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地从包里掏出糖来,剥好了送到徐丽嘴里:“妈,这下肯定不会苦了!”
徐丽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小柯的脑袋,声音轻柔:“都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我记得你俩还是很小的时候,都很喜欢吃这个……”
可是,那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那时候两姐妹都还穿着粉嫩的小裙子,梳着同样的发型,走在路上都会引来大叔大婶们的调戏。
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口气,屋里又安静下来,小柯垂着头,也不说话了,低头玩手机。
没过多久,胥小柯颤抖的惊叫陡然响起:“妈……妈是不是没有呼吸了?”
手中的书啪一下掉在地上,胥未梅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缓缓从面色惨白的胥小柯转向床上的徐丽——她仍旧保持着半倚的姿势,面色平和犹自带着一抹微笑,只是头轻轻垂向了一边,捧着热水袋的手已经松开。
眼泪猛然湮没了她的思绪。
她知道阿姨真的离开了。若是还活着,她是做不出这样的姿势的,她的脊椎不好,根本不能偏到肩膀一侧。
可是小柯不信。她再次伸出手,颤巍巍试了试母亲的鼻息,摸了摸母亲的脉搏,最后站起身来,想去听一听母亲的心跳,不行不行听不到,再来一次……身子突然被一双手按住,她抬头,看见胥未梅已经站起来,深深的望着她,脸色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骇人。
“小柯……”胥未梅的声音像是哑了,几乎听不清,“阿姨她……走了。”
胥小柯像是没有听见。她抬起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泪水如泉涌,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可是她的手还是热的啊,比我的脸还温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胥未梅抬起手背在脸上抹了两把,将徐丽平放在床上。平时瘦弱的病人在此刻竟是无比的沉,她费了很大的力气,好几次都不能成功,手上青筋暴现。胥小柯呆呆坐在一旁,紧紧拉着徐丽的手,情绪完全崩溃。
家里所有的灯都被拧亮,窗户大开,同层邻居们的门被披着棉衣的胥未梅逐个敲开,喊到最后一户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真正沙哑。很快冷清的家中聚满了人,其中不少睡眼惺忪,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来走去。
像是有一千只苍蝇在嗡嗡嗡,吵嚷无比,一句也听不清,几个壮点的男子汉使出劲儿将床板卸下来,然后把徐丽小心翼翼放在上面,女人们大多是凑热闹,围在已经神呆呆的小柯身边,七嘴八舌的安慰起来。
而胥未梅,似乎被大家摆在一个不会伤悲的位置。她现在是唯一的支柱,这样的人就应该强大到变态对吧,不然谁来支撑这个家里走下去呢?
沁骨的夜风从单薄的衣衫中灌进来,将她的四肢百骸吹得僵直,刚烧完一大壶开水,翻出家中所有的杯子一一满上,准备给那些帮忙的邻居们,接着又扯过一床干净的床单,盖在徐丽身上。张婶见了,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将她拽过去:“不用这样,反正都是要进棺材的。棺材买了吗?”
胥未梅机械地点点头。刚才已经打了电话,店家答应马上送过来。
张婶像是瞪了她一眼,带着责怪的语气:“早听我的不就省事了?对了,寿衣呢?寿衣定了没?一定要的!”
胥未梅再次点点头,手忙脚乱地翻自己身上的衣兜,没有找到手机,又开始急急忙忙掀开被子,拉开抽屉,翻得一片狼藉,最后还是李大哥喊住了她:“未梅,你的手机不是就在客厅的桌上吗?”
她赶紧跑过去。
看到她消瘦的身影,慌慌张张跑过来问“张婶,寿衣会有尺码吗?是不是按照阿姨平时穿的号就可以”的时候,张婶不知为什么眼睛突然有点湿润,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胥未梅苍白的脸颊:“我来和他们说吧……好孩子,你先歇一歇。”
胥未梅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她说了声谢谢,把电话放在张婶手中,转过身去又开始挪动家中的饭桌和板凳。
马上要把阿姨抬下楼去,屋里太窄,害怕磕磕绊绊。哦楼道里那些杂乱堆着的物什应该全部搬开,还有,家里只有一把电筒,够照亮么?不行不行,必须再借两把……
可是四个大汉刚刚抬起徐丽,跪坐在一旁的胥小柯却像突然回魂,不,不如说是鬼附身,一把冲上前去,大喊:“不要带走我妈!不许你们动她!”
屋内一下子鸦雀无声,人们面面相觑。几个大汉尴尬地杵在屋里,手里抬着的沉重负担放也不是,继续走也不是,眼睁睁看着胥小柯牢牢抱住死者,眼睛通红,竟好像真要和人拼命,罗刹一样的气势骇住了一屋的人。
“小柯。”
一片寂静中,只有胥未梅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像是迷障中的驼铃,终于惊醒了走不出的梦。
胥小柯的动作停下来,双手慢慢松开,站起身,微微上挑的眼睛缓缓扫过所有人,最终定格在自己的姐姐身上——她没有眼泪,她竟没有眼泪?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连这种时候都不会悲伤?
“你不是我,怎么会懂呢?”胥小柯冷笑了一声,“你做的很容易,因为她不是你的妈妈。你怎么都不哭呢?你的眼泪很珍贵么?难道我妈死了,你就不伤心?”
张婶反应快,赶紧打了个哈哈:“你看你姐姐忙得脸都白了,心里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了呢!姐妹俩赶紧一起下去吧,马上殡仪馆的车就要到了。”
话音还没落,胥小柯已经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扬起手向下重重一扇,竟是要给胥未梅狠辣的一耳光!事情的发展简直大大超出人们的想象,大家几乎瞠目结舌,好在中间隔着四个大汉,于是小柯的手还没落下的时候已经被七手八脚拉扯回去,只有尖尖的指甲在胥未梅脸上划下一条淡淡的印记。
胥未梅一动不动,就连刚才那样一瞬间她都忘了避让。无数情绪在她的心中纠结,膨胀,马上就要变成喷薄的火山。她的脸上是再也掩不住的讶然与痛色,好像有道无形的伤口渐渐撕裂开,永远都不可能再愈合。
可是胥小柯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众人的桎梏,又或者劝架的人根本不明白这两姐妹到底在上演什么疯癫的戏码所以拉得并不牢靠,她的身手比上次更加矫健,大家都觉得胥未梅这一耳光挨定了,几乎就要听见让人心悸的脆响,却看见胥小柯的脚步瞬间踉跄,直挺挺就要朝地上倒去,四周响起一片吸气声与惊呼。
有人伸出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所有悬起的心又砰一声落回原处。
大男生模样的许钊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头发还有些乱,大概是因为出门太急。他的怀里抱着晕倒的胥小柯,脸却转向胥未梅,藏不住的关切:“你还好吧?”
“哎哟妈呀,结果是晕了,吓死人!”
不知谁嘟囔了这么一句,怪异的气氛才“倏”的一声恢复正常。
胥未梅扭过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表情还算镇定:“刚才不好意思了,麻烦几位大哥先将我阿姨抬下去吧,我马上就下来。”
大半的人也跟着下去,只剩下零星几个留在屋里。许钊环顾了周围乱糟糟的景象,将小柯抱起放回床上,一转身,发现胥未梅就在身后。
她没有哭,他却觉得难受极了。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管道,她面具后面掩藏的所有伤悲,被源源不断传送到他的心里。
现在的她,该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她:“我先帮你照看她,家里这些事,你就暂时放心吧。”
“谢谢。”
她上前两步,俯下身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小柯,冰凉的指尖略过小柯额前的乱发,嘴唇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可是许钊听清了。
她在轻声问自己的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第 48 章
林衍赶到的时候,殡仪馆的车刚刚在楼下停稳。
抬着门板的大汉“嘿”地一声,用力将死者放到车的后厢;穿着制服的殡仪馆员工跳下来指指点点:“错了错了!放边上点儿!”;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顶着鸡窝一样的卷发从楼道里冲出来……总之整个场面混乱地不可言语,更像一场毫无组织的逃窜。
他担心地在人群中寻找胥未梅的身影。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场面,她还撑得住么?害怕么?现在是不是很疲惫?
接到电话就立刻赶过来了,然而就在开车的这段时间里,无奈与歉疚如潮水向他涌来,内疚自己未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尽管知道她是坚强的。可是他也害怕,害怕他的女孩不能经受住这突然袭来的暴风雨。
但这乱糟糟的人群中,她又在哪里?
林衍的脚步骤然加快,就要三两步跨入楼梯间,想要快一点见到她,确认她是不是还好。
“林衍。”
低到不能再低的一声呼唤突然传入他的耳朵,轻轻的如同雾气随着夜色悄然吹来,带着惯有的冷淡与温柔,那是他熟悉的声音,此时仿佛还带了轻微颤抖,像是光洁镜面上的一道细隙。
嘈杂的人声中,他竟能听得那么清楚。
他猛然回头,发现她正站在左侧的一棵大梧桐下,漆黑的夜色隐去了她的五官,可他还是一眼就能够辨认那个瘦弱的身影。
这一声呼唤包含了太多。委屈,恐慌,茫然,生气,伤心,绝望……如此多的情感,如同山洪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只汇成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而已。
她其实远没有大家想象得那样刀枪不入。
他快步走近,渐渐看清她的双眼——那样的眼神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她所有的悲伤他感同身受,像是有一把尖利的锥子,狠狠刺进他的心。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将她抱入怀中,紧紧的,仿佛这样就可以减少她的难过与眼泪。他不知道她是怎样熬过变故突发的时刻,不知道她面色冷静的时候心里藏着多大的伤口……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感觉她的泪水像是蔓延的溪水,渐渐湿透他的前襟。
他缓缓抚过她细软的长发,轻拍她细瘦的脊背。
“未梅?”张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未梅,你在哪儿呢?”
胥未梅从林衍的怀抱抽身而出,转过身,嗓音无比暗哑:“我在这里。”
张婶小跑过来,看见她身旁的林衍,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冲林衍点了点头,接着又说道:“车上已经弄好了,立马就可以走了!”
“谢谢张婶……”胥未梅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冲帮忙的人们鞠了一躬,“麻烦大家了,打扰大家休息很不好意思,我先跟着车过去了。”
“嗯嗯,男朋友来了也好照应着点……咦小柯不去吗?还没醒?”
“还没醒,在楼上休息。这样也好,火化的时候怕她……受不了。”
张婶看着她憔悴的神色,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双手:“可怜的孩子。放心吧!我们都在家,要是还需要帮助尽管来敲门,千万别客气!”
“走了走了!”司机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林衍也冲大家微微颔首,脱下外套,将胥未梅好好裹起来,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走吧。”
在大家的印象中,殡仪馆就是电视剧中义庄一样的存在,凄清的伫立在荒郊野外,偶尔惊飞几只乌鸦,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阴风阵阵,只有破旧的门帘飘啊飘……
但是很明显,深更半夜的殡仪馆简直是堪比ktv,原来同样一个夜里,同一个城市中,有这样多的人同时失去了生命。
馆内的人员都已经累了,打了个哈欠将手续递给林衍:“好了,等着就行。”完了又打量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胥未梅,突然说道:“你老婆脸色很不好,伤心过度对身体伤害大,逝者已矣,你应该多安慰安慰。”
林衍点点头。
突然有人自大门口奔进来,脚步快得像是要带起一阵风,胥未梅一下站起来,披在身上的外套自肩头滑落:“小柯?”
来人真是胥小柯,她的脸色竟让工作人员的瞌睡都没了:“呵,来了一脸色更吓人的……”
紧跟在后头的是许钊。胥小柯一醒来就开始往殡仪馆赶,他明显低估了这个女孩子疯狂的奔跑速度,于是被甩在了后面。
这个时候已经在为死者的妆容做最后的整理。入殓师灵巧的手恢复了徐丽生前漂亮的摸样,红润的脸颊,微微上扬的嘴角,仿佛只是陷入沉睡。这个时候,就连小柯也忘记了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好,还细细喷上发胶。
安静的气氛中,入殓师突然“咦”了一声:“嘴里还含着一颗奶糖呢。”说罢转过头对着死者的家属,微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这样的话,她走得时候也是甜的。”
心里却像是有东西哗地碎了,胥未梅轻轻别过头,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冰凉的手迅速擦掉眼角的泪水。
站在身旁的林衍伸出手,缓缓拍着她的肩。
胥小柯转过头,缓缓看了他们一眼。
眨眼即逝的几分钟,徐丽已经变成一抔骨灰,一个人由存在到虚无原来如此简单。净白的骨灰瓷坛被胥小柯小心翼翼捧在怀中,她消瘦的脸轻轻贴上冰凉的瓷面,轻轻闭上双眼。
“妈妈,我们回家了。”她说。
眼泪突然模糊了胥未梅的双眼。她轻轻拉了拉妹妹:“我们回家吧。”
胥小柯淡淡扫了她一眼,仿若未闻般,直直朝殡仪馆大门走去。
胥未梅冲身旁的林衍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