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根本吃不了什么东西了,若说上个月还能咽下一点米饭,到了现在只能喝稀粥,骨瘦如柴的人因为疾病而浮肿,脸上透出病态的蜡黄,醒着的时候总是说……
“未梅,我不治了,让我出院吧。”
想到这句话,胥未梅长长叹了一口气,突然间她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可笑,雪上加霜竟然成为最常见的戏码。天上的太阳是苍白的,投下的光线也是冰冷没有温度,她仍觉得刺眼,抬起手用手背轻轻遮住眼睛。
她感受到自己双眼发干,就好像那种疲倦自心里涌上来,通过胸腔,颈项,大脑,慢慢传递到双眼,影响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打量。
心累了,就连在梦里,也要担忧着怎么迎接新的一年。
洗衣机里还有衣服没洗,趁今天下午闲着,姐妹俩的床单该撤下来换了,地该扫了多拖几遍,柜子该擦一擦……
时间真是奢侈品。
越是想到这些,她就越庆幸,今天没有去见林衍的母亲是多么正确的抉择。若是碰面了,自己的双眼里会不会透出生活的窘迫,会不会流露出无法掩藏的瑟缩?离衣食无忧的生活越久,自然对于未来就会越加不确定。
可是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了笑。
还好是林衍啊!这样一来,他们省去了相互了解的时间,省去了爱上对方的时间,她唯一要烦恼的是他有时的表现实在是让她怀疑自己以前对于他“迟钝”的定位是不是出错了。
小柯一向不喜欢叠被子,抖开她床上被单的时候一个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个皮质笔记本,商务常见的那种,看起来还很新,胥未梅将它拾起来,不能控制心中异样感觉突然如同钱塘江大潮汹涌而至。
她见过另一个笔记本,与眼前的一模一样,只是要旧得多了,像是被主人带在身边随时翻阅,里面密密麻麻是工作笔记。那是林衍的笔记本。
她翻开手中的本子。一篇一篇全是小柯的日记。
哦,不,不如说是一本关于林衍的记事簿。
上月初开始的第一篇,直到现在,不知道多少页。这一刻胥未梅才知道,原来这个妹妹的冷傲与叛逆也如同及笄少女的长发,等待着爱情将它们挽束,借着这个重大的仪式,她才算真正完成人生的过渡,变成一个温柔细腻,充满幻想的女孩。为了林衍。
“致我亲爱的林衍:
直到遇见你,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正有爱情。这样我才知道,过去的自己是怎样的无知。”
这样深情款款的扉页语,素白纸上只有这样娟秀的两行字,一笔一划都灌注了爱恋与期待。
胥未梅的手微微发抖,翻开了一页,两页,三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好像蚂蚁慢慢爬进她的脑海,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胥小柯,写下这些心事的女孩如此陌生,她从来,从来没有见过。
原来她去找过林衍帮他补习一下英文;她去林衍上班的地点制造过偶遇,上林路15号,连胥未梅都未曾去过;她跑了很多个文具店买到和林衍一样的笔记本;原来每次林衍的帮助都收到过她的感谢……她的心思那样明朗又聪明,猛烈浓丽得如同夕阳的颜彩,一下子将胥未梅轻轻的、欲说还休的多年眷恋席卷。
“11月2日星期五晴。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自己孤单时想到他,不孤单时却仍旧挂念他,怕他寂寞更甚自己。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着一个人,满脑子都林衍,林衍,遇到有姓林的客人都会忍不住微笑,简直走火入魔。”
“11月6日星期二阴。他冲我笑的时候那样迷人,天上的太阳一定都比不上分毫。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心跳加速,结结巴巴,差点就要被看穿我是特地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去说一句好巧。中午的时候在他公司附近的咖啡厅吃饭,原来他不喜欢喝咖啡,宁愿喝白开水,坐下的时候会为女士拉开座椅……这些细节让我越来越迷恋,不可自拔地幻想若是我表白,他的反应会不会依旧镇定,还是被吓一跳,然后说我也喜欢你?希望是这样。”
“11月7日星期三阴。他这样帮着我们家,不知道是为什么。虽然知道他是未梅的同学,但是从前未梅都没有提到过他,大概以前同学时候的感情也并不怎么样。那这样帮忙是为什么呢?忍不住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向他道谢,听到那礼貌又温柔“不客气”差点激动得晕倒。失眠了一晚上,心里一直有个小声音说或许你们之间有可能,或许是因为爱,或许是因为心照不宣,或许就是因为……我。”
“11月15日星期四阴。今天妈又吐了,粒米未进,疼得一晚上没睡着,那个时候我的心都快碎了。从小我那么恨她每次表扬未梅,虽然知道她最爱我,可是仍旧不甘心分享母爱,所以一次一次顶嘴,可是到了现在,我突然意识到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爱我,看到她疼得咬着嘴唇不让我听到的时候我多么后悔,后悔从前没有更好的爱她。静下来的时候总是想到林衍,渴望听一听他的声音,握一握他的手……可是听说他出差在国外。再等一等,等妈妈好一些,等我鼓足了勇气,等到春暖花开,我就向他表白。”
“11月18日星期日晴。今天试着拨通他的电话,竟然通了,原来他刚回来!这样的巧合让我的心差点跳出喉咙,我才知道自己并不是不会脸红,并不是不会心慌,并不是不会幻想。如今脑海中永远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姿态,我想他也是爱我的吧?未来还有那么长,可是心里却总是觉得这一生,就爱一个人就够了,就是林衍就够了。”
……
那么多,每看一篇,就是在心上狠狠割一刀,胥未梅啪的一声合上本子。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此时苍白的太阳已经收走最后一丝光线,黑暗如同幽灵穿透窗户幕布一般将房间覆盖。胥未梅仍旧坐在地板上,几个小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感觉不到腿麻,也感觉不到寒冷,她的手中还拽着床单的一角,日记本已经被掖进被子里,看不出被翻阅过的痕迹。其实小柯今晚上夜班,不会回来。
刚才她的头脑里那么乱,像是喷薄的岩浆四处乱窜。那一刻她甚至希望小柯闯进来,大声斥责“你居然看我日记!”,这样她们会爆发自小以来第一场激烈的争吵,为了共同爱上的一个男人。
多么悲哀的事实。世上有那样多的男人,高矮胖瘦,智慧稳重风趣博学,那么多种,她们两个成长在同一个家庭,活在不同的世界中,从来都没有共同点,可是命运如此可笑,她们爱上同一个人。不可逆转的,疯狂又执着的。
看到日记那一刻她几乎要气得笑了,真想扇这个妹妹一巴掌,大声骂她说我认识林衍那么多年,我爱林衍那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上他,你凭什么喜欢上他?你了解他的性格么,你知道他的过往么,你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响起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头,发现时间走得那么快,她的理智也那样强大那样可怕,刚才恨不得扇小柯一耳光的冲动就像是窗外冰冷的阳光,被浓稠的黑夜彻底吞噬。
屏幕上的名字一闪一闪,“林衍”,那样温柔的名字,像是呢喃春风,如同他落在她眉间轻轻一个吻,如同他握住她双手的温度……
寒风突然裹来,于是她难以控制地打了一个寒战。
她伸出手,手指在拒听键上停顿,然后摁下。
世界又寂静了。黑暗中时钟滴答行走,那个秒针多像她,日升日落,一直走,一直走,好像不需要另外的陪伴。
贪恋光亮,却永远不能逃离黑暗。
铃声再次响起来,不依不饶。
胥未梅的脸隐在黑暗中,带着复杂的神色,手微微颤抖,好像刚才的冷静自持都是假象。这个经历了生活风浪的姑娘,却对着天边滚滚的乌云不知所措,没有人教过她,前面就要下雨啦,该藏起来吗?该跑开吗?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学会了忍耐和沉默,却从来没有想过有这样一日,要同自己的妹妹在爱情中对决。
“喂?”
她的声音透过无线电波那样凉,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到,声音依旧温柔:“睡了?”
她把身子稍微坐直一些,抬手拍了拍脸:“没有。有事吗?”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看你吃药了没有。”
“吃了。”
“真的?”
“真的,”她说得煞有其事,“下午的时候都吃了,遵医嘱。”
“恩,你听起来有点累,早点睡。”他顿了一下,“明天我休息,找你吃饭?”
“不了,我还要去医院。”
“我在那儿等你。”
“不,不用,”胥未梅摇了摇头,“快过年了,餐厅会很忙,下班时间会不确定。林衍,给我一点时间,这一阵过了,就好了。”
“好……”
电话已经挂断,电话从手里滑落,她将头埋进膝盖。
嘟嘟的忙音响在耳侧,林衍神色莫辨,轻轻吐出未说完的两个字:“晚安。”
他回头看睡得死沉的朱樵,看着他似乎梦呓中还有胥小柯三个字,不由皱了皱眉。
本来明天他是打算去问胥未梅,问她,为什么不把我俩的关系告诉胥小柯?
第 38 章
街上的喧闹把林衍吵醒。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看,仍旧没有来电。
瞌睡突然之间全醒了,温暖的房间瞬间也变得有点凉,他一下子坐起来,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再次把手机抓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眯起来。
他和胥未梅,已经整整十天没有见过。今天大年三十,作为女朋友,她一没有觉悟二没有热情,信箱里塞满了别人的短信,可是没有她的。哦,有是有,全是“恩”,“好”,“不用”……
好脾气的林衍突然觉得非常,非常恼火。
他没有猜错,她就是在躲着他。
这几天他已经深刻思考过这个问题,不想求助正在情伤中的朱樵,于是拐弯抹角地询问同事的翻译官们,得出如下结论:
“这还用说!”豪放的山东姑娘晓娟翻译猛一拍桌,“一个女人为什么会突然不理自己的男朋友?男人们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种,绝对是女朋友伤透了心,所以决定默默疗伤……哦林翻译我不是在说你,你肯定不属于那些人渣……”
“什么呀,”美丽的访问团秘书薇薇抚了抚头发,“要我说,肯定是女朋友另结新欢,对待旧爱,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听不闻不见咯!咦林衍哥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担心那些挫男才会担心的问题?”
朱主任斜了她们一眼,拿出外交的沉重语气说:“你们一个个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谈个恋爱哪有那么多新欢旧爱的,说不定就只是刚好有事,我们那时候处对象,半个月联系不上也是常有的事情。”
原来这样一件事情可以有无数花样百出的理由。
可是几天下来,他已经思无所思,想破头也觉得说自己出轨是瞎扯。胥未梅有新欢?——别开玩笑了。还有朱主任的话……今时不同往日,过去没有一种叫手机的东西。
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打电话过去她总说忙,加上放假前自己的工作也不轻松,所以也没有却找过她,可是今天……林衍从床上果断穿衣,就还偏偏去堵她了。
街上太热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的小贩,卖对联的,卖窗花的,沿街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城管一来,呼啦啦一下子跑得全没有踪影。很少有人形单影只,家人,朋友,情侣相傍而行,林衍在拥挤的车流中缓缓前进,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就好像在看一场欢闹的电影。这一刻他非常不愿意其中会有胥未梅的身影,千万不要看到她在熙攘的人群中孤单一人。
可是他又那么渴望看到她。他们已经十天没见,他非常思念她。就好像这个女孩完完全全融入他的生活,带着不可替代的旧时光与未来的憧憬,变成血肉,不能磨灭,不可或缺。
西餐厅里的服务员比平时更忙碌,年夜饭早就预定到爆满,但是今天过后就可以休假三天。
他从玻璃窗向里看,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大门,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漂亮的女服务生带着微笑:“先生,欢迎光临。”
林衍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在大厅里没有看见她:“我想找人。”
“先生想找哪位呢?”
“胥未梅在吗?”
服务员刚要说话,突然有个温和的声音飘进来:“她不在。”
林衍顺着声源望过去,见到说话的人从右边的餐桌底下站起来,刚才他蹲在地上,所以不起眼。
是个年轻男人,阳光一样的眉眼,曾送胥未梅回家,是这家餐厅老板的儿子。许钊。
许钊冲女服务生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露出洁白整齐的牙:“小孟你们检查的时候不够仔细哦,椅子缝隙里有一颗钻石耳钉居然一直没人发现,有客人来找过吗?”
被唤作小孟的女服务生脸红了又红,不知是因为工作疏忽的窘迫还是因为眼前金光闪闪的两枚帅哥,她把耳钉接过去,嗫喏道:“好像是有的,上次领班登记了客人的电话,我去问问看。”
“去吧,”许钊仍旧微笑着,没有一点责罚的意思,“下次小心点。”说完以后又看着林衍:“未梅已经走了,她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去医院……你不知道?”
未梅。这个名字经过另外一个人念出来,突然之间,林衍就有了如鲠在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