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其实特别想知道一件事,我睡着的时候,我的左眼到底能不能闭上呢?”
“你挺有幽默感的。”他说。
“我妈总在安慰我,她说再过些年,我可以找一个健康的女孩子结婚,我们一定要生一个男孩子——这样,整个家族里就再也不会有这种病了。”这男孩笑了,伴随着嘴角的抽动,右眼相应地闪现出笑的样子,可是巨大的左眼兀自岿然不动,像块石头被丢在了他脸上。
“她说得没错,遗传学上是这样的。”
“可是大夫,就算我有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子,又怎么样呢?对我而言,有什么用?”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那时候的陈宇呈医师比现在容易讲真话,“其实没什么意义。对于你的生命而言,那些,都是别人的生命。”
“您和别的大夫不太一样。”男孩和他巨型的左眼一起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我从来不觉得死是一件坏事情。”那是唯一的一次,他允许自己说了医生绝不该说的话。
一周后,陈至臻小姐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她还不会睁眼睛,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不用担心她会觉得不好意思,不用担心她会不理解这代表什么——她睡在粉红色的婴儿毯子里,他不想违背事实地夸奖她像片幼小的花瓣,初生婴儿的外观真的没有那么美好,只不过,她细嫩得令他恐惧,就好像她的皮肤下面裹着的都是水。
你好,陈至臻。请你一定记得,当你长大以后,你有权利埋怨我们为何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不管有多少人告诉你要心怀感激,你都有权利反驳他们,因为,这世界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陈至臻,所以你不必非得爱我不可,但是真糟糕,我已经开始爱你了。
要是没有前一年五月的那些落满老街的槐花,就不会有你。陈至臻,你真的是那些槐花里的一朵吗?你不动声色地睡在夕阳里面,然后你认出了我,所以你就找到这里来了。
chapter 04
姐姐
——郑老师,今天在公交车上,有个男的一直在看我,看了我好几次,然后我就不敢在那辆车上待下去了。车到龙城广场,我就跟着人群跑下来,结果他追在我后面喊我,他说“同学你的手机掉了。”然后他坏给我,就重新上车,走了。
——害怕了吧?
——真丢脸。
——不丢脸。承认自己害怕,有什么丢脸的?
——可是有一点害怕的时候,就敢承认;真的很害怕的时候,就不敢承认了。为什么呢?
——因为害怕变得太大的时候——也不只是害怕,高兴、伤心、期待......都一样,它们变得太大的时候第一个伤害的就是你的尊严。
——郑老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知道这个,未必是好事。不过安全起见,你还是每天放学以后跟我一起走。
——我才不要。同学看见了会问的。我现在每天放学后都在想办法躲着同学们,不让他们看见我没有回平时住的地方而是去等公交车。你要是让他们看见我每天跟着你,那真的就丢死人了......
——对,我忘了,你们现在这个岁数,把“丢脸”看得比什么都严重。
——我不怕死的,郑老师。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真的,我没那么怕死。我小时候,的那场病的时候,我奶奶跟我说过,他说我实在觉得难熬,不想再忍的时候,说不定闭上眼睛,像睡觉一样,就不用受罪了,他还要我别担心他们,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后来我病治好了,可是奶奶死了。不过,我就确实没那么怕了。可是现在,我害怕那个人找到我。
——其实我倒是有种直觉,他不会真的对你怎么样的,他只是一时冲动才那么说......不过安全起见,把你藏起来也没错。
——他要是痛快地把我杀掉,为了报复我爸爸,我可以接受。但是我怕他打我,怕他把我关起来,怕他不给我吃东西喝水,怕他强暴我,怕他表示他有多么恨——就算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怕他在杀我之前跟我说话,——比方说,告诉我他有多么爱他的爸爸,可是他被埋在废墟底下;他告诉我是我爸爸造成的;他告诉我他也没有那么恨我,但是他必须这么做;他告诉我他知道我是无辜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无辜真的没那么重要......说不定他还会哭。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怕我自己会特别为难地跟他说,那好吧,看来你只能把我杀掉了......
——你这孩子脑袋里东西怎么这么怪。
至此,哥哥终于笑了。他们俩的对白在寂静的夜里从阳台上清晰,并且源源不断地传到我耳朵里来。夜风也跟着不客气地灌进来了——当我非常想打个喷嚏的时候,才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我只好死死地咬住牙,让那个喷嚏继续骚动地待在我的脑袋里面——把眼眶逼出一阵热潮,然后赶紧把窗子轻轻关上——没法偷听他们说话了,全怪这个该死的喷嚏。
夜晚把整个世界变得荒凉了,荒凉到让我觉得头发丝轻轻撒在枕头上的声音都是亲切的。昭昭只有跟哥哥待在一起的时候,才有那么多话说。或者说,她只有跟哥哥讲话的时候,脸上才会生动起来。似乎平日那张脸上有涨透明的面具被拿掉了,他鲜活的五官终于可以毫无障碍地做出各种表情,不再惧怕用自己的眼神、用自己的眉毛。用自己嘴角到廉价的线条,跟这个世界打交道。
我有点不喜欢这样,不过,算了,这个小孩子心里其实承受着很多事,怪可怜的,我让着她。而且她毕竟跟哥哥最熟悉啊。闭上眼睛,睡吧,还加结束,明天我也要回学校去了,虽然我无比舍不得家里这张美好的床。
就在这个夜晚,苏远智正在去往广州的火车上,我有点想念他,因为旅途中的她一定比平时更寂寞。我慢慢地把身体紧密地蜷缩成一团,觉得这样可以记载起来一点温度,温暖想象中,他漫长的风尘仆仆。
也温暖我自己。
白天的时候,昭昭放学回来,非常发愁地托着腮看着天花板,因为语文老师的作业让她觉得天理何在。这个语文老师当然是小数。有那么几个作业,是小数会给每一年的学生的。比如昭昭遇上的这个,小数手上媒介高二的学生都会碰到。惠特曼的诗,《哦船长,我的船长》——并不是课本里的东西,但是要背下来,然后写一篇读后感,怎么写都可以。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们谁都不觉得这首看上去很土的诗有什么好。大家都是一边打趣,一边嬉笑着恶搞他,用各种方言,表情夸张地咏叹:“哦,船长,我的船长;我们艰苦的航程已经终结,这只船度过了一切风险......”
下面就记不清了,总之我至今觉得,这些句子读起来真的很土,用英文年也没有什么好听的。但是不知为何,有时候有几句话还是会突如其来地闯到我脑子里:
“在甲板上,躺着我的船长,他已经倒下,已经死去,已经冰凉。”印象中,书里似乎不是这么翻译的,但是小叔告诉我们说,就是要这样翻译才好听。
在甲板上,躺着我的船长。
苏远智第一次亲吻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闪烁这句话,大脑像是一张卡住了的盗版cd,这句话的几个字就在那里来回地跑来跑去,后来,我在一个瞬间里明白了那是为什么,因为那种时刻的晕眩,来自身体最深处,已经深得把身体钻出一个伤口的地方——带着外界的风一起
降临,这让我联想起海浪,让我觉得我在坐船。虽然我并没有真的坐过轮船,但我相信,航行就是这样。在甲板上。
他把我的身体变成了甲板。然后我们一起成为海浪。
人们都说,这样的时刻是两个人融为了一体,可我从来不相信这个。我的灵魂像个悬挂在上方的惊慌失措的月亮,悄悄注视着这两个人。海浪把月光搅乱了,或者说,月光照在不平静的浪涛上面,必然会跟着颠簸起来,我的灵魂成了个摇晃的镜头,除了他忽近忽远的脸,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没有融为一体。我们只不过是一起跳海了。
那时候,我十八岁。他问我:“你怕吗?” 我轻轻地点点头,觉得脖子那里好僵硬。他有点紧张地笑笑,说:“你害怕,就算了吧。”我说“其实你也怕,对不对?”他用力地摇头。我抱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嘴唇离我那样近,我只要开口说话,就摩擦得到它。我说:“知道你也怕,我就安心了,来吧。”
想想看,那都已经是将近四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我们,到底有些不同。至少我们已经能够非常熟悉和安心地跟对方缠绕在一起。其实我还是从心里决定地认为,那是一件坏的事情。因为我总是能在最开心最炽热的时候,听见一阵强劲的风声。它在我们俩皮肤碰触的间隙中间呼啸着,非常严厉的腔调。就像我们龙城的春天里,那种永远不近情理,却脆弱无辜的狂风。那是在白天的时候,他上火车之前。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又去了那间很熟悉的小旅店。我忘记了带身份证,不过前台的小姐还是把房间给我们了。
“警察会冲进来抓我们吗?”我笑着问他,“因为我没有身份证,就把我们带走。”
他看着我,答非所问地说:“这种时候就觉得你真的一点儿没变,就是说,跟高中的时候比,没变。”
“真的一点点都没变吗?”我把自己裹紧在被子里,轻轻仰视着他的脸。
“也变了一些。”他皱皱眉头,在找合适的词汇,“那个时候,你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哭,所有的高兴不高兴都在外面。现在,你的高兴不高兴好像很多都跑到了里面,在这儿——”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
“可能吧,”我认真地想想,“也说不上那么夸张。我饿了,我们去吃烧烤好不好?”
原来他看得出来,其实这就够了。
昭昭那个倒霉的孩子居然在敲我的门,“南音姐,我知道你没睡。”
我只好倒抽了一口凉气,起来把门打开,“你又知道了。”
她笑容可掬,灵巧地蹿进来,非常大方地钻到了我的被子里,“因为你的窗户刚才一直开着啊,那盏小灯的光都透出来了。”该死的,我以为我非常巧妙地完成了窃听,结果我忘记了关灯。
刚跟哥哥聊完天,那种鲜艳的神情还在她脸上暗暗地存着余香,让她的笑容看上去轻而易举。“别挤我。”灯光熄灭,房间像一块方糖那样瞬间融化进了黑夜里。我稍微有点用力地对着她肩膀的方向挤了回去。
“谁挤你。你都站了那么大的地方。”有趣,黑暗中单听到她的声音,真觉得是一个男孩子睡到了我的床上——如果忽略他的语气中那种柔软的、喜气洋洋的嗔怪。
“随便你吧。” 我说,“反正明天我就回学校去了,看你明晚还怎么办。”
“真舍不得你呢。”——我原先还以为她根本不会跟人直白的表达感情呢。
“我周末还是回来的笨蛋。” 我继续用力的靠近她,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南音姐,”她安静的问我,“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写过郑老师的作文,我说的是郑鸿老师,写船长?”
“对啊。那个题目小叔出了快二十年了呢,还真是编执。”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你写了什么吗?”她轻轻地侧过脑袋,脸颊的肌肤蹭着我的手臂。
“忘了。”我笑笑,“小孩子,对我来说,高二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说,你们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其实这才麻烦呢。”她轻轻的叹气。但是她这种愁苦的语气却让我放了心,既然已经开始认真地为这种事情烦恼了,说明她已经在减减地习惯着家乡的爆炸。
这几天的本省新闻里不再报道关于昭昭家的工厂的事情。那些埋起来的人全体被挖了出来。有的还活着,绝大多数都死了。工厂眼下自然是暂时关闭,她家的大人们每一个都焦头烂额,当然,更坏的事情也许还在后头。但是我们生活在这个龙城,依旧车水马龙,依旧熙熙攘攘,姐姐店里的客人从来就未曾减少,每一个服务生都在一边听着姐姐的骂,一边对满室的客人微笑。可是听说,这几天的永川变成了一座葬礼的城市。有罹难者的加人带着送葬的队伍聚集在昭昭家的门口,静静地捧着一长串的黑白遗像。似乎龙城的人们和永川的人们完全没有活在同一个世界上。怕是只有昭昭自己同时活在这两个世界吧。这两个世界中间有一道非常深的深渊,昭昭就被一道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钢丝悬在那个深渊的正上方。阳光明晃晃的,把那钢丝变成了一道妖气十足的线。可怜的孩子,她得学会把恐惧当成是生活的一部分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偶尔会盼着那个恐吓她的人找到她——有个人干脆利落地挑断拿到钢丝也是好的,她可以闭上眼睛坠落下去,说不定坠到底了还能惊醒,发现是场梦。
“南音姐,要是在过去,拿到像《船长》这种题目的作文,我怕一定会写我爸。”
“你现在也可以写啊。”
“算了,我现在有点恨他。”她突然不好意思地笑笑。
“昭昭。”我使用的是抗议的语气。
“真的。”她翻了一下身,背对着我,顺便把被子又往她的方向扯走很多。
“谁都可以恨他。那些没有了亲人的人们都应该恨他,但是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