧芬芳洁净的花裙子,心里百味杂陈。她使劲甩甩头,找到一个让自己高兴起来理由,“妈,您的身材大概到了九十岁也不会变了,下回我不跟您一起出门,免得人家误会你是我姐!”

吃过饭回房间,小桦笑嘻嘻地跟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姐,我们老三说了,只要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他就请我吃火锅。”小葱坐在书桌前,拧亮了台灯,顺手拿起桌上的书砸他,“我是你一奶同胞的亲姐姐,一顿火锅你就把我卖了!”

“一封信而已,哪有那么严重。”

他今年个子窜得特快,一米八三的大小伙子,身长腿长往那儿一站,小葱这小小闺房简直快装不下他了。她站起身来揪他起来,“出去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 小桦涎皮涎脸地扯她的袖子,一屁股坐在床上,笑得越发无辜。

小葱这位弟弟比她小一个半小时,生得削长笔直,眉目清华,在檀中也算是个美少年。田怡曾私下里跟小葱说:“小桦偶尔笑起来,绝对当得起葛优在《霸王别姬》里那句‘一笑万古春’,你应该让他多笑笑,别总装酷。绝对毙得什么封池叶远之流满地找牙。”小葱就腹诽,你瞧他在外头一天到晚伪装淡定成熟,在家里那笑嘻嘻的小混蛋样可是让人看了就想踹他。

“你好歹看一眼嘛。”他拿了桌上的话梅放嘴里嚼。

“你就那么盼着我嫁人啊?”

“这可说错了。我那不是看他没戏吗,要真有戏,我才……!”后半句就着一颗话梅咽到了肚子里,但说出来的这些也已经足够令小葱一肚子的心事暂且靠后,她诧异地问:“为啥呀?”

小桦诚恳地:“早恋影响学习,真的。”

小葱白他一眼:“出去!”

小桦不急不恼,依旧笑得春光明媚,把信放桌上慢腾腾往外走。小葱忽然叫住他:“你把我的话梅都吃完了。”

“小气劲儿的,明天给你买两袋。”

“我现在就要吃。”小葱没好气儿。

“那正好,忍着点儿,就当抗诱惑训练了。”说着人已经出了门。小葱急了喊:“你回来!”

“我说,这是正宗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

“我要吃话梅!”她不抬头。

小桦敛了唇边的笑,走过来在她身边站住。“怎么了?心情不好?”

半天过去,她才别别扭扭地承认:“嗯。”

小桦想想,放柔了声气儿:“说说不?”

“不!”

小桦一拍手:“得嘞,我下楼去。您还想吃点啥?”

“我想想……羊肉串。”

小桦大步流星出门,在客厅被柳医生拦住了问:“干嘛去?”

“咱家大小姐要吃羊肉串,夫人您是不是也要来一串?”

柳医生笑了:“来一串来一串……对了盐没了,再捎袋盐上来。”

小桦回来的时候小葱戴着耳机在听音乐,却明显的心不在焉。他把冒着热气的羊肉串和一袋情人梅放下,刚想说什么却被小葱抢先道:“我问你个事儿。”

“问!”

“那个,他们,怎么说我?”

小桦一头雾水,什么怎么说你?

“我是说,就你知道的,他们……就那些男生……”

小桦忽然打断她,脸上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小葱断然否认:“没有。”

“不对,你从来不关心他们怎么说你的。”

“我看小说,有感而发,推人及己嘛。”小葱回答得很快。

小桦沉默了三分钟,然后掷地有声地甩出一句话:“我都帮你看了,咱学校没人配得上你俞姑娘,等上了大学再心动不迟。”

小葱皱眉:“我真没有。真的是看书看的,我容易入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书?”小桦不依不饶地逼问。

“《蝴蝶梦》。”小葱镇定自若。

“真的?”小桦半信半疑。

“可不就是真的嘛,你烦死了到底告不告诉我?”小葱一瞬间从多愁善感变身张牙舞爪。小桦却忽然淡定:“嗯,现在倒是像真的。”他吹吹额发,恢复了嬉皮笑脸。

“这你可问对人了。那说法儿可多了。”

小葱哼了一声。

“比如方言吧,他说你是‘美貌佳人红灯坐’!”

小葱皱眉,“那是张爱玲,拜托他要拾人牙慧也找个生僻点的典故,别那么脍炙人口!”

“咳”,小桦大失所望,“原来不是原创,我白崇拜他好几天了。哎你再听这个,这个绝不是拾人牙慧。”

他清清嗓子,“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小葱刚端起茶杯,扑地一声把一口普洱全喷在了小桦胸前,“这副对联是说林徽因的!还是挽联!挽联!”

“啊,”小桦大惊失色,连水都顾不上擦,“该死,这不是诅咒?这混蛋……哎不对啊,《林徽因传》我看过啊,没见过这句啊。”

小葱咳得差点吐血,末了才有气无力地写下结论:“看书不细。那个……还有不是挽联的吗?”她觉得她已经不用吃话梅了,现在心情好多了。也是,本来就没什么嘛。她拿了羊肉串送到嘴边。

“有有有,就是写这封信的喽。要我说这个才是真正的脍炙人口!老三说他看你一眼,就浑身发抖。”

小葱直眉瞪眼地盯着弟弟,半天憋出一句来:“谢谢啊!”心说他们村儿都这么夸人啊。

小桦大刀阔斧地撸着烤串吃,忽然想起来:“哎,听说你们班实习老师,就那晏大公子,看上秦大美人了?”

死不休

小葱愣了一下:“你这哪儿听来的?”

“全校都这么说啊,说他当着你们全班公然夸秦圆圆了!”小桦疑惑地看她:“难道是谣言?”

小葱松了口气说:“都哪儿跟哪儿啊,那他还夸我了呢!老师夸学生可不就是公然夸,难道还私下里递个纸条,上面写上——嗯,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好?——你们也太无聊了!”

“什么呀,不是这个,是说她是美人,一笑嫣然!”

“人家那是说梅花,说葛丽泰嘉宝。”

小桦不满地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