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给不言,与他混得熟了,他也曾说要送我两幅画,只是……道士太凶,我曾远远见了一眼,仿佛恶煞一般,委实不敢进道观,而且看道士那模样,像匪人多过像道士,若不是郑山长与他交好,想来他也不会真是匪人,我怕是连半步也不敢靠近这里呢。”
其实是十三娘没把不言的画放在心上,童言童语哪能当真,她是不信道士这模样的人,能收藏的什么好画儿,只怕连方掌柜的那些个宝贝字画都不如,因此虽然不言时不时就说要送她两幅画,可她却从没当真过。
华灼听出她话中暗含的意思,不由得又是一笑,道:“道长是面恶心善之人,你且不能以貌取人,圣人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却是与稀世好画失之交臂了。”
十三娘一怔:“怎么说?“
华灼指着其中一幅画道:“这幅画,出自郑山长的手笔。十三娘,我欲拜访郑山长,你且领路先。“另一幅《汤泉行宴图》她没说,是怕十三娘太过激动。
“郑山长!”
十三娘惊叫一声,一时惊喜莫名,随手扔了刚买的香,此时她已是无心拜那件千年桃树,若不是心性还算沉稳,她几乎就要从七巧手中夺画了。
“小 姐,郑山长的画,可是咱们九里溪一绝啊。归溪书院那数十名学子,肯入归溪书院,多半是为了学习郑山长的画艺,当年苏恪眉来到九里溪,为的也是一观郑山长的画,只是郑山长却惜墨的很,极少有画作流出….”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说了一大串才想起华灼先前的吩咐,连忙侧身道:“小 姐,归溪书院便在竹海之中,请往这边走。”
所谓书院,其实不过是珠海中的几间竹楼竹屋而已,不立牌匾,只有在竹楼前竖着一块石牌,上书“归溪”二字,自己遒劲有力,宛如蛟龙游海,气势磅礴。竹楼内,朗朗书声传出,隔窗望去,几个学子的脑袋摇来晃去,正是读的入神。
旁边一间竹屋却是静悄悄的,门窗紧闭。十三娘脚步不停,绕过面前的竹楼竹屋,继续往里行去,绕过一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空地,竖着箭垛,似乎是给学子练习骑射的场地,再往前,又是几栋竹楼竹屋,听不到读书声,却又几缕乐声自楼里传出。似是琴音,箫音在合奏。
“小 姐,郑山长的住处,便在这片竹屋之后了,只是不知他在也不在?”
十三娘正说着,忽然有人从主楼里出来,乍见三个女子,顿时一怔,忙地揖手为礼:“小生张以廉有礼。”
他这一礼,自是向华灼行的,十三娘他早就认得的,七巧一身丫环打扮,自不必理会,而华灼虽未着华丽衣裳,但容貌端庄,神情娴雅,气质高贵,显然是位大家闺秀。
这张以廉不正是先前在馆子里遇到四个学子中的一个么,华灼记得他的名字,不由得暗道真是巧了。不过毕竟陌路相逢,张以廉又只是个学子,并无功名在身,所以她只回了半礼。张以廉深谙礼数,当下就知道眼前这位少女的出身,只怕比他先前猜测的还要高贵几分。
他不敢冒然搭话,唯恐失礼,于是便向十三娘道:“十三娘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十三娘屈了屈膝,道:“张先生有礼,请问郑山长可在?我家小 姐欲拜访山长。”
“山长今日未曾外出,正在书房中。”张以廉又向华灼揖了一礼道:“山长素来不喜闲人打扰,还望小 姐赐告尊姓,小生好去通禀。”
七巧上前一步,道:“我家老爷姓华,讳顼,乃前淮南府尹,华氏豪族容安堂之掌堂人。我家小 姐今日来此,一来拜望郑山长,二来又两幅名画,欲请郑山长赏鉴。”
华顼的新任命还没有下来,所以七巧通报的,还是之前的官职,只是加了个“前”,表示已经去任,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后一句,华氏豪族容安堂之掌堂人,生活在九里溪的人,只怕没有人不知道,九里溪最大的地主,可以说是大半个九里溪的主人就是荣安堂。所以,当七巧报出荣安堂的名号时,就是表示她们不是闲人,除非郑山长不想在九里溪呆了,否则,还是抽点时间见一见她们的好。
当然,作为一个极其出色的贴身大丫鬟,七巧说话是极有分寸的,如果只报荣安堂的名号,未免有以势压人的嫌疑,所以,她后头又加了两点,一是拜望,表明荣安堂是极尊重郑山长的,二是赏鉴,表明她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绝对不是闲着没事来讨人嫌的。这样一说,前面的那点以势压人的嫌疑就去尽了。两者一结合,不管郑山长现在在做什么,喜不喜欢有闲人打扰,都要见她们。
张以廉的眼神不自觉的微微一缩,他已经尽可能的高估眼前这个少女的身份,不想还是比他猜测的高了许多,心中不由的一阵激荡。这可是真正的豪族贵女,在九里溪这小地方,竟然还有机会见到这样高贵的女子,这可比走在京城的大街上突然遇到微服私访的圣上还要难得。
“华小 姐,多有怠慢,还望乞谅。”说着,他转身往竹楼里喊道,“湖童,湖童…..”
片刻后,一个小书童从里面出来,道:“少爷,有什么事儿?”
“有贵人来了,你快领他们去听涛居,好生伺候着。”然后张以廉转头又向华灼解释道,“这听涛居素来是迎客之地,还请华小 姐稍后片刻,小生这边去通禀。”
“有劳先生了。”华灼客客气气的说了一句,然后跟着小书童往隐在竹海中的一栋竹屋走去。
听涛居里布置的十分整洁,三面墙都是整排整排的书,看上去,像藏书室更多过于像迎客之地,事实上,这里也确实是一间藏书室,只不过在书架之间用竹帘隔出一方寸之地,摆上茶几,铺上地榻,用来待客而已。
连专门迎客之地都没有,难道归溪书院与银钱上很拮据?
华灼这几日初掌老宅大权,因此头一个便想到了钱上,若不是银钱拮据,何至于把迎客之地安排在藏书室里。想想郑山长虽曾为官,但能在致仕之后办起书院,应不是贪赃枉法法之辈,只怕一声积蓄早就全投入了书院办学上,归溪书院所收的学子又不多,所收束修,能维持书院平日支出已是万幸。
“七巧,帮我记着,等从郡城归来,送一笔银两到归溪书院。”
九里溪毕竟是容安堂的根基所在,归溪书院既然在九里溪地界上,那么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哪怕现在容安堂也缺银子,但还不至于在这上面省俭。今日她助归溪书院一臂之力,他日焉知归溪书院有没有相助容安堂的时候,再籍籍无名的书院,总也会出一两个士子的啊,这科不中,下一科指不定就榜上有名,这也是人脉啊。
第317章 留画归去
华灼并没有等候太久,就在她刚刚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正欲翻看时,张以廉就过来,很是客气地将她请进了郑山长的书房。
郑山长比她想像中要年轻许多,原以为该是位过了花甲之年的长者,一见之下,才知是她想差了,致仕未必是因为年迈,眼前的郑山长,有着一把黑亮的神仙须,至多只是刚到知命之时,青衫宽袖,端坐于书案之后,反比那不知名的道士,更有几分仙风道骨。
“冒昧来访,还请山长海涵。”
她确实来得冒昧,完全是一时兴起,若尊礼数,该先下名帖,定好时间,然后再登门,所以华灼先为自己的失礼而致歉。
郑山长微微抬手,笑道:“华小 姐无须如此,请坐。”
华灼依言坐下,才道:“今日登门,实是有一桩为难之事,要向山长请教。”她把在道观里遇到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方让七巧把两幅长卷拿过来,放在郑山长面前的书案上,苦笑道:“并非是我矫情,实是不敢愧领这两幅稀世珍品,只是听说山长与那位道长交情甚好,因此还请山长代为拿个主意,该如何归还才好?”
“不言还是这般调皮啊……”郑山长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我那老友,极爱字画,然而更重信诺,不言既为他的弟子,所说之话,便如出自他的口一般,再无更改了。”
也就是说,这两幅长卷无论如何也是送不回去了,当然,华灼从此也会被道士列为拒绝往来户,这是可以肯定的。
沉吟了片刻,华灼又道:“道长虽有如凶神,然重诺守信,有君子之风,如此,我便更不能夺人所爱了。山长,我欲把这两幅长卷转赠归溪书院,不知可否?”
画送不回道观里,但送给归溪书院也是一样,道观离这里才多远,想看画走几步路就能看到,实在不爱出门,反正郑山长也时常可以带着画去串门子嘛。
郑山长神情一敛,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正色道:“华小 姐,这两幅长卷,其中一卷倒也罢了,另一卷《汤泉行宴图》,乃是画圣手笔,稀世之珍品,你真舍得?”
“山长的画,亦不逊色半分。”华灼小小地吹捧了一下郑山长,当然,也是实话,除了名气不及画圣响亮,纯论画艺,郑山长真的是不逊色于画圣的,“舍得舍得,不舍,岂能有得。这两幅长卷俱是稀世珍品,收于我手,不过三五好友共赏,供于书院,却可令无数学子瞻仰先圣丹青之绝妙,我舍此画,为小舍,供于书院,却是大得,山长莫非以为我不诚心么?”
郑山长大笑,抚须道:“好,好,华小 姐慧质兰心,这番道理说出来,倒教老夫不收下这画也不行了。如此,书院学子他日观画有得,画艺有所长进,都是小 姐之功,理应让他们过来向小 姐拜谢一礼。”
华灼连忙起身,道:“山长不必如此郑重。”顿了顿,又道,“天色已不早,恐母亲担忧,华灼告辞。”
从归溪书院出来,天色真的已经渐渐暗下了,华灼再不乱跑,谢了十三娘一番就让她回朝颜堂了。回老宅的路才走了一小段,便看到华忠带着一顶小轿匆匆而来,看到华灼便道:“小 姐出来得太久,夫人都担心了,命小的带了软轿,来接小 姐。”
华灼今天走了不少的路,却也觉得脚有些酸了,便上了小轿,却没急着让华忠起轿,而是淡淡道:“忠管事,今日我把月香留在朝颜堂了。”
华忠显然早已经得了消息,忙弯下腰,道:“小女鲁莽无知,小 姐教训得是。”
华灼又道:“我是看重她的,论聪明她比谁都不差,只是规矩没学好,明儿起,她就不必到我这边来了,母亲要亲自调教她,我也盼着她早日回来伺候我,多拖一日,便是耽误她一日,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月香今天有没有拉到十个客人,她不追究了,但是月香也不必回到她身边,到方氏那里去学规矩,学好了,还可以回来,学不好,那就让她去当她的“贾小 姐”,免得耽误了她以后的前程。
华忠额上渗出了汗,道:“是,小人明白,请小 姐放心,以后月香再不会那么放肆了。”
不用夫人方氏去调教,今儿晚上,他就得拎着女儿的耳朵耳提面命,以前真是太宠爱这个掌上明珠了,宠坏了啊,华忠此时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也是他没有料到主母和小 姐会在这个时候回到老宅,其实他培养自己的女儿,本意是盯着归溪书院里的那些年轻学子,巴望着能挑到个有真才实学的,不在乎家中有多穷,真是富家少爷也轮不着他去挑不是?关键是才学要高,将来中举为官,自己的女儿就是官太太了,到时候他一家子还能少沾光?
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主母回来了,小 姐回来了,他的心思也就活络了,做官太太是好,但那太遥远,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女儿女婿平步青云的那一天,可是如果女儿给小 姐做陪嫁丫环,就有机会伺候姑爷,成为姨娘的可能性大得很,凭小 姐的身份,她的夫婿怎么着也是富贵中人,如果女儿有幸为姑爷生下子嗣,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不提,做爹娘的也脸上有光啊,这条出路,又比先前的打算强多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女儿因为任性而失去这次机会的。
“你明白就好,起轿吧。”见华忠懂事,华灼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琐事不多提,次日,华灼把准备好的礼物整理出一份清单,拿去方氏过目,得了方氏认同之后,才把这些礼物全部装车,然后派了阿福和常贵两个先行往郡城秦府送信,快马加鞭,一日间就已经来回,十五姑太太的回信也到了,信中语气一如她的为人,硬梆梆的,责怪华灼回到九里溪这么多天才思量着去看她,后面却是语气一转,说既然去了,就要在她那边住个半月陪她解闷,否则,不如不要来。
华灼看了回信,哭笑不得,知道十五姑太太的意思是违逆不得的,而且十五姑太太说话钉是钉,铆是铆,说要留她半月,就一定是半月,她原先只打算两日就回的。
“十五姑母盛情,你就多住些日子吧,正好重阳也近了,陪陪老人也是应当,等过了重阳再回来。”
方氏拍板定案,华灼虽是有些不放心,但也只能这样了。十五姑太太那脾气,想想她都觉得发怵,可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是这样一来,与王小 姐约好的聚会却要推迟了,华灼不得不让七巧亲自去王家向王小 姐解释。
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归溪书院突然送来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