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又抱住了她。春艳一下子甩开,猛地把屋门推开,口里喊着:“老爷,少爷看您来了。”
古月轩只是动了动,眼皮并没有张开,哲还没有凑近前,却见古月轩抬了抬胳膊,指了指房门的方向。
“老爷累了,改日再来看他吧。”春艳不失时机地加上句。
哲留不是,走又不舍,刚要说什么,却听到院里粗重颠踏声,打开却,却是阿婆。
“大少爷好!”阿婆躬了躬身子。
哲并没有理会,悻悻地“哼”了声,甩着胳膊走了。
“阿婆,快屋里坐。”春艳迎过来,脸上却有些发烧。
“不了,五太太,”阿婆把手里的包袱放在院里的桌上,“这是大太太让我给你置办的香纸,说是明儿要用的。”
春艳先是一愣,很快就意识到了。看来,大太太早就筹划好了。
第56章
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在冬日里尤其难得。大太太穿着厚厚的冬装,带了冬梅、秋霜、夏燕、春艳,领着娇娇和妮妮,沿着那条走熟的石子路直奔后花园而来。在她们身后,分别是雪儿、柳莺、小青、桃红和夏燕的使唤丫头黛儿,她们每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包裹里无非是点心、酒水以及纸烛等物。
将到后花园的大门,雪儿急走两步,把门打开来,又是大太太领头,沿着桃林里辟出的曲折小路,很快就来到浅水湾。大太太没有歇脚,其他人也只好一声不吭地跟着,迎着阳光到了院墙东侧的大栅栏门。春艳发现,那把锈蚀的辨不出颜色的大锁已被一把崭新的青铜大锁所取代。还是雪儿走到前面,熟练地打开。
这是春艳第一次迈出这个大铁门,向北望去,有条隐约可辨的小路倾斜着直通到山上去。大太太停下脚步,其他人也都停下了。
“你们看见了吗?”她指着洁净颜色的山谷对着几个人,语调平和地说:“那里有个美丽的名字,叫荷花塘。可是,你们可能也听说而且能意识到了,它也极有可能是你们中某个人的葬身之所。因为美丽是属于我们女人的,这个美丽的名字也就是专为漂亮的女人而设。”
冬梅她们面面相觑,只是用眼神相互传递着信息,不知大太太究竟要表达什么。连娇娇和妮妮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大太太俯下身,抱起妮妮,沿着小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夏燕赶上去:“大姐,妮妮重着呢,我来抱吧。”
大太太没有答理她,她也就又停下脚步,把大太太让到前面去。倒是雪儿把手里的东西往小青手里一塞,迈着步子从一侧斜冲到大太太面前:“雪儿知道大太太是极喜欢妮妮的,可是大太太的身子也要紧。不如让雪儿来抱着,大太太牵着她的手也是一样的。”
这回大太太倒没有推拒。雪儿接过妮妮,和大太太并排往前走,大太太却用大袄袖把妮妮的一只小手整个包起来,不时开几句玩笑。
山路渐渐陡些了,春艳走着有些吃力,她看见,秋霜也呼哧呼哧地不似先前那么轻捷灵便,以为是穿着臃肿的缘故,也就没有太在意。
到了一块稍稍平缓的碎石乱草中,大太太停下步子,面色依然平和,她见秋霜脸色蜡黄,关切地问:“怎么了秋霜?不舒服?”
“没,没,”秋霜挤出一丝惨淡的微笑,身子颤栗着,“只是昨晚偶感了风寒,便有些体虚了。”
“可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老爷都到这份上了,我们再不好好照顾自己,就没人管了。”大太太边说边从雪儿手里接过包裹,打开,把糕点、水果之物在一块稍显平滑的石头上摆开来。雪儿又撮了一些土在石头前,弄些香插了。冬梅她们也学着样子,把丫头手中的包裹打开,一一摆放停当。
大太太把香烛点了,然后把几陌纸钱烧了,随后奠了些酒,弄些点心扔在余灰上。
天气晴好的没有一丝风,连纸灰也静静地燃烧着,直到剩下星星点点的火光,然后是几个火星在纸上穿来穿去,很快只留下一片灰色。
大太太跪了,磕了几个头,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依样磕了几个头,见大太太立起身,也便纷纷退到一边。
“你们今天知道我为什么领你们到这儿来了吗?我想,即使我不说,你们也能明白一二。但我还是要说出来。站在这个地方,就能看到老爷出事的地点,”
她往略微突出一些的一块山石指了指,然后把胳膊抬得更高些:“那块的岩石旁有棵古老的银杏树。据说这是一棵吉祥树,老爷极喜欢的。也就奇了,满山多松,独有这棵银杏占了最风光的位置,从这里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但是我们老爷,并没有因它而吉祥,而是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不小心坠了下来;可再一想,或许又真是吉祥的。没有人能想到,一个人从几十米高的地方坠下来居然可以大难不死,恢复过来还跟没事人一样。”
大太太的声音有些激动,眼里也含着熠熠的泪光,“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第一感觉就是完了,老爷没救了。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老爷竟奇迹般地好了。这是老爷遇难呈祥的地方,我想这次老爷的病,也该应在这个地方,希望老爷再复活一次。不过,签上说了,这得看老爷命里有没有这第二次。”
她拉过娇娇和妮妮,“你们的爹年轻的时候是条真正的汉子,你们两个将来也一定会大有出息。爹最雄的就是你们两个,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们两个。来,你们两个再磕一个头,祝愿你们的爹爹早日康复。”
娇娇和妮妮爬起来,大太太又对着冬梅她们:“你们每个人也许一个愿,只要是真诚的,这个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冬梅她们对着那棵银杏树,闭上眼默默地念叨着,秋霜她们也跟着学了,连娇娇和妮妮也学着娘的样子,双手合十贴近胸口,喃喃地说着什么。
“如果老爷真的走了,除了哲,老爷就只留下我们这些女人。假若是平常人家也就罢了,可偏偏古家就不一样,所以,我今天还有另一番用意,除了祷告老爷能恢复,就是祈求上苍在老爷死后能照顾好我们这些女人。当然,我们做女人的也得自重,才会得到上天的保佑。”
冬梅她们的心又缩了起来,不知大太太会不会又说出什么揭穿老底的话来。
“我也给你们讲段故事,是属于我自己的真实的故事。除了老爷,没有人知道我的来历。”阳光洒在大太太身上,在所有人眼里,原本就高深莫测的大太太就更成了一个无法揣测的谜。
但所有的人都只能迷惑着,不敢发一丝声响,更不敢问出来,可是心里期待着大太太能自己把这个谜底揭穿,于是,她们把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眼里的大太太也仿佛成了一个巨人。
第57章
“其实,我来古家是怀揣着一个梦,来了之后才知道那真的只是一个梦,永远也没有实现的可能。古镇上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爹在江南做过总督,我也曾是水灵灵的江南女子。爹爹返回京城,我和娘也就来到了北方,京城多少有钱的少爷公子想与我爹攀亲,但都败兴而归。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我也是生在书香门第,我从小就只喜欢读书而不好针黹。我离开京城的繁华来到这穷乡僻壤,就是因为古家有个藏书阁,我就是奔着这些书来的。可是,”大太太声音开始哽咽,她中断了一会,抬眼向着山下古家的方向望了望,“可是自打我来到古家,从来也没能踏进藏书阁半步。为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可能不会知道,古家为这个藏书阁立了一个规矩:女人绝对不能染指藏书阁,他们认为,一旦这块洁净的地方沾了女人的邪气,这个家也就要败落了。”
“女人!邪气!”大太太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这空旷的大山里清冷悠远,“自古以来,亡国的是我们女人,妲己、褒姒就不用说了,连西施也成了亡国的女人。男人干什么去了?倒是花蕊夫人的那句诗说得好:四十万人齐解甲,可无一个是男儿。天下是男人的,可一旦出了事,责任就又是女人的,这就是上天给女人的待遇。亡国的是女人,亡家的还是女人。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而恬不知耻,女人就有一个荷花塘威逼着你。有什么法子呢,就因为我们是女人。”
大太太不像是说话,更像是演讲,没有人敢打断她,只听她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是爹爹的掌上明珠,从来没有觉得做女孩子有什么不妥;可自打来到古家,我才明白,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庸。这个世界是男人的,包括我们女人自己也这么认为。男人可以为所欲为,女人只能任人摆弄。有些话我憋了二十多年,今天终于对着大山喊出来了,觉得很开心。但是,”她苦笑了一下,眼前划过一抹淡淡的忧伤。
大太太的话震撼着每一个人,谁也没有吱声,只是呆呆地听着。
“很快,我们就又要回到那所大宅子里,听凭男人发号施令。习惯了,要是没有了老爷,还真不知该听谁的了。如果我的话成真,老爷去了,我都不知该怎么摆放自己了。这个家,是我们自己说了算还是其他的男人来说了算。你们做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有数,要是古家真的败了,这笔糊涂帐就会又都算到我们头上。古家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老爷在一天,这里是你们的家,老爷一旦不在了,你们就得另寻出路,但是条件有一个:那就是远离男人。不然,荷花塘会时刻候着。以古家的势力,不怕你跑到天涯海角去。”
大太太的音量不高,冬梅她们却禁不住心里直打寒颤。
“好了,我不多说了。你们都是聪明人,我说多了反以为我在威胁你们。其实,我是在为你们着想,为你们这些被男人所害的女人着想。你们都还年轻,老爷一死,你们的生命也就算到头了。”
大太太说这番话的时候,几个丫鬟早站得远远的。娇娇和妮妮正在石头缝里捉迷藏,黛儿时时护在妮妮身后,柳莺也一刻不离娇娇左右。
大太太说累了,坐在一块光滑的山石上歇息了一会,眼睛盯着远处。
逐渐放松下来的冬梅她们也开始说些与这里景色相关的话,可是时间并不长,冬梅使个眼色,秋霜走到大太太面前:“大姐,小心别坐在山石上着凉了,不如早些回去吧。”
大太太气色平和了许多,拉着秋霜的手挺起身子,“我知道你们是极疼我的,也得都学会疼惜自己才好。”
冬梅她们做贼心虚,总觉得太太话里暗示着自己什么似的,并不接大太太的话。她们觉得有些理解大太太以前的一些古怪行为了,但另一团迷雾又聚拢在脑中,让她们百思不得其解。
春艳分明也意识到了大太太近几天来的诡异行为,显然,她是在为古月轩的死做安排了。她不露声色地一一查明了娇娇和妮妮的来历,又厚道地接受了已经发生的一切。不知因为她自己就是女人对女人有所理解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春艳觉得,生命里遇到这样一个解事明理的人,也是冬梅她们的幸运。要是换成另一种蛇蝎样的女人,不一个个沉到塘里去才怪。
同时,她也为自己担忧,即使大太太宽厚仁慈不去计较这些,自己跟哲的事是断不能再拖了。可一时半会又想不出主意,也就只能先过一天算一天了。
娇娇奠真活泼和妮妮地童真可爱影响着每一个人,刚刚还沉重的心又因为两个孩子欢快的笑声变得清爽起来。这时,太阳升得更高了,大山又阻挡住了北风,返回的路上竟有些暖洋洋的。
妮妮非要自己跑,拼命从黛儿背上往下挣脱,大太太疼爱地抚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笑着对黛儿说:“随她去吧,孩子奠性就该是这样子的。只是把她看好就是了。”
黛儿刚放下妮妮,她就又晃晃悠悠随娇娇跑在前面,倒弄得黛儿气喘吁吁地围着她转,把几位太太都逗笑了。
“回头四妹可得多赏黛儿几两银子,这孩子不易呢。”冬梅雄地说。
“说得是,”大太太接过话,“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比我们命还苦呢。在别人眼里,我们做太太的就是在享荣华富贵了,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苦楚?也就混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罢了。”
“下辈子,咱也做男人去。”秋霜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身边竟是大太太,很快把口掩了,向冬梅她们吐吐舌头。
“死妮子,尽说混话,都做男人去,这个世界早没了。”冬梅调侃她。
“没了才好呢,省了这么些烦恼。”秋霜一撇嘴,故意拿话气她,“你倒是想呢,可人生就这一辈子,想做都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