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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骗我!”关燕儿低声说。

“我没骗你啊,他真的请假了,谁知道……啊……老天,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快把他叫过来啊!”

“不,我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你准备什么?我准备好了不就行了!快叫他过来坐!”

“改天行不行,改天我一定帮你,今天……”

“晏老师,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俞小葱话没说完,关燕儿已经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地大声说。跟着俞小葱就觉得左脚也被重重地踩了一下。

重华听见有人叫他,愣了一下,回过头来。俞小葱被逼无奈,硬着头皮站起来说,“晏老师,呵呵……好巧。呵呵,晏老师你一个人啊?不如,……过来跟我们一起坐吧?”她说话时一直盯着重华短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说什么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尽管没看,但她知道,他此刻一定扬起了他干净好看的眉毛。两颗瞳仁黑黑的,左右微微晃动,好像笑意满得盛不住,一定要噼里啪啦清脆脆地洒在地上。

他过来了。带着一室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左转。一个跟着妈妈出来、方才一直哼哼唧唧闹别扭的小男孩居然也安静了下来,憨态可掬地盯着他瞧。俞小葱心想,你这厮是老少咸宜男女通吃啊!

“关老师,几天不见又漂亮了许多。上午大家没闹吧?”关燕儿先是被他第一句话夸红了脸,红晕未散又被第二句话搞昏了头。半天才明白过来这句话是在问俞小葱。

侍者已经过来放好椅子,请重华坐下。俞小葱仍旧不抬头,小声说,“挺好的。上自习来着。”本来搭在小腹上的披风被她拼命往下拽,现在是盖在膝盖上。

“雨是不下了,可还是有点冷,是吧。”重华笑眯眯地说。见面谈天气,再普通不过了,可是俞小葱就觉得他话里有话。

“关老师,这里的桂枣羹不错,最适合这种天气喝了,要不尝尝?”

“好啊!”关燕儿头点得像仙鹤饮水,优雅至极。

重华招手叫过侍者,吩咐他上两碗桂枣羹,一杯冻顶乌龙。桂枣羹氤氲的热气和温暖的香气慢慢浮起,俞小葱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被包裹在里面像个受宠爱的小女孩。

关燕儿与一分钟之前判若两人,只小口小口啜着杯子里的东西,不时用纸巾擦擦嘴。动作是先在嘴唇左边轻轻碰一下,然后头慢慢转过去,让嘴唇右侧碰到纸巾,再轻轻地点一下。跟古装电视剧里的千金小姐毫无二致。

这三个人半生不熟,其中的两个又各怀鬼胎。一时之间谁不说话。这种情况总是有些尴尬的。但俞小葱马上就气愤地发现:尴尬只是她和关燕儿。重华跟这个词儿是永远沾不上边儿的。他此时给人的感觉是不想说话,只想静静地呆上几分钟。而绝不是找不到话说。

什么叫气质?这就是!

从某个角度来说,咖啡厅是最考验气质的。面对面坐着,除了低头喝水,能做的只有说话,或沉默。说话时要比沉默时轻松得多。没有人能沉默得像重华这样,又自然又洒脱,又那么亲切,绝不孤傲!

宜宾

有一分钟了吧,静默。俞小葱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透不过气来了。

“关老师讲明史全校知名,不知我有没机会哪天也听堂课?”

谢天谢地他不光有气质。也有风度。有风度的男人在跟女士喝咖啡时总不会忘了主动说话,活跃气氛。

“明朝是有很多好玩的事好讲,不过说得轻了没收视率,说得过了又显轻佻。我一直纳闷,你怎么就能讲得让学生跟教务主任都满意。”

俞小葱的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他不光有气质,不光有风度,他还有内容!有太多懂得主动开口的男人只会说“今天的天气哈哈哈”。或者天可怜见,他们也听说过恭维女伴是男人的义务,但绝不能恭维得让人接受起来又心跳又不觉得肉麻。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关燕儿已经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而晏重华目前为止只讲了两句话。

俞小葱当然还只是个没出校门的学生,而且还是高中校门。但大量的课外阅读,尤其是维多利亚时代那些讲究跟情敌决斗都不能失了风度的西方小说,已经让她早于同龄人很多年就知道了一等男人的样子。只不过,只不过在遇到重华以前,她一直以为那些只是小说,只是小说。

俞小葱像个机器娃娃一样把脑袋东扭一下,西扭一下,傻傻地听着两个老师说话。关燕儿已经把她忘了,重华好像也把她忘了。不过她是个学生,学生跟老师在一起正该如此。她不必觉得不自在。

“小葱,去洗手间吗?”关燕儿突然撇开了朱厚照。

俞小葱连忙点头。她可不想独自面对晏重华。

女洗手间有两个坑儿,都没人。可俞小葱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关燕儿正趴在洗手池子上奋笔疾书。

她好奇地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关燕儿打开自己硕大的手袋,把签字笔往里面一扔。拿起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白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一个精致的信封。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管固体胶水,三下五除二地把信口封好。这一连串动作直看得俞小葱眼花缭乱。

“喏,替我给他。”关燕儿把信封往小葱手里一塞。

“这是什么?”

“一封求爱信?”

“……”

“我现在就要跟他表白!”

“……”

“可是我不敢当面给他。哈,我关燕儿居然也这么胆小了。哈我连拿着这封信重新坐到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了,我怕我会脸红……好了我走了,你替我把信给他。”关燕儿临去一抬手,干净利落地托起了俞小葱的下巴,恶狠狠地:“说!跟我说不辱使命!”

走两步退一步,她终于挪回了座位上。

“关老师呢?”

“她有事,先走了。这个,这个给你!”

重华疑惑地看看信封,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情况,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俞小葱在心里默默地呐喊。学生替老师传书递柬,情敌帮情敌向人表白。

重华看信的速度很快,几乎没用上五秒钟。

他仔细地把信重新折好,放在桌上。不说话。

如果说方才三个人的沉默是尴尬,此时两个人的沉默就是压迫。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她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唐僧一被妖怪抓去就要念无巢禅师教给他的多心经。

“我,我的任务完成了,那个,那个没事我先走了晏老师。”她把“再见”两个字说得像蚊子哼。

“你知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重华显然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而是还嫌眼前的状况不够混乱。

“知道。”

“是什么?”

他凭什么那么咄咄逼人?好像求爱的人是我!

俞小葱提高了嗓门:“求爱信!”

重华乐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求爱很好笑吗?求爱不庄严吗?求爱不神圣吗?求爱要被耻笑吗?求爱犯法吗?”

俞小葱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凭什么这么激动?声音太高,四面八方的眼光如同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天哪,他们不会以为是我在求爱吧,还求得这么凶恶。

重华不笑了。“对不起,是我做的不对。笑的不对。”他居然认错了。还,还那么,那么诚恳。至少听起来很诚恳。

俞小葱一下子斗志全无,像泄了气的皮球。

“那,我能不能拜托你带封回信?”

俞小葱满面惊异。

这又是什么状况?

状况就是我今天在西厢记里唱了回红娘。小姐早早走了,把我留下来对付张君瑞。这姓张的接下来要唱什么?“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

“不能!”小葱气往上撞。

重华一怔,看见她忍不住微微撅起的小嘴儿。

“那……带个回话儿行不行。”

“什么回话儿?”没能等她管住自己的嘴,话已落了地。

“回话儿就是……”他拖长了声音。俞小葱一颗心几乎就要从腔子里跳了出来。

“关燕儿这个信差选得不好。”

什么意思?她瞪大了眼睛。

“意思就是,有这么个不称职的信差,绝对带不回好消息。”

俞小葱轻轻轻轻地透了口气。“死不休”我对不起你。

重华又乐了。不过这次没出声,低着头的俞小葱什么也不知道。

“走吧。”

“往哪里走?”

“送你回家。”

俞小葱赶忙摇手,“我自己回去,不用送。”

“用!”他说得不容置疑。

这是第二次坐他的车了。不等他替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已经抢着坐在了后排座位上。学乖了。他暗笑。

“这个礼拜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

“那,我带你去看竹子?去宜宾?”

俞小葱生平第一次坐飞机,就是头等舱。

飞机离开跑道时,她悄悄抓住了重华的衣角。这一回,填补了几个人生空白?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与异性共游;第一次背着妈妈出远门……

他家另外那一处祖传的房产在宜宾,上回在潭空山,他说你喜欢竹子,有机会带你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了。没想到他竟是认真的。小葱是犹豫过的,不过既然到了没撑住,那前面的纠结不提也罢。

白云真白。蓝天真蓝。事事新奇,处处美好。可她看着看着,靠在座椅背上睡着了。俞小葱十岁开始读红楼梦。有几个细节始终弄不明白。其中之一是,宝玉在薛姨妈那里喝酒,喝醉了回怡红院。袭人明明醒着,为什么要装睡?现在她明白了。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天下之大,有哪个女孩儿没在喜欢的人面前装睡过呢?

飞机在夜幕中降落在宜宾机场。

俞小葱先是装睡,后来是真睡。被重华唤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庆幸自己没有流口水。

出了机场,南国的气息扑面而来。宜宾刚刚下过一场暴雨,无处不是洁净清新。马路两侧的南国乔木亦庄亦媚,在灯影里抖落着雨滴。一股不知名的花香润润地沁人心脾。小葱用尽平生气力,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重华还在等行李,小葱一个人站在机场出口正心旷神怡,忽然“嘠”地一声,一团绿影擦着小葱的头飞过,落在了树杈上。一只翠绿翠绿的大鹦鹉!

小葱的眼睛一下子亮得跟探照灯似的。这东西,哪里来的?鹦鹉看着她,没有马上飞走的意思。小葱伸手在身上乱摸,飞机上发了一小袋榛子,衣兜里正好还剩一颗。她把榛子放在掌心,慢慢凑近鹦鹉的大嘴。鹦鹉一歪头,毫不客气地衔起来,“嘎嘣”一下就咬开了。

“小翠,又在外面乱吃东西。”

一个浑身冷色系的女郎向这边走来——上衫鸭蛋青,短裙天水碧,挎着一个跟鹦鹉一般颜色的手袋,脚踩一双藏蓝色的高跟鞋。整个人看去简直就是白居易“日出江花红胜火”的下一句。

英美女

鹦鹉已经把榛子吃完了,扑棱扑棱翅膀,飞到女郎肩头。小葱一脸羡慕地问,“这是你的鹦鹉啊?”

那女郎看了小葱一眼,“是我的。你也来接人?”

“不是,是等人。”

女郎扬起脸四下看了看,打开手袋拿出一面银光闪闪的小镜子,左左右右照了一遍,又掏出一支唇彩。

“在等男朋友吧?”小葱心情好,忽然就有了跟人说话的兴致。

“还不是呢。”

“啊,那一定快是了!”

“为什么这么说?”女郎撅起嘴巴仔细地涂唇彩。

“因为你很漂亮。”小葱很有把握地说。

女郎笑出声来。

“姐姐,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吧。”

“你能不能,哦,去那边站站?”小葱随手指了个方向。

“干什么?我碍着你的事了么?”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和你的鹦鹉,都很美丽,很惹人注意。所以待会我等的人来了,他一定就看不见我了……”

“哈哈哈,小姑娘,你可真有意思。我从来没听过这么诚恳的要求,和这么绝妙的夸奖。”

“嘿嘿。”

“好吧,那我就走远一点。”

“谢谢你!”小葱很高兴。在门口光滑反光的大理石柱子上照了照,唉,我多么希望我能长得快一点。

“等急了吧?”重华走过来。

“还行。”小葱迅速地向远处瞄了一眼,女郎很守信地站在远处另外一根柱子后面。

“那我们走吧。”两人并肩向出租车等候区走去。一辆米色的出租车开了过来。

“师兄!”车门已经打开,忽然有高跟鞋的声音急急响起,一个女子追了上来。小葱回头一看,傻眼了。正是方才那个艳光四射的女郎。

“对不起小妹妹,不是我食言,实在是太巧了。”女郎一手搭上了重华的肩,另一只手伸向俞小葱,帮她把一缕碎发拨向耳后。动作完全是青春正盛的姐姐对待还没长开的小妹妹。

“他就是你要接的人?”俞小葱连死的心都有了。

“素素,你怎么会在这里?”重华诧异地看着女郎,又看看小葱。“你们?”

“我们刚刚认识,是吧小妹妹?”

“……是……”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次是丢人丢到姥爷家了。

“我,哦,我们……啊,这样,刚刚你没过来,我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