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没有穿过那些粉嫩可爱的裙子,总是校服,日复一日,就连周五也不例外——周五是对爱美学生们的一个特赦,可以穿穿自己的衣服。
初二的时候她好像一下子长高了,有一次帮她讲题,别过头去看见的竟然不是她的头顶,而是看清她的脸庞。
胥未梅是个好看的女生,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脸上有点婴儿肥,唇角两个深深的小酒窝,不过她很少笑,就算笑起来也淡淡的,大概那对酒窝也觉得跟错了主人有点委屈吧?皮肤非常白,在光线的照耀下像是无暇的细瓷,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头发颜色也浅,泛着淡淡的栗色光泽。学校一向对着装外貌要求严格,从来不允许学生染发,不过对于像她这种天生的发色也没有办法,大家总是会朝她及腰的长发投去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其实她根本就是懒得剪,他知道她一年也不会去几次理发店,所以连刘海都没有留,全部都梳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是个美女了……可是没有人追过她,或是有过,他不知道。但是他敢肯定她的受欢迎程度绝对不如那些长相平凡的女生。总能听见女生们起哄,谁谁谁你又收到情书啦!有时候觉得声音太大他可能会抬头看一眼,觉得那个羞得一脸通红的女生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胥未梅的桌上?他太熟了……除了教科书就是参考书,连本杂志都没有。
“胥未梅简直就是个僵尸啊……”这是她们对她的评价,有一次小组做值日的时候她被派去倒垃圾,他坐在教室里做题,耳朵里飘来讲台上扎堆的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那时候还没有面瘫这样高级的词汇,大家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词语,所以胥未梅就不得不委屈的被灌上“女僵尸”这样一个惊悚的名称,不过她好像也不在乎这些。
林衍的回忆突然刹住了,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打了一个结,他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同桌六年,她呆在身旁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可是突然消失以后,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哪个地方空了一块,觉得非常不习惯。他似乎一直在找她,可是她不知道去了哪里,简直像是人间蒸发,结果她居然就在同一个城市,过着非常普通的生活。
回到家以后,他补完觉,倒过时差就出门,把车再次停在小区里的时候,那只黄猫又趴在那里,可是她没有蹲在树下。他走进那栋老楼,里头的楼梯很窄,细细的铁扶手上被锈斑侵蚀,灯光昏暗,一层楼有好几家人,偶尔传来屋内的人声,说明隔音效果并不理想。
六楼,他到达了过道最左边的那扇门,敲了敲,没有人回答,再敲一敲。突然隔壁的门打开,一位老太太探出头来,打量了他半天,问道:“你找未梅啊?”
“对。请问她在么?”
“你是她什么人?”老太太答非所问。
“我是他同学,请问她在么?”
“不在,早上的时候出去了,”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来,“今天是17号啊!她去探望他爸去了。”
“爸爸?”林衍非常惊讶。
“是啊,第三监狱……”说到这里她突然住口,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立马又关上门缩回了屋里,留下林衍一个人站在过道。
夕阳正在收走最后的余晖,很快黑暗就会覆盖下来。他慢慢走下楼,心里想,胥未梅,你是不是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
第 6 章
门吱呀一声打开,狱警的声音响起来:“进去吧。”
走进来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得厉害,脸上都是深深浅浅的皱纹,囚衣洗得有些发白了,显得很旧,深秋的天里难以御寒。
胥未梅坐在正中央的凳子上,他一眼就看见了,于是冲她笑了一下:“来了啊?”
“恩。”
他慢慢坐下来,探监室里就他们两个人,电灯的光线不是很好,更觉得冷冰冰。父女之间找不到话题,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爸,”胥未梅把袋子放在桌上,“这是新买的一件棉衣,不算厚,过两天降温正好穿,还有些吃的,一并放在里面了。”
“好,好。谢谢了……”胥驰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抬头,见到女儿那双眼睛也正好抬起来,清澈,却又像是见不到底的样子,他张了张口,最后只能简单地问一句,“他们都还好吗?”
“阿姨还在医院里,一直用着药身体好一些了,小柯快考试了,想要升到本科,正在复习。”
“哦。”胥驰点点头,突然看着她,“那你呢?还好吗?”
还好吗?她抬头,注视着自己的父亲。其实他不应该这么显老,年纪刚过五十,可是白发竟像是七旬老人。三十几岁的时候他已经发福,那时候小肚子微微凸出来,可是现在一点都没有了,走起路来也不再是稳如泰山的样子,背有点佝偻,再也看不出从前伟岸挺拔的模样。多年的牢狱生活,已经把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摧残得自卑又颓唐。
年轻时候的胥驰是公认的美男子,早在高中时代就有大胆女生暗送秋波。他自幼成长与书香世家,文笔出众,写得一手好文章,经常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一些诗文,会拉手风琴,联欢会的时候总少不了的主角。
然而他的雄心抱负却被命运粗暴打断,突然一纸通知,像是灿烂晴天直直劈下来的惊雷。应召下乡,做知识青年。那时已是七十年代初,人们对知青早已没了最初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谴责与躲避。养尊处优的城里人们如同无线的风筝一样飞往边远的乡村,闭塞的交通和物资的匮乏让人恐惧,教育无法发展,才华无从展示,多少人返城的渴盼渐渐沦为绝望。薄薄一张通知单,胥驰捏在手里,觉得沉得快要拿不住了。
不甘心和失望如同洪流一样将他席卷,他想大吼,想发泄,可是却找不到任何办法。最后告别了父母,朋友,一个人背着行囊,站在拥挤的车厢里,混杂的汗味和劣质烟味让他几欲呕吐。三十五个小时的路程,从南到北,翻越过秦岭,然后蹲在卡车厢里五个小时,最后徒步直至黑夜,终于抵达那个陌生的村庄。砖是红的,瓦是红的,没有南方青砖黑瓦的温柔,微微开裂的土地像是一道道伤口,干燥的风自四面八方吹来,他顿时没有了走下去的力量。
农场的劳动远比他想象中要繁重,拉手风琴的手渐渐布满厚重的茧,皮肤也在一天天的风吹日晒中褪去白净,人变得黑瘦。来得更早的知青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白天埋首苦干,到了晚上累得连衣服都不脱直接裹上被子,他们大多只有初中文化,差不多都忘得干干净净。胥驰一行是农场里最后一批知青,他的才华有目共睹,大家渐渐有了新的饭后消遣,围成一圈听他讲讲故事,主任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台手风琴,那他便演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或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人们的眼睛在夜幕中格外亮,那是重燃的渴望。
他们当中,有个女生格外扎眼。黑亮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红色外套,总是坐在前排,像是跳跃的火苗。一曲终了她会站起身率先鼓掌,水灵灵的大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她叫边梅,乡卫生所唯一的护士,其实也是下乡的知青,但卫生所缺人,她又懂得护理,就把她抽调过去。她在这一片赫赫有名,不仅因为漂亮,还有讨人喜欢的性格,说一不二,热心慷慨,闲时总爱帮这个缝缝东西,那个送些粮食,没事还可以帮人看着小孩子。
农场里的好多小伙子都喜欢她,喜欢她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喜欢她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也喜欢她总不忘记叮嘱 “夜里多穿衣服,千万别着凉”。这样一个人比花娇的姑娘,如同这片贫瘠土地上唯一的生机,让人不得不仰望。只是她对谁都一样,干脆又大方,不论有多少献殷勤的人借故生病或是蹭到她身边,都感受不到一丝的偏颇和暧昧。
但自从胥驰来了之后,情况悄悄发生了变化。
又是一天晚饭后,胥驰拿出手风琴,奏起《三套车》,突然悠扬的口琴声响起,所有人惊讶地望向声源,却见是边梅握着一只小小口琴放在嘴边吹奏。月冷星残,只能见她披着一身清辉,微微低着头,睫毛在脸颊投下一轮淡淡阴影,旷野中好像就只有这两个人,万籁俱静。突然她停下来,扬起脸冲他一笑,双眼神采熠熠如同耀眼星光。他却别过头。
他不是不懂得,而是不想懂,所以他假装看不懂她的表情,听不到她的声音,猜不出她的目的。她不是不好,只是时机错了。因为他早已有了心上人,等在家乡。
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只能一遍一遍看着随身带来的照片,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个朝思夜想的脸庞。他想,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徐丽娶进门,不能让她等太久。
一年又一年,当照片中人清丽的五官渐渐褪色,他的心中也慢慢滋长出绝望。这一生,还能回去么?
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要接受边梅,哪怕她漂亮又善良。
北方的冬天非常寒冷,西北风割面如刀,他的手背与耳朵全都皴裂,裹上厚厚棉衣却仍觉得四肢麻木,一旦坐下来便如同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密密匝匝扎进关节,作为一个南方人,要想完全适应这个地方就如同脱胎换骨一样艰难。
他的木柜子上出现过手套,毛衣,甚至还有毛裤,针脚均匀,又细又密,看得出来是煞费苦心。同屋的人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胥驰默默将这些东西收好,拣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送还到了卫生所。
“不合适?”边梅望着他,微微偏着头,说不上是失望或是生气。
“你以后不用再送东西,”他顿了顿,不想对视那双灵动的眼睛,“因为我们……不可能。”
“不可能?”她重重地重复一遍,沉默了许久,看不清表情。
胥驰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转身就要离开,她却突然喊了他的名字,最后又是灿烂一笑:“为什么不可能?我等着就行。”
他耸耸肩,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她条件这么好,追求者也多,只要不理会,很快就会放弃了吧?所以他不动摇就行了。
可是事情远比他想象得复杂。他没想到她果然是说到做到,这个女子的韧性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越来越多的礼物和碰面,反而让他觉得不知所措。
她并不烦,因为总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会像是橡皮糖一样黏上来。她的存在是冬天早上的一罐牛奶,偶尔的一包茶叶,一小袋肉干。他若是咳嗽了,会有一瓶止咳糖浆出现;若是天气好,她总会偷偷溜进他们的屋子,把他的被单枕套都洗好,猛烈的风一吹,当天就能干了;他的袖子破了纽扣掉了,总是会在某一天被缝好……他终于觉得女人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生物,不知道这些事情她如何做得到。
更多的时候,她会在卫生所忙活,吃完饭会照例来听听他讲故事拉手风琴,但是很少再主动找他说话,也没有再吹过口琴,“等”得非常有耐心。
十一月末的时候已是大雪封山,社里的三头牛却不知去向,空空的牛棚让人坐立难安,年轻一些的立马穿上棉服冲了出去,再晚点的话,就算找到也是死牛了。胥驰的膝盖在屋内已经冻得发僵,可是伙伴们都已经出门,他也咬咬牙拿起电筒加入行动。他在厚厚积雪中蹒跚前进,漆黑的夜像是幕布将人缠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渐渐听不到别人的声音,空旷的天地中就只有他一个人前行,天空中既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放眼一望都是大山的幢幢暗影,这一刻他知道迷路了,也知道若是今晚走不回去,也许冻死的就是自己。浑身越来越冷,即使带着手套,他也觉得自己快要拿不住电筒,单薄的光像是微弱的萤火虫,独自在雪地里跳舞。风从眼耳口鼻中灌进去,五脏六腑如同浸入结冰的湖。他跌坐在地上,在意识消失前,摸了摸口袋里,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父母的,一张是徐丽的。还有一本小诗集,大概又是边梅趁自己不注意放进来的……他攥紧拳头,渐渐闭上眼。
唤醒他的是水滴声,周围静静的,能听到水龙头里一滴一滴流下的水,非常缓慢。他睁开眼,见到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雪白的人……哦,那不是雪白的人,那是边梅,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趴在床沿睡着了。此时已是傍晚,屋内没有开灯,所以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她的脸,熟睡的时候像个小孩子,鼻梁高高的,嘴小小的,头发上系了一根红绳,扎成蝴蝶结,呼吸声很轻很浅。他的手动了动,她感觉到了,立马抬起头来,茫然地揉揉眼睛,接着立刻反应过来:“你醒了?”声音里满是欣喜。
灯被扭亮,他又对上她那双秋水般的眼睛,能看到深青的黑眼圈。
“还有哪儿疼么?想喝水么?对了,我得赶紧告诉主任去!”她慌乱地在屋里走了两圈,终于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飞快地就跑出门,接着不断有人涌进屋子来,大家都是刚从农场里回来,身上还沾着灰尘,看到他都是笑脸,一位大姐把被挤到门外的边梅拽进来:“小胥,这回你能活命全靠阿梅了,是她找到你的,你看,你昏迷这两天,她一直守着你,连口饭都没好好吃呢!”
边梅的脸刷的红了,她的双手不断揉着衣角,冲他微微一笑。这一笑,仿佛是一口大钟,在他心中击出气吞山河的回声,那里有处城墙猛然塌陷,另一种光亮照射进来。
她熬了很多个夜晚才织好一件厚实的毛衣;牛奶其实不是分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