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木正道是个中学语文老师,上个月闲聊时就说起了班里一个女生怎么怎么聪明如何如何伶俐,然后又看着从小顽劣的小女儿,直摇头叹气。大女儿木子遥倒还好,文静秀气,不打不闹,愣是强很多。
杨慧心女士也是位教师,夫唱妇随,跟丈夫在同一间中学任教,教的是地理。平日里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对比之下愈发觉得木子初有欠管教。于是,有天吃饭时,她筷子一敲,决定了,立志要将木子初培育成为新一代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四有”乖乖女。
首要一点,杜绝一切无营养动画片!次要一点,送她去上学!正好两个女儿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便将她们送到这间市里有名的实验小学报名。
“您是两个女儿一起来的是吧?把这两张表格填一下。”阿拉蕾老师打量她们母女三人一番,抽出两张纸。
杨慧心连声道谢,先将报名表从头扫了一眼,便看见页脚处黑体加粗标着一行字:“所有报名学生须年满六周岁!”她掂量了一下,随口问道:“老师,咱这两个孩子就差那么几天满六周岁应该问题不大吧?”
“什么?!还未满六周岁?!不行不行!”阿拉蕾老师立马将报名表夺回来,继续语重心长教诲,“不是咱说您,孩子是咱祖国的小花朵,未来的顶梁柱。孩子强,咱们祖国才富强,咱们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才能取得胜利;孩子快乐,咱们祖国才幸福,咱们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现在这小花朵才打了个苞,理应多加呵护,怎能那么早剥夺了她们自由玩乐的权力,怎能剥夺了咱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权力?”见杨慧心听得一愣一愣的,遂总结道,“总之,未满六周岁的,一律不让报名!”
杨慧心咂舌,竟无语凝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送女儿来上学跟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及老百姓过好日子扯上关系了。她想了想,掏出户口本,翻到两个女儿那儿,指着出生日期那栏道:“老师,您有所不知,当年其实我9月1号二十三点左右就将她俩生下来了,只是落户口时迟了一天,这才变为9月2号。再想想,现在虽然未满六周岁,但开学时正好够岁数了啊。”
阿拉蕾老师狐疑地望着她,神情已有些松动,问:“真的?”
“妈妈,才不是那样!你从小告诉我,我是晚上十二点刚过生的,还说正好是第二天初始,所以才取了这么个名字。”木子初鼓着腮帮指责妈妈说谎。
阿拉蕾老师生气了,不敢苟同道:“您怎么可以在孩子面前说谎?要知道,孩子是世上最纯洁最纯真的人了,他们的眼中见不得一丝污秽。这样长大的孩子,以后才会是个诚实的人,才能成功构建诚信社会,我们的祖国我们的民族……”
杨慧心女士打了个寒颤,连忙打断:“老师,您听我说,孩子哪里知道那么多。我这小女儿叫子初,寓意子时初始,也就是刚过二十三点。因此,绝对是够年龄了啊!”
阿拉蕾老师却不再听她的解释,摆了摆手,直接宣判:“好了,这位女士,您就回去吧。欢迎您明年再来。”
“木子初!”
“妈,我想吃雪糕。”
杨慧心深吸口气压下怒火,看着面前乖巧的大女儿,决定等会儿再收拾小女儿。“小遥,想吃雪糕呀,妈给你买去。”虽然明知大女儿十之八九当了小女儿的传声筒,她还是认命地买了两只雪糕。不管怎样生气,在两个女儿吃穿用度上,杨慧心女士绝不会有任何偏颇。
看木子初伸着舌头舔得欢快,半点没悔改的意思,杨慧心女士怒上心头,叉腰喝道:“木子初,看来你今天皮痒得很,老娘便替你修一修!”
“啊——啊啊啊————”木子初看到母亲黑炭一样的脸,吓了一大跳,顾不得那么多,握紧雪糕掉头就跑。结果就是——
“嘭——”
——撞到人了。
连沐下意识抱住撞上来的人,使木子初免于被反弹到地的厄运。但咱们木木童鞋跑得快,冲力不小,愣是把人撞得倒退了好几步。若非旁边有人扶了一把,必定会发生两人摔倒在地叠罗汉的惨状。
“小沐,怎么样,没事吧?”旁边有个温柔而略带着急的声音问道。
木子初以为叫的是她,闻言只差没感动得涕泗横流。想不到撞上人不仅不怪罪,还好言相问。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面前一滩奶油。她心一凉,哭丧着脸,寻思着待会儿估计逃不了一顿责骂了。再往上瞧,便看见了一张错愕的脸。长得不错,用木木的话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如果那眼睛没瞪,嘴巴没微微张开的话。
那便是木子初第一次遇上连沐的情形。所以说,他们的这段孽缘首先是她自己“撞”上去的,然后是她“倒贴”上去的。
下边我们来说说她的倒贴史。
话说木子初正感动加忐忑着,杨慧心女士见出了状况,连忙赶上前赔礼道歉。
刚刚那个温柔声音的主人说话了:“没什么,小孩子难免淘气,没出事就好。”
“我这女儿平时就是顽劣,给您添麻烦了。”杨慧心一边瞪着木子初,一边继续赔笑。
“您莫非也是带孩子来市实小报名的?”对方怕是也有些尴尬,干脆转换话题。看她们的阵势,估计猜得八九不离十。
“是啊是啊!莫非您也是?”
“嗯,就是我小儿子,连沐。”苏蔷将儿子推过来。
“唷,长得真俊俏。”而后瞥到他胸口那滩奶油,眼角抽搐了一下,瞪向木子初的眼睛杀气又盛了几分。“看把令郎的衣服毁了,要不我赔您一件吧?”
“不用不用,我家就在这附近,回去换下来就好。”
“咦,真巧,我家也在这附近。”说着,随口问道,“该不会是城市花园吧?”
“可巧了,还真是!”
“18号楼?”
“四楼。”
“我三楼。”
……
想不到居然遇上个邻居,于是两位母亲一拍即合,相携把家还。
“住得那么近,平日里居然没遇上。”苏蔷是个温婉传统的女人,难得两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我和我那口子都是中学教师,早出晚归的,自然没法碰上。”
“书香世家,桃李之乡。”
“太抬举了,瞧,我这小女儿,简直让我俩头疼。”
木子初的胸口也沾了少许雪糕,忙着清理时听到母亲的评价,吐了吐舌,眼睛倒是围着连沐打转。可惜连沐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理她。温温吞吞,知礼慎行的,跟姐姐木子遥倒有些像。
“本来想着送去小学收收性子,谁料年龄不到。就差了那么一天呀。”想到此,杨慧心叹了口气。
“我这孩子也是不够年岁。”
“咦?不知是几月几号的?”
“xx年9月1号。”
“我的早一年,不过是9月2号。这么说来,明年咱们三个儿女正好同时入学呀。”
“呀!你比我小!”两位母亲的对话被木子初童稚的话打断。只见木子初兴高采烈地用刚刚沾过奶油的手扒拉着连沐的衣服,“快,叫声姐姐来听。”
杨慧心女士险些吐血而亡,不想承认前边那小小年纪便调戏美少男的女流氓是她女儿。
连沐深吸了口气,才嫌恶地吐出三个字:“别碰我。”无奈木木活搅蛮缠,死活不放手。
苏蔷见儿子脸都白了,连忙顺了顺他的背,安抚道:“小沐,没事没事。”她侧头朝杨慧心笑了笑,解释道:“我这儿子生来心脏不太好,动不得气,童言童语您别往心里去。”
杨慧心女士有没有往心里去咱不知道,但木子初肯定没往心里去。她偏头想了想心脏不好是什么概念,伸手摸了摸连沐的胸口,印上一个小手印,学着近日来偶然瞥到的电视剧台词,豪气干云道:“小弟,没事,以后你就是姐姐我的人了,姐姐保护你!”
天雷滚滚,杨慧心女士被雷得外焦里嫩,彻底阵亡。苏蔷也是目瞪口呆。而连沐则是万分鄙夷地看着这个来自外太空的会放雷的不明生物,无言以对。相比之下,木子遥最为淡定,自始至终啃着雪糕,一副不屑与其为伍的样子。
好不容易回到他们所处楼层,木子初死活不愿入家门,拉着苏蔷一口一个甜甜的“阿姨”,誓要知错能改为连沐洗脏衣服。事实上,木子初心里打的小算盘精得很,知道回去肯定少不了母亲的一顿修理,还不如先避避难,回去时母亲气估计也消得差不多了,正好逃过一劫。
苏蔷也少见那么伶俐可爱的小女孩,自是喜欢得不得了,直接乐呵乐呵地往家里带了。
于是,从木子初一进连家门,到木子初n进连家门,自然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第3章 过去时 or 现在进行时?
“噗嗤!”木子初忍俊不禁。
“怎么了?”连沐正开着车,回头望见她明媚的笑脸,心头不由温暖一片。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时的事。”许是忆起儿时景,木子初放松了许多,不再因与连沐独处而尴尬。
连沐眉梢眼间笑意洋溢,接口道:“你不仅撞了我,还把我衣服毁了。”
木子初抗议道:“你若不跟我抢,那件衣服哪里会坏!”
话说当年木子初一进连家门,既然打着痛改前非洗衣服的幌子,自然言既出行必果。苏蔷拦了很久,拗不过她,也便由着她去了。但连沐不肯,换了干净衣服,却死活不将脏衣服递给木子初。咱们的木木童鞋便发挥女霸王的气势,直接动手抢。于是,最后,谁也没赢了谁,那件无辜的衣服成了牺牲品——被分尸了。
之后十多年,连沐又见识了木子初惊人的破坏能力,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而苏蔷不但一点都不怪罪,反而对木木喜爱有加,干脆将木家两位千金均认作了干女儿。
连沐对她的话不置可否,边留意着路况,边从后视镜不知餍足地打量着她。三年没见,她变了不少。以前的木子初在他面前,胡搅蛮缠,撒娇撒泼,恨不得成天腻在一起。现在的她有几分木子遥的味道,安静恬然,几分拘谨,还有几分不经意间泄露的淘气。
不是不可惜,不是不后悔,若是当初他没走,若是他没断得一干二净……
突如其来的静谧让木子初有些不自在,她挪了挪身子,无意中对上他后视镜里的眼睛,溢满了宠溺与包容。连沐迅速别开了眼,木子初怀疑自己一瞬间看错了。
连沐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问道:“想去哪吃?”
“我随意,你决定就好。”
连沐眼神一黯,不由想,若是以前的木子初,一定会嚷嚷着说他车都开了那么久才问去哪吃,那刚才是在干什么,逛风景吗?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木子初尝试性挑起话题。
“你说呢?”看到木子初愣住的脸,连沐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了几番,才轻声问道:“木木,你希望我回来吗?”
木子初对上他的眼睛,故作欢喜道:“怎么不希望?干爸干妈、我爸我妈、连大哥、我姐,还有好多人都希望你回来。毕竟那么久没见了,怪想念的。”
“木木,我问的不是他们,而是你。那个‘怪想念的’里边,包括你吗?”连沐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不想自己听起来咄咄逼人,但无能为力。
木子初眨眨眼,听不出他是在调笑还是认真的。
连沐的心口大力地鼓动了数下,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清脆的铮铮作响,只消轻轻一拨便会断裂。趁木子初还未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小心地整理好自己外泄的情绪,抬头望向窗外,停下车,回头浅浅一笑:“干脆就这儿吧。”
“嗯?”木子初一愣。
“午饭。”连沐唇角轻勾。
连沐随意选的馆子一看就不简单,外表看不出什么,但入内无论是环境、氛围还是服务都是没话说的。入门先是一处假山流水,山旁池清鱼趣,然后便有人毕恭毕敬地将他们领至幽静之处。
木子初忐忑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用以保护客人隐私的屏风,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屏风是真的还是假的?
看那花鸟画得栩栩如生,她想,看来是真的,不免又担心万一自己把它弄脏了该怎么办。
“你想吃什么?”连沐将菜单递给她。
木子初连连摆手,只说方便就好。毕竟,午休时间并不足以让他们享用一餐满汉全席,便由连沐点了几个菜。
第一道菜上来时木子初便愣住了。精致的碟子上是白嫩嫩的豆腐,数朵绿油油的花椰菜混在牛奶制成的酱汁里,里边还夹杂着玉米粒与胡萝卜粒。菜式简单,但色彩搭配丰富,香气扑鼻。
“这是……”木子初喃喃道。
上菜的服务员笑容可掬,道:“这道菜叫‘绿芽暖雪’,请慢用。”
木子初故作轻快语气,以掩饰自己翻涌的心情:“想不到一道花椰菜豆腐也能取一个那么文雅的名字。”见服务员已远去,她吐吐舌头说:“呃,我突然想起《还珠格格》里有一回乾隆出巡,紫薇不是也给山野小菜天花乱坠地安名字吗?当时觉得酸的可以,如今身临其境觉得这意境还确实不错。”
连沐没有接话,只是沉静地望着她。
木子初说完便低下了头,心里有些紧张与期待。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道菜。以前借着上下楼的关系,父母回学校上课时她便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