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自然也吹凉了,胸腔里的一颗心。
此时,机场里一架飞机缓缓降落,林衍从机舱中走出来,月亮在厚厚的云层里露出半张脸,发出微弱清光,黑沉沉的夜色仿佛睁开双眼,等待着人间的又一段故事。
胥未梅踏进会所,富丽堂皇的大厅,璀璨的水晶灯,这里是另一个世界,隔绝了门外的寒冷阴暗,她听见自己的高跟鞋踩在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踢踏作响,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锤,一下下敲击着神经。
3017,那里有个男人正在等着她。
林衍从家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鞋盒,一看就是日本人的风格,棉麻布面,左上角缀上粉红小蝴蝶结一枚,小清新小文艺。里面是一双舞鞋,37码,他突然顿住脚步,打开盒子又检查了一遍,确定里面没有发票一类的东西才又合上。
特特家,今天星期四,她应该有芭蕾课。
不巧碰上晚高峰,车龙里一路红灯,特特家不远,却花了足足半小时。练功房里传出音乐,《天鹅湖》,熟悉的旋律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平静无波的湖,记忆的涟漪顺着节拍一圈圈扩散开。
林衍笑了笑,却见特特从房里蹦跳着跑出来,他抬头望向房内,年轻的老师正在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她转过身,神色惊喜:“竟然是你!真巧。”
此时的他不知该是怎样一种心情。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假设和可能,每一种都不让人满意。他礼貌一笑:“今天怎么是你来?”
小柯从练功房里走出来,微微外八字,白色的衣衫让她显得细瘦而挺拔。她倚在门口,眼中仿若有光,转而换成深深困惑:“咦,她不是……”
话未说完,林衍的手机响起。
朱樵现在站在富霖会所三楼的楼梯口,脸色犹豫,不断向3017张望。方才门开合的瞬间,他的眼光瞟到里面,幽暗光线里独独有一人非常显眼,浅淡的五官,清冷的神色,光是看着就觉得头顶的灯光暗了几分,那人只能是胥未梅。
旁边坐的是……他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心中涌起难以置信的惊诧。那个男人他认识,胡智勇,教育厅外办的主任,胥未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胡智勇的面容也被灯光遮掩,此时两个人都还端坐着,可是这样的气氛朱樵太熟悉,接下来绝对不会是一场好戏。
他觉得有责任通知一下林衍——他的女人恐怕要被占便宜了。
“胡智勇,就是外办的主任,哦,你不认识,这个人在厅里出了名的色鬼一个,专喜欢包小蜜,有一次差点闹到单位……恩?好,我先盯着,你尽快来吧……”
朱樵还在继续说话,林衍已经直接冲出大门。
“哎……”小柯追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她看着他迈着急匆匆的步伐,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胥未梅渐渐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幽深的光线遮掩了她惨白的脸色,充足的暖气阻止了她的颤抖。胡智勇靠得这样近,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凑过来一张皱纹纵深的脸,呼吸吐在她的耳边:“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很漂亮,可惜当时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说不做了呢?”
“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你还是不要,”他缓缓说,“不过女孩子嘛,谁没有一点脾气,你看,这样不就很好?”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淡淡的表情让人猜不透悲喜,只是睁开的双眼里头有微弱火光一闪,瞬间熄灭。
这是一种认命的表情。生活中的曲折何其强大,走到今日,她终于要跪下来乞讨。
这一刻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她想起这些年和徐阿姨呆在一起的岁月,早就超过了和妈妈共处的时光。胥未梅不是滥好人,平常生活中路遇乞丐有时施舍有时却不,她只是想到,这世上她们三人本就相依为命,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要挣扎在死亡线上,她一向朋友无多,需要向晚和徐阿姨来救赎。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里面再也没了往日如水的灵光,窗外已是月挂枝头,带着皎皎的光华,风吹树动,姿影婆娑,这样的好景色。
她不能不想到他。
胡智勇的声音近在耳边,却又像是飘在天际,他说:“很缺钱么?唔,若是早点跟着我工作,可能就少了很多辛苦,女孩子那么瘦总是不好……”
她想着林衍你现在可好?回国了没有?映着这样好的月光,你是在安静看书上网还是已经睡下?
林衍当然没有读书上网或是睡下,他现在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一辆车恨不得要开得飞起来。他一向遵纪守法从不罔顾交通规则,此时耳边全是朱樵阴魂不散的话,胥未梅半是平静半是冷意的表情在他的脑中不停盘旋,胸中的洪水此时已是汹涌而来,声势浩大竟让他有些害怕。
一路上他突然想起很多细节,它们如同这场洪水中的残砖瓦砾,猛然被冲刷到心尖。
他不是没有过女朋友,她叫jia,来自香港。在英国时他们学习于同一个专业,租房楼上楼下,若是在楼梯里碰见了会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这是个无比醒目的女孩子,浑身最不缺的就是骄傲,一个学期里有六门功课是a,刻苦得很,他常能感觉到楼底下深夜不睡的动静,那是这个女孩子敲电脑累了起身活动一下,一篇论文修改二十几遍以后成为全年级唯一的a+,直接被推上了国际期刊,老师们谈论起来都是“哦,那个了不起的jia”。
他应该多么幸运,这个漂亮,出众,骄傲的女孩子最后会等在他的门前,微微笑:“我暗恋你很久,现今终于忍不住了,你做我的男友可好?”
可惜这段恋情就像夏日的霞光,浓丽万分,时日却无长。
jia最后嫁给一位美国富商,洛杉矶的媒体巨头,手捧3%的股份作为彩礼,野心勃勃的平民女孩一跃成为纵横商界上层的传奇。突有一日她飞至北京,等待着刚从会场走出的林衍,轻轻笑道:“从前和你戴上耳机比谁翻译更快的日子,真叫人怀念。”
林衍仍是礼貌一笑,她却叹了一口气,眼角隐有泪光。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过去的日子无须感伤,它们早就被时间的车轮碾压成灰,睁开眼她仍旧是光彩照人的贵妇人。回不去了。
“你为何不爱我?”
这是jia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自此以后两人再无联系。林衍有些糊涂了,这已经是第二次,当初分手时她也是不依不挠地追问着他。
多少年后,在这样一个夜里,他开着车心急火燎地去寻找一个叫胥未梅的女孩,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洞开,明亮的光线哗地照亮内心每一个角落。
他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会接受jia。那是一个骄傲又脆弱的女孩,有一天他推开楼下咖啡店的门,见到她一手托着腮,出神的望向窗外,铺面而来的光线勾勒出她干净侧脸,瘦削又美丽。
那一刻有熟悉的钟声叩响在心头,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感到熟悉。
可是总有些地方错了。jia的头靠在他的肩膀,柔软的发梢垂到他指尖,只是那头发不够长,也不能在阳光中泛出浅栗色的光泽;jia学过舞蹈,走路轻盈地像猫,一字路线,却没有微微的外八字;jia的笑声像是清风吹响的风铃,只是少了夜色中的湖泊淡淡的凉意……
她不是不好,只是与某一个人太相似,所以他的爱永远也不能再复制。
原来自己的心里早就住着一个女孩子,那个人有着空气一般的存在感,他从来都没有发现。
他咬咬牙。胥未梅,你给我等着。
第 29 章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屋外的人都吃了好大一惊。
那随风哗啦啦飘起的东西是……人民币?
除去散落在地上的,胥未梅的膝盖上,大腿上都躺着一张张粉红色的票子,胡智勇手里还有一沓,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往女孩子的肩上放,显然这种游戏他正玩得乐此不疲,金钱是好东西,可以消除距离感——年龄的距离,长相的距离,知识的距离……
他在此时被打扰了兴致很是恼怒,抬起头来,却只能把自己愤怒的表情硬生生扭曲成谄媚的笑容:“啊呀,朱公子,怎么是你?”
朱樵公子一手还扶在门上,诧异的表情一时调整不回来,接着心里浮起一阵恶心、这算什么玩法?想用人民币包一个木乃伊?老家伙没别的本事了,大概现在年老体弱,房事无能,只好用这种方式挑逗一下年轻女性。他看了一眼胥未梅,衣服还穿得很整齐,只是脸色有些不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展示演技的时刻到了,朱樵在瞬间接连演绎了茫然、抱歉、吃惊最后到惊喜的表情:“呀!我怎么走错了?胡主任,原来是您!正好我和李啸他们几个在隔壁喝酒,太巧了,一起喝一杯吧!”
胡智勇的褶子脸变得很纠结,小眼睛中闪烁着犹豫不定的火苗。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然想立刻飞到隔壁去和那一群“太子党”们把酒言欢培养感情,但作为一个猥琐的老男人,他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漂亮女人,屁股半天挪不动。
朱樵感觉自己的脊背已经凉了一半,想是背后的人已经用九天寒冰一般的眼刀将他凌迟了一遍又一遍,催他加快进度。
他的眼光顺势一转,语气万分惊疑:“胥未梅?”
胥未梅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拳头再次攥紧,手指甲险些抠进肉里,若是手里有把刀,她或许会自毁容貌也说不定,这样一来就不会被老同学认出来,也不必为眼前这龌龊的交易遮掩。
可是她没想到,巨大的崩溃还在后头。
朱樵向她走来:“未梅你过来怎么不给我说一声?胡主任你不知道吧我俩以前是同桌,感情特铁!”
胡智勇彻底僵了,干笑两声:“哦……呵呵……这样啊……”
胥未梅什么也没有听清。她只看到朱樵离开的空缺另有人填补,那个人倚门站着,一身黑色衣衫,眼神没有温度,走廊的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直直射向她的心底。
她突然害怕起来。
朱樵离开了,胡智勇出门的时候也没敢再回头留恋美人一眼,半是尴尬半是兴奋地跟在“朱公子”的屁股后面。林衍向前走了两步,房门悠悠合上,光线再次恢复到暧昧昏暗,两人分别占据着房间两端,一坐一站,气氛僵持。
她用手抚了抚眼睛,这样一来可以暂时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眼角的余光扫到自己,大腿上还留着钞票,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泼来,提醒她这不是梦,羞辱是真的,而对面那个人,也是真的。
嘴角慢慢浮上一抹笑,又是那种未进眼睛的笑意,她慢慢伸出手来,将钱一张一张收进掌心。
林衍皱了皱眉。
“胥未梅,这算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百元大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结果眼前的灯光一暗,方才还在对面的人瞬间就移形换影来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就不会来找我?”
她还是没说话,垂着头,看起来蔫蔫的,可是就像一个死不认错的小孩。
林衍这下子是真怒了。
他猛地伸手把胥未梅从沙发上捞起来,像是捞起开水里的一根面条,手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她一惊,手里好不容易叠整齐的钱又飘落,纷纷扬扬落下去,像是一场粉色的雨。
“你宁愿去找这种人也不会想想我?”
他们之间隔得太近,她连低头都不能,不得不抬起头对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太欺负人,凌厉得像把刀,她很快败下阵来,脑子里全是刚才胡智勇蹭在她身边,肥短的手指将一张张钱放在她的腿上的情景。
她突然觉得委屈,又夹杂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我找过你了!你不在,不在!”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等不到你的回音!”她用手指了指地上,语气又慢下来,“我没有办法,需要钱救命。”
林衍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现在我来了,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走?”
她还来不及反应,他一把拉着她向外疾步走去,幽暗的房间被甩在身后,明亮的走廊,宽敞的大厅通通被甩在身后,最后他们在台阶处停下来。
头顶仍是微凉的月色,撒了一身,绿化带中的夜来香飘出浅淡香气,于是这样一个本该冰冷的夜晚,也悄悄变得温柔。
他转过身来,站在矮一级的台阶上,与她面对面,手没有松开:“现在没有别人了,我是不是你唯一的选择?”
她的表情仍旧很淡,与他的记忆中分毫不差,只有眼里那潭水像是被风吹得漾开来:“是。”
他的唇边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慢将她冰凉的双手收拢在自己掌心。
“我喜欢你……你呢?”他稍微顿了一顿,“胥未梅,你选不选我做你的男朋友?”
她那一向冷淡的表情这才出现不能置信的惊讶,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在大街上看见佛祖降临,大脑嗡一声变成空白,接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这……太快了!我们……”
却听到头顶一声轻笑,她的手被握的更紧。
“胥未梅,我迟到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能说太快?”
第 30 章
关于胥未梅和林衍,不得不说,真是世间难得的奇葩情侣。这俩人的故事,好像听一场音乐会,前奏超乎想象的长,等待快要昏然欲睡灰心冷意,突然高亢的歌声响彻八方,让人好一个激灵,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