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他又看了看旁边,胥未梅仍旧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凝望的姿势,脸朝着出口的方向,眉眼淡淡的,嘴唇微微抿起来,一句话也不说。旁边的椅子上是一份意大利面,下午时朱樵买的,到现在都凉透了,她只吃了一口,像是感觉不到饿。
白天时不觉得,现在人都快走光了,大厅里变得分外空荡,屋顶也显得格外高,于是胥未梅的肩膀就显得分外瘦削,穿得也有些单薄,头发绑成个马尾更显得脖颈长,偏偏背还挺得那么直,也不知道累不累,每次林衍看见她的时候必然觉得很心疼吧?
两人的手机已经彻底没电,一直拨林衍的电话,晚上八点的时候有短暂的忙音,搞得他俩好一个激动,再拨却又不通了,胥未梅眼中的小火苗,如同被一阵劲风呼一下熄灭,再次沦入无边的黑暗。
大厅的电子时钟发出零点报时,刚好有航班抵达,一动不动的胥未梅突然站起来,眼中情绪如天边浓云翻涌,双手紧握成拳。朱樵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只是轻轻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喃喃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冲朱樵展颜一笑,极轻极浅的一个笑容,像是在求证:“这次会有他吧。”
朱樵不怎么相信,为了不叫她失望,也站起来,努力做出张望姿态。
他终于明白了。等待原来是这样叫人身心俱疲的苦差。这不是约会——傻站在电影院门口,踱步于游乐场门外,因为那只是骄傲的女孩们乐此不疲的小小手段,你不必担心她们消失,也知道对方一定会出现,只需稍加耐心。
可是,这样一次等待……林衍会出现么?他受伤了没有?现在在哪里?
如此难熬的时间,一秒仿佛一年,可是他朱樵没有见过比胥未梅更镇定的女孩子。除了上午最初通话时的声音颤抖,她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明明是害怕的,并不是无坚不摧的,可是不知道是怎样强大的力量,逼退了她的泪水。
他叹了一口气,由衷希望林衍能够下一刻出现在视线中,千万不要让胥未梅唯一一次的愿望都落空,不然那该是多么、多么失望的表情。
于是下一刻,仿佛真的在回应胥未梅的心灵感应,通道里翩翩走出穿着西装的林衍。朱樵心中对胥未梅的膜拜之情顿时如同滔滔江水,他几乎是带着一脸莫测的表情狂奔上去,差点就要亲上一口。
可是林衍嫌弃的眼神明显不配合,他扫了朱樵一眼:“那么兴奋,不如帮我拎行李。”
朱樵悻悻地将一双爪子从林衍的肩膀上挪开,这才发现此人也并非远看那样玉树临风,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倦怠,想来也是不眠不休赶回来。
朱樵嘿嘿一笑,拍拍他的手臂:“好兄弟受惊了,不过你看,惊喜在后面!”
林衍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朱樵磨磨牙,一转身,神色变得无比惊讶:“咦……胥未梅?”
开什么玩笑,不过片刻功夫一个大活人就不见了,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移形换影?他实在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那个因为担心林衍所以一眼不眨守在这里的女孩为什么突然之间消失,左右环顾,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他的背后是空荡荡的大厅,偶有人来往,而那个随他一起等待了整整一天的女孩子,仿佛从来未曾出现。
“她……刚刚还在啊!”
林衍抬起头来,用一双沉沉的眼睛淡淡扫过整个大厅,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声音里带着无限的疲惫:“我知道了……走吧。”
第 43 章
胥未梅花了十块钱,坐了临时增开的一趟机场大巴。车内也是空荡荡的,前排的小女生在用手机聊天,传出咯咯的笑声。
她将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窗外便是无尽的夜色,只有远处幢幢的山峦重叠。
她闭了闭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衍自通道中走来的身影。那时距离还有些远,她只看得见他略微匆忙的脚步,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一贯的从容平静,还是风尘仆仆的倦意?如果是前者,那样就太好了。
肚子发出轻响,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真正是饿了。
家里也是黑漆漆的,已经是一点过,小柯和阿姨都睡了。她轻手轻脚洗了一把脸,钻到床上——阿姨出院后小柯的床腾出来,所以两姐妹要同睡一张床。小柯迷糊中不满地嘟囔了两声,背过身去。
胥未梅盖好被子,盯着天花板,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就好像一切的疲倦、委屈、欣喜,都随着这叹息似的一声,飘出了身体。
然后睡意方如无声的海浪,悄悄将她席卷。
从前的场景,仿佛春日的风,带着无比熟悉的香味,头一次进入了她的梦里。
平坦的柏油马路,繁密高大的梧桐,闷热的天气中像是撑开的绿荫大伞,蝉隐在层层树叶中不知疲倦的聒噪鸣叫。
她看见多年前的自己。头发刚及背,用黑色的皮筋在脑后绑成马尾,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袖口缀着细小荷叶边,背上是一个与自己身材不太相符的黑色,对,黑色双肩包,随着自行车的前行微微晃荡,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脊背。书包底下露出细细的带子,那是连衣裙的腰带,在腰后系成蝴蝶结的形状,此时随风飘扬起来。
骑自行车的……哦,只能是林衍。大姨妈突然造访事件,那个令人尴尬的下午。
他的轮廓深深,如同画家用工笔细细描绘,温和又沉静,又有几分少年的稚气。那时的她多小啊,身材真像一颗豆芽菜,脸是圆圆的,眉眼那样淡,可是笑容却是真的。
自行车悠悠驶过熟悉的街道,男孩子挺阔的背近在咫尺,盛夏的燥热从皮肤的每个毛孔渗透进心底,在梦里,她竟真实感受到当年自己那如雷的心跳。
那是一个怎样的下午,流霞似的的阳光染透了他的背影,照亮了他的头发,像是画中的风景。她也是怔怔的,街边小贩的叫嚷,车辆来往的喧闹仿佛都不见了,一二三……她在心中鼓励自己,然后迟疑地张开双手,轻轻搂住他的腰。
他蹬车的脚步一滞,于是她的脸红了红,心里慌得要命,嘴里开始不知所云的抱怨:“天气好热啊!”
她将脸贴上他的脊背,感受到来自他胸腔的震感,那是一声低笑:“都说热了还这样?”
然而他的一只手,分明也悄悄握紧她交叠的双手。
梦里的他和她都被温柔的光圈包裹,那是过去的时光,亦或是求而不得的渴望。
原来那时候告白,结局会是这样。
胥未梅是被饿醒的。胃里空空,她想翻个身继续睡,但明显难度太大,一看表才五点四十,天色仍是浓黑一片,她的脑中飞快闪过街边上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话说这个时候……刘大姐已经开始忙活了吧?不知道有没有豆浆呢……
她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挣扎出来,换好衣服,梳头洗脸的程序通通省略,顶着困得睁不开的双眼出了门。
虽然已经立春,清晨仍旧寒冷,整个居民区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头顶树叶沙沙作响,昏暗的路灯孤零零立着,照亮她一个人的路程。
胥未梅裹紧大衣,加快了脚步,突然之间一只手自黑暗中伸过来,准确又牢固地抓住她的手臂。如此惊骇,就算她经常走夜路,也免不了被吓得惊呼一声。
昏暗的路灯下,渐渐显现出那张熟悉的脸,这个人,前一刻还停留在她的梦里。
林衍已经等了很久了。
在日本时令人晕眩的震感一直伴随着他,眼前仿佛还有簌簌掉落的灰尘,耳边仍有人们惊恐的叫声,那时他甚至来不及担心自己是否真正逃生。
可是某一刻,这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欣喜猛然消逝了,甚至让他一时想不起,自己曾与死亡擦肩而过。
那是在机场时,得知胥未梅来过,却又消失的那一刻。
她简直是比地震还要强大的存在,让他来不及休息,来不及收拾行李,来不及整理心情,就楞头楞脑地赶过来,像那些痴痴守候的小男孩们,等在女孩子的楼下。
那扇窗是漆黑的,没有灯光透出来,她一定已经睡了,不知睡得好不好……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再向上看了一眼,胥未梅你居然还好意思睡觉?
小区里唯一的一条长凳,他在上面静静坐下来,不聊天不说话,偶尔闭上眼睛,有关胥未梅的一幕幕,从多年前那场相识开始,像是一场纪录电影,顺次回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于是他能亲眼见着月亮在天空中变幻着圆缺,看到星辰一颗颗淡化在天幕中,看着此家灯熄彼家灯亮。更深露重,他穿着羽绒服,却也觉得手脚开始冰凉。
林衍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细细打量,心底里那个声音终于变为呼啸的浪潮,再也按捺不住。
一切都该有答案了。两人的故事,是电影,还是一场梦?
生活中太多变化,经不起这样的磨磨蹭蹭,既然她退两步,那就让他迈着更大的步子,将她紧紧拽住。
就像现在。
这么一大早,天完全没有亮,虽然胥未梅在这个时间出门大大缩短了林衍的等待时间,不过他似乎完全不愿意领情,反而觉得有些恼火:“天这么黑,你要去哪儿?”
胥未梅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好像出现的不是风度翩翩的男朋友,倒像是从天而降的外星人,谁能告诉她,这……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林衍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从头到脚地将她打量一遍,突然嘴边酝酿出似笑非笑的意味:“头发都是乱糟糟的,不会是想这样晨练吧?”
这句话就像突然点开的暂停键,胥未梅呆滞的表情终于有了反应,她飞快地拉起棉服的帽子盖住脑袋,然后低下还没有洗漱的脸:“吃……吃饭。”
“这么早?”林衍又看了她一眼,“你昨天没吃饭?”
“你一定累了吧?应该回家好好休息的。”胥未梅诚恳地建议道。
林衍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用莫测的眼光盯了她半晌,突然拉着她向前走:“我也饿了,正好一起吃。”
可是他眼角的余光仍旧扫到胥未梅回头的动作,她在向上看,带着一丝担忧的表情,也许是害怕小柯突然探出脑袋,见到两人的亲密举动,尽管此刻黑灯瞎火,什么都不可能看见。
他深深吸口气,将不快的情绪掐灭在萌芽状态,捏了捏她的手:“不是饿得厉害么,走吧。”
平时挤得胸背相贴的包子铺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忙着蒸包子的刘大妈不时瞄着面对面坐着的这一男一女,由衷感到这对情侣真是她所见过的最般配的一对——长相气质先搁一边,关键是他们深重的黑眼圈都相映成辉,这世上又上哪儿去找第二对呢?
胥未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胃里好像突然被塞满,所以一点都不饿了。她想抬头细细打量对面的林衍,看他是不是真的很好。她的心里堆积了很多问题,有没有受伤,还生我的气吗,这场冷战是不是可以到此结束?
其实已经可以猜到他的答案,他从来都是那样,报喜不报忧,愿意将她看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孩,却不懂她早已历经千帆。
林衍放下筷子,单手支着腮,也不打算说话,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她在他的注视下不得不抬起头来,终于看到他眼中其实有了些许红血丝,脸色也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怠,显得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不由自主的,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累了就该先回家呀,等在我家楼下做什么?”
林衍笑了一下,抓住她的手:“因为想来看看我的女朋友是不是想逃跑,不然为什么在机场的时候离开得那么潇洒,连个见面拥抱都没有。”
胥未梅缩回自己的手,轻轻放在腿上,心里像是年久失修的旧管道一样堵得难受。
“我其实……”话到这里就不知要怎样说下去。该怎么告诉他,其实她昨天那样害怕,那是比失去自己生命更深的恐惧。该怎么告诉他,其实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差点流下泪来,就要像任何一个女孩子一样,猛然扑到他怀里。
可是前方仿佛有巨大的扑兽夹,锋利的齿尖止住她的脚步,逼得她一步步向后退去。
第 44 章
吃完饭的俩人站在包子铺的门口,左右环顾,谁都没有开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奇怪的气氛慢慢插入他们中间,满腔的话变为无言,亲密变为尴尬。
就像此刻,林衍感觉到胥未梅的手自他的掌心慢慢抽离,可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抬头,此时已可以看清黑色天幕中密集的浓云,边缘透出一丝光亮,使这座沉睡的城市显得安静而旷远。这在英文中叫做silver lining,西方媒体最爱用的词汇,预示希望。
他在心中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过脸,却不料胥未梅也偏过头来,俩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那个……”
“你先说。”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胥未梅淡淡笑了一下,“你好好休息。”
“那你会来找我么?”
胥未梅一愣,咬了一下嘴唇,垂下了头。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认真得要命,连说谎都不愿意,安慰一下说“等你休息好了我就来看你”都不行么?
林衍再次在心里叹口气,抓过她的手:“那我可不能放你走。”
她诧异地抬起头来。这明明不是她认识的林衍,他什么时候开始有些孩子气和无赖了呢?
他看见了她的表情,心里莫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