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忙着给穆琳琅推宫过血,见她脸色渐渐好转,人也逐渐清醒过来,心下稍安,向顾卿云问道:“顾庄主,魔教总坛设在何处,紫竹林又是什么地方?”
顾卿云摇了摇头,道:“魔教行踪一向诡秘,各大门派虽多次围剿,也只是针对各地分坛,总坛到底在何处,却是无人知晓。”
正说话间,只听远处一人叫道:“顾庄主,小师妹,是你们么?”
李绯青循声望去,见沈洛急匆匆从远处跑来,应声叫道:“师兄,我们在这里。”
沈洛片刻间便已奔至近前,说道:“我满山遍寻你们不见,原来是在此处。”低头见穆琳琅坐在地上,不由一愣,道:“四师妹怎么也在?”
李绯青正想着如何回答,只听沈洛急急说道:“不过正好,你们快去清心苑,师父他……只怕是……”
李绯青心中一凉,发足便向清心苑方向奔去,跑了几步,便觉气息一岔,脚步绊了两下,险些跌倒。顾卿云飞身赶过去,扶住她的手臂,李绯青顿觉一股浑厚内劲自臂间穿来,涌向足底,身不由主随着他向前飞奔。
两人进了清心苑,见影山派弟子都已守在房内。大弟子易风满面风尘,似是刚刚从山下赶到,见两人进来,便向着床榻上的穆飞羽低声说道:“师父,小师妹来了。”
穆飞羽睁开双目,见李绯青脸色惨白,全身微微颤抖,微微笑道:“傻孩子,别怕,师父如今心愿都已了结,是时候去和你师母相聚了,你该为师父高兴才是。”
李绯青哭道:“不,师父你不要走,青儿不想一个人……”
穆飞羽眼含慈爱,瞧着她半晌,目光转向顾卿云,顾卿云脸色凝重,轻轻点了下头。
穆飞羽又朝门口望去,见沈洛扶着穆琳琅正走了进来。穆琳琅咬着嘴唇,呆呆看着父亲,见穆飞羽叹了口气,对她道:“琳琅,你母亲因你难产而死,爹爹对你自小甚少关爱,确是亏欠了你许多。”
穆琳琅心中一酸,俯身跪在床前,穆飞羽道:“你心里怪爹爹么?”穆琳琅缓缓摇头,眼泪终忍不住流了一脸。
只听穆飞羽低声吩咐道:“易风,现我将影山掌门之位传与你,盼你日后能将本门发扬光大。”易风含泪应了,穆飞羽又道:“你与琳琅,不必守孝,下个月便捡个日子成亲吧。……替我好好照顾她。”
穆琳琅叫道:“爹爹。”将头贴在父亲怀中,只听穆飞羽用极细微的声音在耳边说道:“爹爹终也为你达成了一个心愿。”穆琳琅心中一动,抬眼看去,见穆飞羽朝她眨了下眼睛,笑了一笑,便永远敛上了双目。
李绯青浑浑噩噩,不知在房中过了多久,隐约觉得有人推门进来,走到身边,但这一切自然与她无关。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师父,走了。
有人叹了口气,接着一双手臂将她抱起,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李绯青将脸贴近那片温暖,发了会呆,只觉眼皮沉重,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深夜,李绯青支起身子,便听身旁一人温言道:“醒了?”李绯青呆了一呆,问道:“顾庄主?”
顾卿云轻轻“嗯”了一声,走到桌边点亮了盏油灯。
李绯青见他眼眶有些发黑,呆问道:“你……一直坐在这里?”
顾卿云不答,只说道:“你三日没吃东西了,我让伙房给你做点吃的。”
李绯青忙道:“不用,这么晚了……”
顾卿云微笑道:“离染他们都已到了,张大头厨艺颇佳,你可以试试他的手艺。”
李绯青黯然道:“真的不用,我……我吃不下。”
顾卿云眼神一暗,走回来坐到她身边,两人默然无语。半晌,李绯青低声道:“师父收养我,虽是因我长得像已逝的二师姐,但他这么多年对我的疼爱,都是真真切切的,在我心里,早已将他当做我的亲生爹爹。”
顾卿云柔声道:“我知道。”
李绯青眼望窗外漫无边际的长夜,怔怔流下泪来,茫然道:“可师父突然就这么走了,以后这世上,便又只剩下我一个了。”
顾卿云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别怕,你还有我。”
小顾番外【修】
顾卿云静立于窗外,透过树影,默然注视着窗纸上透出的一点亮光。
夜已很深,她还没睡。是在为师父之死伤心,还是为大师兄另娶他人而自怜?
顾卿云微微蹙眉,不想见到她难过。回想当日她那茫然无措,缩成一团的模样,总令他心中有些憋闷,难道一切真应了母亲所言?
“乖儿子,你喜欢那小丫头了是不?”母亲大人眼含促狭,唇边黠笑的神情犹在眼前。他当时如何反应来着?顾卿云扶额垂目,脸上却带了丝浅笑。
那时他还只有十三岁,每日被母亲设计捉弄,渐渐摸索出一些对付她的门道,于是正襟危坐,任母亲如何出言调笑也不发一语,只是趁她不留神时才朝那小姑娘瞟上一眼。
他真心觉得那小姑娘很是可怜,那般瘦弱矮小的身子靠在桌边,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瞧着桌上那碗鸡丝面,口水咽了又咽,可偏坐在桌前埋头猛嚼的汉子对她理也不理。
他偷偷看了母亲一眼,只听母亲噗嗤一笑,附耳过来,悄声道:“咱们把她带回家给你做媳妇,怎么样?”他顿时又羞又恼,脸一直红到耳根,未及说话,便听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原来那小姑娘终忍不住求了句什么,却被那汉子指着脑门骂道:“让你好好练功卖艺给老子赚钱,整日只知偷懒,这会子又想要吃的么!”说着扬手又要再打。
他紧抿着唇伸手摸过桌上竹筷便欲甩出,却被母亲按住了手,只听母亲的声音居然有些紧张,低声道:“先别动手,娘有熟人来了。”接着便听那汉子“哎呦”一声痛呼,手臂软软垂下,饭庄门口处进来了位儒雅的中年男子,径直走到那小姑娘身边,将她抱了起来。
那小姑娘脸颊红肿,眼中盈满泪水,却咬着唇忍住不哭,只是愣愣看着眼前那中年男子,只听中年男子温言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眼神怯怯,却甚为乖巧,脆声答道:“我叫小李子。”
那中年男子笑得更是温和,又道:“以后拜我为师,跟我回家好不好?”
那小姑娘想了一想,便郑重地点了下头,叫道:“师父。”
那中年男子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你我甚是有缘,你师娘也姓李,以后你就叫李绯青吧。”
那汉子在一旁插嘴道:“她是我徒儿,你不能带走……”却被面前突然出现的寒光闪闪的宝剑吓得住了嘴,只听那中年男子沉了脸说道:“再让我知道你欺凌弱小,必取你性命!”说罢抱着李绯青扬长而去。
母亲轻轻拱了拱他,说道:“儿子看到没,那就是聚影剑啊。”他的心思还在那小姑娘身上,随口问道:“聚影剑?”
母亲点了点头,道:“嗯,刚才那人就是影山掌门穆飞羽,他既出手,娘也不好出面跟他争徒弟了。”她神色颇不自然,将头上斗笠拉得低了又低,边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年没见,他应该认不出我吧?”
他心下忽有些不爽,淡淡道:“这事,我回去告诉爹。”
母亲呸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道:“你当我会怕么?你爹早就知道的。”忽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笑出声来:“莫不是我的乖儿子怕讨不到老婆,生为娘的气了?放心,等你长大了,自己去影山求亲,也来得及的。”
他脸上又是一红,恨恨别过头去不再理会母亲的抢白,不知怎地,心里却模模糊糊有了那小姑娘的影子。
影山李绯青。
再见到她时,虽然她做男子装扮,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也认出了那柄聚影剑。她不似当年那般柔弱矮小,已长成为一个美貌姑娘。她细心为他裹伤,将他一路送至客栈,却没等他答谢一声,便随着师兄回了影山。
顾卿云垂首凝视手中那块绣工颇差的菊花帕,笑意加深。
管它什么姻缘天定,还是阴错阳差,他只需把握住现在就好。
顾卿云抬起头,见李绯青房中灯火终于熄灭,便即转身,悄然离去。
芄兰之枝
影山派众弟子遵照穆飞羽遗命,择了日子将他与师母合葬,诸事操办完毕,顾卿云便向易风辞行,言道之前崆峒派一行人中毒而死一事颇为蹊跷,需即刻离山查明此事。
众人行至山腰,只听身后脚步声响,回身望去,见易风手中拎着个小小包袱,跟了过来,神色有些怔怔,道:“小师妹,四师妹有东西让我交给你。”
李绯青一呆,顾卿云淡淡道:“你过去吧,我们先行一步,在山下等你。”说罢带着飞花庄众人继续朝山下走去。
易风咳了一声,将手中包袱递了过来,李绯青接过打开一看,见里面包着几件自己的换洗衣物,内中裹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却是师父平日随身佩戴之物。李绯青拿起玉佩,睹物思人,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易风想要轻抚她脑袋安慰,手方伸出,又缩了回去,只道:“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李绯青默然将玉佩收好,解下聚影剑,轻声道:“大师兄,聚影剑,还你。”
易风并不接剑,停了半晌,方低声道:“你收着吧。”
李绯青垂首上前,将聚影剑塞入易风手中,说道:“这剑是本派至宝,理应由你保管。”她背转身去,深吸了口气,轻轻道:“大师兄,你以后也要多保重。”再也不敢回头,径直下山而去。
飞花庄众人早已在山脚相候,见李绯青脸上隐隐挂着泪痕,聒噪如张大头者不由心中暗自嘀咕,可迫于庄主之命,并无一人胆敢出言相询。
一行人离了影山,顾卿云与花离染商议之下,决定先去崆峒派拜会掌门傅冲,再行设法打探魔教总坛所在。
当时已近夏至,天气日渐转暖,这日午后,众人途经一个村镇,便在路旁觅了处茶铺稍作歇息。方喝了几口茶,便听前方一阵喧哗,众人好奇心起,探头瞧去,不由又是惊奇,又是好笑。
只见两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大汉空着双手,挺胸叠肚当先走来,两个体态婀娜,容颜娇美的大姑娘却各自背着如山的行李,汗流浃背地一路跟随,最后面跟着个十二三岁、一脸老成的男孩,垂头丧气地拖着步子落在末尾处。
张大头憋了几日,见到这种奇事,怎能忍住,加之见那两位美人如此娇弱,却被迫做此等粗重活计,不由动了怜香惜玉之心,高声喊道:“喂喂!你们两个,不对啊!”
只是那两个大汉却只管走路,对他理也不理。
张大头一个箭步,蹿出茶铺,拦住他们,怒道:“老子在跟你们说话,莫非你们聋了,怎么不理老子?”
左首那大汉将眼一翻,一开口声如洪钟,震得张大头耳鼓嗡嗡作响:“你拦住俺们作甚?”
张大头指着那两个姑娘道:“你二人身强体壮,却支使两个女子背如此沉重的行李,枉为男子汉大丈夫,羞也不羞?”
右首那大汉瞪着张大头,一张嘴嗓门更大:“干你鸟事!”
张大头退后两步,深吸了口气,运起狮子吼神功,咆哮道:“比嗓门大么——老子不怕你们——”
两名大汉为之色变,忽听一个清脆的童音恹恹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怪人,快些打发了抓紧赶路。”
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那个落在最后的男孩,只见他衣冠楚楚,双手背后,一脸老气横秋的神情,大模大样地发号施令,模样甚是滑稽,不由好笑。
李绯青一路心情郁郁,见状也不禁微笑道:“这位小……小公子,我这朋友见你家婢女辛苦,想上前求个情的,却是并无恶意。”
那男孩看了眼李绯青,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说道:“叫我公子便可,前面的‘小’字可以去掉,也罢,我也有些口渴,大家过去这茶铺歇一会吧。”
两名大汉垂首称是,忙进茶铺找了位子,擦拭干净,恭恭敬敬请那男孩落座。两名婢女卸下行李,又从内中取出茶叶与团扇,一人去沏了茶给那男孩奉上,另一人拿着团扇站在他身后,轻挥扇子为他扇风。众人见他派头如此之大,心下无不暗暗称奇。
张大头见无架可打,悻悻走了回来,李绯青抿着嘴为他添了杯茶,回头却见那男孩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便又朝他笑了一笑,转头为顾卿云、花离染等人添茶。
那男孩突然朝垂手立于身旁的一名大汉招了招手,令他附耳过去,低声吩咐了句。那大汉点点头,便朝飞花庄众人走来,压低嗓子朝顾卿云说道:“这位公子请了,我家少爷想同你商量件事。”
顾卿云讶然抬头,看了眼那男孩,问道:“不知贵府公子有何事相商?”
那大汉指着李绯青,嗓门渐渐大了起来:“我家公子想从你手上买下这个女子,让你开个价来。”
此言一出,张大头一口茶喷了出来,伸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碗纷纷滚下地来,叫道:“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那大汉瞪着眼睛,便想再说一遍,蓦然触及顾卿云眼神,只觉一股冷意袭来,不由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飞花庄众人纷纷七嘴八舌指责不已:“什么?竟想买了青姑娘,把青姑娘当是什么人了……”“青姑娘可是咱们庄主的心肝宝贝,岂容他出言不逊……”“竖子无知,竖子无知啊……”
那男孩见状脸色一沉,站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