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跟你说,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因为我哥哥做过的事跟你道歉,可是那些旁观的人,我控制不了。还有,”那女孩子的声音似乎是恢复了讲故事时候的平静,“你没资格说,我不需要觉得对不起任何人。谁都可以这么说,就是你不行。你明明知道的,我现在已经对不起所有人了,可以说我对不起我们家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哥哥—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在说什么。
然后又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之后,周遭寂静得只听得见臻臻娇嫩的呼吸声。
他似乎明白了,这个声音像花朵一样的,讲故事的女孩子是谁。他想他一定在昭昭的病房里见过她,可是他无论怎样也想不起来她的脸。但是他想起来,那个夏末的黄昏,昭昭家门外疯狂地砸门的声音。是她。他清晰地记得,迩南刚刚说过的一句话:“我只是要你离我们远一点。”他说“我们”。他的确说了。好吧,陈宇呈医生静静地想:陈迎南,为了这个“我们”,我想告诉你一件你自己目前还看不清的事情。我之前以为这个女孩子很倒霉,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还是高估了你,倒霉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你是逃不过她的。虽然你这个人一向没什么灵魂,但是这个女孩子有本事把你变成一个更低级的动物。她已经激起来你心里那种—你自己都会觉得羞耻的热情。你眼下还不愿意承认吧,你这没出息的货色。
爸爸?
他听见臻臻在说话。他回答:陈至臻小姐,我在这儿。有种恐惧的喜悦充满了他。他知道自己没睡着,只不过是闭着眼睛;但是他也知道他并不是清醒的,似乎有一扇门把尘世间的声响都隐约关在了外面。臻臻说话的声音跟平时的听起来不一样。虽然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她说话了,但是那区别依旧明显。——辨别一种声音是否来自真实的尘世间,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真实的声音里面,总有种灰尘在空气里游动制造出来的背景
音。说不定,这就是“尘世”这个词最初存在的依据。
爸爸,我一直在这儿等你。我的棒棒糖都变小了。妈妈把它们扔了说那个已经不能吃了。
我知道。臻臻。你做得对。我告诉过你,买完棒棒糖,就站在马路边上等,不能走出人行道。臻臻是好孩子。你看见爸爸不小心飞起来的时候,也还是站在人行道上等我。
你到哪里去了?
爸爸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我已经尽力走得快一点。我现在已经不能开车,我也没有办法。
你骗人。你才没有走得很快,你中间睡着了。我看见的,你睡着了很久,你一直不醒来。所以你才会迟到的。
他知道自己对臻臻笑了。他毫不费力地回想起来应该如何笑。他说:因为——虽然这不大好,但他还是决定对她撒一个小谎——爸爸遇上了一个病人。
又是病人。—陈至臻小姐突然间长大了很多,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是。那个病人死了。所以爸爸跟她多聊了一会儿。也耽误了些时间。—这倒不全是撒谎,因为,他的确看见过昭昭。当时他在“窒息”和“有空气”之间毫无尊严地挣扎。他感觉到了,昭昭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还是那副见惯了的表情,看了半晌似乎是她自己开始觉得不自在,两只手也没地方放了,于是就只好坐下来,像个男孩子那样盘起穿着牛仔裤的腿,两手搭在膝盖上,五个指头分得很远。其实,他很怀念她那条白色的,不怎么合适的裙子。只是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的。他没有和昭昭的灵魂交谈。因为她自始至终只是在旁边凝视着。到了最后,昭昭站起身,轻轻地长叹一声。不知为何,那声叹息永远地留在了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让那些曾经属于他的,最为鲜活的挣扎和骄傲从此蒙上一层霜。昭昭还是给他留下了一句话,昭昭说:“好吧,算我输了。”但他不
懂那是什么意思。他早已忘记在她小的时候,她曾那么恐惧和倔辈地说:“看谁先死,先死的那个人请吃饭。”
爸爸,你的每一个病人,如果死了,你都会记得吗,臻臻似乎是眨了眨眼睛。他能感觉到这个。
不是。他回答,我记得每一个活下来的。因为我跟活下来的人相处得更久。
他们为什么会死呢?
因为他们的血是坏的。
那我的血,是不是好的?
这个。他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必须诚实:爸爸现在还不知道,我能说的只是,你的血现在是好的。可是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变坏。爸爸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来保证,你的血永远都是好的。
是谁把那些人的血变坏的呢,——她突如其来地嫣然一笑。
我也一直都想知道。
会不会有一个“血神”?——她很得意,知道自己这么说很聪明。
可能有。
那……外星小孩,小熊,还有小仙女,他们三个会遇上血神吗?他们的血会不会被血神变坏呢?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才开始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这个你要去问给你讲故事的人。
为什么啊?你说了血神是有的,那外星小孩他们不就一定能遇上吗?
因为,血神对于你是真的,可是对于那个讲故事的人来说,不是。每一个讲故事的人都只能把他相信的东西放进故事里。他不可能把听故事的人相信的东西全部放进去,如果那样的话,这个故事就不是他的故事了。
你在说什么呀?
算了,不说这个。臻臻,这么久没见,你想爸爸了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说:有一点。
爸爸拜托你一件事情,行么?臻臻很聪明,很勇敢,你做得到。
好。
以后,爸爸和你可能只有在这里见面了。只有在这片很黑的地方,你才能听见爸爸说话,爸爸也才能看见你。你知道怎么来这儿,对不对,你找得到。所以,你想爸爸的时候,就到这儿来。但是跟爸爸说过了话,你就得回去。回去开口跟别人讲话,像以前那样去幼儿园,然后去上小学,别让妈妈以为你是个再也不会说话的小孩儿,好吗?
好。
只要你记得,你一直都能跟我讲话,就没什么可怕的,对不对?所以,陈至臻小姐,现在你走到床旁边,那个机器那里。屏幕上闪着很多彩色的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把手绕到那个机器的后面,对,就这样,臻臻你摸到有一个方的按钮了么,现在按下去。用力,很容易的,按下去,非常好,臻臻是好样的——
他们的对话被一声尖锐的嗡鸣打破了。陈宇呈医生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推到了黑暗中的更黑暗处。通往尘世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人们的声音像下水道里的垃圾那样翻了上来。
“呼吸器出故障了么?”这声音来自工cu的某位主治医生。
“是电源的问题,怎么可能啊……”
“脉搏没有了。”这个声音是天杨的,他惊讶自己依然记得。
“合肺复苏,马上。”
“把这孩子带出去,为什么没有大人看着她呢?”
“测不到血压孔心跳也——不可能,早上一切生命体征都是稳定的。”
“二百伏,开始……”
有一道闪电击中了他。恍惚间,他以为白昼降临了。
闪电过境之后的寂静里,他看见了那个罪人。
像是在看电影一样,他眼睁睁地看着最后那天的自己,白大褂都没有脱,迈开大步朝着那罪人的方向走过去。昭昭的血已经在他的衬衣上凝固了,呈现一种黯淡的棕红色,然后他的眼神又如此地平静,陈宇呈医生觉得一切都不再狰狞。
“你原谅自己了吗,郑老师?”他率先发问。
罪人平和地说:“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陈医生,因为你永远都觉得你是无辜的。”
他笑了:“你还真是死性不改。你就那么恨我?”
罪人也笑了:“现在不恨了。那个时候,是真的恨。”
“那个时候,指的是你杀我的时候吧?”他语调轻松,“郑老师,现在我替你把没做干净的事情做到了。当然了,你可以认为,我这么做是想拖着你和我一起死。不过,我还真的不是为了这个。”
“我当然不会那么想。’,罪人的表情有种轻蔑,他现在跟过去毕竟有些不同,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他允许自己刻薄了,“你报复我也是合理的。不过,你为什么要报复我呢?你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你才不屑于做报复我的事情。”
“我给你这种印象么?”他愕然,“那真是抱歉了。”
“陈医生,你为什么那么藐视人和人之间的珍惜呢,”罪人说。
“郑老师,因为我藐视自己。我不像你,总是能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他摸摸衣袋,欣喜地摸到了方正的烟盒,打开来看,里面却是空的。
“我明白了。”罪人也摸出了一个烟盒,随意地伸出食指推开窄窄的盒盖,还剩下最后一支烟,罪人盯着烟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支烟拿出来丢给对面的陈医生。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还要这么虚伪么?真有你的,郑老师,你为了成全你的虚伪,不惜杀人偿命,然后死到临头了也丢不下它。说实话我其实挺佩服你的。”
“这不是虚伪。”罪人微笑,“我早就养成习惯了。”
“好。”他把那支烟接了过来,“这不是虚伪。你谋杀一个人,然后黄泉路上遇到他还要讲究礼数。你真伟大。看着你,我就明白一件事,那些人们嘴里流传着的伟大的人—第一个把他们塑成铜像的才不是无知盲从的观众,是他们自己。不肯陪着你塑像的人,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不然还怎么清理这个世界,不然这个世界岂不是不可救药了,你们的逻辑都是这样的吧。”
罪人安静地说:‘旧召昭死了。我知道那孩子在临死前几天找过你。我知道她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也知道你什么都没做。”罪人摇摇头,“她一直都把你当成是最后的愿望,但是,你不在乎。到了最后你不愿意竭尽全力地救她,只不过是因为如果你那么做了,就坏了你给自己的规矩,所以她还是死了吧。可能你不知道,其实她心里很高兴,她到最后都觉得能结束在你手里是件好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他哑然失笑,“只要有一个人把我当成了神,我就必须得去满足她假扮神么?对不起,我没这个爱好。”
“你知道有人把你当成神的时候,你至少应该努力再往前走几步,试着离神更近一点。”
“杀人能让你离神更近一点么?”他反问。
罪人悲哀地笑笑:“不能。我想到这个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缓慢地说:“郑老师,我们俩都走到了这个活人来不了的地方,就剩下了最后一支烟。你可以把它让给我,我也可以接着。但是有件事我们都忘了。打火机在哪儿呢?”
,我也可以接着。但是有件事我们都忘了。打火机在哪儿呢?”
罪人说:“火都在神那里。”
人间的声音又涌过来了。“有了,有心跳了。”还是天杨的声音。
“把管子放回去。”
“等一下。”这个声音无比欣喜,“等一下再插管。”
深重的寂静之后,有个人平静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不用呼吸机了,他可以自己呼吸。”
身边的黑暗像个真空包装的塑料袋那样被用力撕开了。他的身体就像愤怒的膨化食品那样,几乎是飞溅了出来。阳光吞没了他,他看见了一些熟悉的脸在他四周旋转,直到渐渐停顿。他凝固在了这些人的视线中。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石头。魂魄就在清醒的一瞬间被捉拿归案,从此再也没有逃亡的可能。
他忘记问那罪人的刑期是多久了,总之,一定不会有他的长。
臻臻一直都在这里。站在他身旁。但是完全清醒了之后,他再也没办去弄懂她想告诉他什么。他只能确信,这孩子一直在保守他们之间的秘密。
讲故事的女孩在呼吸机撤掉的次日清早回来了。只是,没见到迦南。他也完全不知道逛南去了什么地方,若他知道,会告诉她。——好吧,他已经不能“告诉”任何人什么事了,除了全身瘫痪,他的语言能力严重受损,只会发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音节。
女孩坐在墙角的椅子上,静静地注视着陈至臻小姐的背影:“臻臻后来他们三个人没有找到小熊的姐姐。他们一共问过多少人,你还记得吗?总之,没人能告诉他们正确的答案。事实上,因为已经找了太久。小熊自己也有点糊涂了,到底那个姐姐,是不是他做过的梦。可是小仙女一点都没有放弃,小仙女总是快乐地说:‘会找到的。’小仙女还说,‘等我们找到了姐姐,你就想起来那不是梦了。’一这句话其实有点问题,可是他们三个都没听出来。这个时候外星小孩突然跟伙伴们说:‘咱们回去吧。回去出发的地方。我们出来这么久了,说不定你姐姐已经回去找你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可是其实他们已经走了太远了。他们又必须沿途问很多人,才能找到正确的回去的路。但是他们都很开心,因为突然之间,大家都相信,只要按照原路返回去了,小熊的姐姐
一定会在那里等着的……”
门开了。女孩的声音骤然停止,她转过脸热切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