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呆立在门口的梅生听见这一声嘶吼，像一滩泥一样，滑落在客厅地上……

还是郑卓，上去把老爷子打横抱起来就往楼下冲，上了岁数的老人们身体寒凉，到了冬天就连睡觉也要穿着毛衣毛裤，把老爷子放在后车座上，先是给杨菲打了电话，郑卓就急急开车向医院冲去，他在内疚，知道苏爸有心脏病，难道是让自己放炮给震得病发了？郑卓不敢肯定，他连开车的手，都在抖，如果是这样，他该有多对不起梅生？于是嘴里不停地叨念，“梅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是想着能让你高兴些，叔叔，您撑着点儿，马上到医院了，一定没事儿的啊。”

就在郑卓的车开出小区的一瞬间，小区的炮声响彻云霄。

事情不会有什么转还，杨菲和同来的医生在医院门口接郑卓的时候，见苏爸从车里抬下来的时候，就对着郑卓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人已经都硬了，抬来也没什么用了。郑卓此时心里的恐惧无以复加，怎么办？真是因为他放炮么？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国家规定不让放炮了，要是自己早上不是这鬼使神差地跑来放炮，是不是就没这档子事儿了？郑卓无助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突然一拳砸在地上，手指上套着车钥匙，这一拳下去，立时出血。正在他自责间，肩上突然出现一只手，苍白而冰凉，似乎凉气顺着他的耳边直直顺到脖子里面去。此时天还未完全亮，

郑卓抬头，看见是梅生，她和苏妈坐漆莫默的车随后也赶来了。站起来时，看见梅生空洞的双眼，“梅生，对不起。对不起。”

梅生似乎是知道他因什么而自责，她想笑着对他说，但是她笑不出来，“不怪你，真的，真的不怪你。”梅生递到郑卓面前一张纸，“我妈说，我爸是半夜没的，早晨发现的时候，人早就凉了。”郑卓无声地接过梅生手里的那张纸，梅生双眼无神地向医院里走去。

借着矇眬的光，郑卓看向手里的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是苏爸写的。

梅梅：

爸爸担心你！看着你被法院的同志带走，爸爸这一生第一次感觉到害怕。虽然你不是男孩子，但是从你喊第一声爸爸开始，你就是爸爸唯一的希望，爸爸害怕，害怕是你亲手毁掉了爸爸的希望。

爸爸在自责，为什么让乔远伤害你，如果我从开始就很坚决，你虽然会恨我，但至少不会让他伤害你至此。我的女儿我疼还来不及，却让他如此伤你。爸爸在自责，为什么让你生病，爸爸老了，如果用我的生命可以换来你的生命，我就放心了，毕竟你就是我和妈妈生命的延续，但是我却无能为力。

可是爸爸又很生气，气你执迷不悟，气你自暴自弃。爸爸想看着你开心地找到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想看着你开心地领着宝宝来看望爸爸和妈妈。不想看着你为谁流泪，不想看着你孤单地躺在手术台上，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郑卓全身的血液就像停止流动一样，短短几行字，就写完了，写完了一个父亲对于女儿所有的感情。望向梅生早已消失的医院门口，他似乎还能看见大厅的灯光映照下的那缕虚弱的快要消失的身影。她的心里，那种愧疚和悔恨，是说不出来，也比不了的吧？

自那天清晨，郑卓看见苏妈的痛哭和梅生的失魂之后，梅生和苏妈的冷静一直让周围的人所不忍。大家都知道，越是这样的冷静，越是代表一种无可比拟的脆弱，苏爸下葬的那天，天空一片阴蒙，虽然没有风，却扬扬洒洒地飘着雪，空气中飘浮着让人窒息的悲伤。梅生和苏妈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突然地到来，但苏妈也不是没有想过和老伴的百年之后，要怎么安排，所以平静地买了一块合墓，看着揭开的墓穴，苏妈喃喃地说，“老伴啊，你看旁边的地方，等我来陪你的时候，我就在这边儿。”

一边的杨菲看出老太太不对劲，憋了这些天，这是要发作了，赶忙示意漆莫默的郑卓过去扶着，几个人正要上前呢。老太太一见要合墓盖了，连日来的积郁全部发泄出来，继而开始大哭，哭到一半，声音嘎然而止，众人一细看，老太太背过气去了。手忙脚乱地把老太太扶上车，墓园只留下郑卓一人陪着梅生。此时墓盖已经合上，用白松脂封了口，用红油布严了缝，最后才把白玉石盖板盖上，与四周的边沿严丝合缝。丝毫看不出从哪里能打开的痕迹，白玉石板上放着香烛，放着花。郑卓代梅生向墓园的工作人员致过谢，就安静地随着梅生站在墓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墓前的香被飞雪打灭，郑卓上前将香再次点燃，又安静地站在一边。梅生突然打了个冷战，郑卓听见梅生哼了一声，上前看的时候，梅生已然晕在了他的怀里，郑卓细看梅生的脸，那上面的泪水已然结冰。郑卓知道，如果此时梅生没有晕倒，她一定不会离开这里。香烛还没有燃尽，郑卓也不出声，也不叫醒梅生，只是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搭在梅生身上，自己抱着梅生，静静地坐在墓旁。

又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梅生不安地动了动，郑卓也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低头看向怀里的梅生。梅生醒了，不说话，仍然直直地看着前方。郑卓看了看墓前燃尽的香烛，轻轻地说凑在梅生耳边说，“梅生，明年，我们带孩子来看爸好不好？”梅生闻言明显被触动了神经，想着爸日记本上写的那些话，梅生将头掩进了郑卓的脖子里，郑卓感受到梅生冰凉的额头，用脖子与她摩挲着，试图将领子里的部分多让出来一些，好让梅生感受到他的温度。

“爸爸，原谅我的不懂事，我会完成你的愿望。郑卓，原谅我的自私。”

苏爸去世后，苏妈回了郊区的家里，曲萌就负责起照顾苏妈的责任。梅生开始回公司继续上班，漆莫默在海淀的工程期间是遇到了很多麻烦，为了给梅生争取一部车，他在这个合同里没少装孙子，常常是里外不是人。不过既然承诺了，就自会做到，所以当梅生看见公司车库里，漆莫默为她停了好几个月的新车，感动之情无以言表。

“虽然你家那位完全有能力给你买一辆。”漆莫默伸手轻抚着车头盖，“就算是我冒着风险给你准备的结婚礼物吧。”

梅生莞尔一笑，不客气地坐进车里，开去了洗车行。

郑卓的父亲还是不同意他和梅生这样没有背景也没有未来的女人在一起，但郑卓，“小郑，你得为你的将来着想。”

“那您有为我的将来着想过吗？”

“小郑，我是你爸爸，我不会你。”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但你同样也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

之后的阳春三月，郑卓带着梅生正式踏上了去挪威的旅途，他们想去争取一下，争取实现愿望，那些对梅生来说很可能遥不可及的愿望，当一个健康孩子的母亲。

当然，梅生没有和郑卓结婚，梅生说要为爸爸守孝三年，这期间他们可以为结婚和结婚以后的生活做准备。尽管这样，郑卓也无比开心。

五月一日，杨菲和漆莫默的婚礼如期举行，梅生没有让杨菲如愿，虽然坐在了给杨菲送亲的一桌，后来却给漆莫默上礼钱不说，还和公司同事们，一起开新郎新娘的玩笑，把杨菲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但又因为梅生说大喜的日子遇着什么事都不能生气，杨菲就一直脸色难看地忍着。

直到，郑卓悄悄跟漆莫默说了句什么，杨菲才反败为胜。“没想到，外国的医术就是高明啊？”一脸阴险地看着漆莫默意有所指地说，“老婆，我们也得赶快努力了啊！这没领证的动作都比我们领过证的快，心里不平衡啊。”

梅生脸上不示弱地微笑着，手上却一点不留情地狠狠掐着郑卓的胳膊，看得杨菲那个暗爽。

郑卓一是怕她情绪激动伤着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二是老人们讲究孕妇其实不应该进墓地。但梅生自从怀孕后就一直想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苏爸，因此还闷闷不乐好久，预产期快到的时候，郑卓还是不忍心，终于同意让梅生去墓园看望苏爸。

“爸，”梅生看见墓碑上音容笑貌仍在的爸爸的照片，摸了摸肚子，又是一年冬天了，心里想起去年的冬天，爸爸离开的时候，梅生还是没有忍住悲伤，轻轻地扶着肚子啜泣起来。一旁的郑卓，扶着梅生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代替梅生，说出了她想说的话，“爸，我们来看您了。虽然您在的时候没让你抱上孙子，但是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一定让小家伙来给您拜柱香。您一定要保佑梅生母子平平安安。保佑妈开心健康。”

又在墓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郑卓扶了扶梅生，“梅生，咱回吧。你大着肚子，站久了对身体不好。”梅生点点头，随着郑卓一起离开了。

不一会儿，苏爸的墓前又出现了一个男子，他只是看着苏爸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轻轻地说，“伯父，对不起。”然后静静地注视着梅生他们离开的方向，此时墓园里有些微风吹过，他的其中一只袖管，似乎空空地在风中摆荡。

又是一年的五一，杨菲和漆莫默如愿以偿地正式升格为准父母，而梅生和郑卓的孩子，也在此时如期降临，四个正吃着饭呢，梅生的肚子突然有了反应，由于离预产期还有十几天，还是杨菲眼明手快，说怕是要生了。两对夫妻，两个孕妇，急忙往医院赶，到了医院，同事看了杨菲一眼，“你这才怀上就要生啊？”

“不是我，是她。”杨菲抬手一指，梅生已经疼得哇哇乱叫了在那儿。

“行了行了，别喊了啊，这离生出来还早呢，这会儿就喊开了，生的时候你就没劲儿了。”

“医生，能不能让我剖腹产啊？”梅生拽着医生的白大褂。

“那你得早做决定啊？这都开了三指了，只能自已生了啊。”大夫说着云淡风轻地走了，“家属陪着一起练习呼吸啊。”

苏妈和曲萌接到消息从郊区赶过来，跟着郑卓一起陪在待产室里，杨菲听见梅生喊得自己心惊得慌，只能先回家，没陪着。

梅生这一疼，就是十四个小时，连医生都纳闷，这宫口早就开了，怎么还是没全开呢？催产素都打了，还是没什么动静，听了几次胎心也是有条不紊地跳着。空是把梅生疼了个死去活来。苏妈听着女儿在产房里因为疼痛的喊叫，站在走廊里突然感觉身边一阵凉风，身上的汗毛跟着“噌”地就立起来了。老太太不知怎么地，就喊了一声，“老头子，别为难闺女啊。”说完，那眼泪刷刷地往下流，郑卓陪着梅生在产房里面，一边儿的曲萌看看四周，也感觉汗毛直竖，心里嘀咕着，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鬼啊？正想着就听见梅生一声长长的哭喊，紧接着，是孩子清脆地哭声，响彻整个走廊。

“苏梅生？”助产士走出来确认似的问着，苏妈和曲萌赶忙围上去，“是个公主，母女平安。一会儿就转到病房去了啊。”

孩子过了百天，郑卓拿着两张机票在梅生面前抖着，“老婆，咱们先把蜜月渡了吧？”

梅生瞪他一眼，“没眼力价儿，没见孩子睡了吗？”

郑卓趴到闺女跟前“叭”在脸上亲了一口，也亲了孩儿她妈一口，“啊？咱去吧！”声音小了些，但仍是在不死心地肯求。

苏妈推门进来，一把接过孩子，“是啊，梅生，去吧。不是妈说你，别因为你的倔强，总是耽误人家小郑，先把婚结了吧！啊！”梅生笑着看了妈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郑卓，迎上的，是郑卓的笑脸。“没事儿的，妈，反正我比梅生年轻，到时候她不闲自己老的难看地穿不上婚纱就行。”

“找死。”梅生一拳捶过去，郑卓笑着躲开。

这就是郑卓在完成她的愿望吧？西藏之行，孩子，和，一场盛大的婚礼。坐在飞机上，自己的手放在另外一只温暖的手心里，梅生渴求的安稳与幸福来得很快，她发现只要她愿意开门，她随时都会发现，幸福就在门外，不曾离开。

飞机在云朵里穿行，她爱上这种飞行的感觉，这是离爸爸最近的地方吧？把头轻轻靠在身边的人身上，“郑卓，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切，这些让心心念念的一切。”说完梅生轻轻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郑卓的手掌轻抚着自己的肩头。

同样是五六个小时的舟车劳顿，这次相比上次要顺利，也比上次有经验的多，即没有被小情侣骗财，也没有再花时间买旅游用品。他们几乎是很快地到达了前一次的那所中转站，同样的饭菜，几年了，没想到味道一点没变，同样的导游，梅生庆幸着，就像自己从未离开一样。同样的房间，这次不用吉措说，梅生也不会和郑卓分开住。

吃饭时，郑卓和梅生不约而同地看向远处那座牵手山，心里已经确定了这次行程的第一处景点。

半夜里，当一波又一波的痛意袭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打进来，郑卓看着她疼无能为力，两个人谁都不出声，梅生咬牙忍着疼，郑卓就一直看着她，郑卓把团成团的梅生抱在怀里，轻声说，“梅生，明天咱们去那座山上看日出去！”梅生不说话，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清早，两人骑在马背上，“司机，出发吧！”梅生回过头亲了亲郑卓的嘴唇。郑卓双腿一夹马肚子，小跑着出了院子，梅生再一次坐在马上，靠在郑卓身上，两人在天色还微蒙的清晨，走向了山边那片呼之欲出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