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里知道,他眼中的那些无上荣宠,于我甚至比不上一双风雪中温暖的手。
他脸色一变,惊诧、不解、甚至不屑……一时间,各种情绪兼而有之,纷纷从他眼中闪过,而我对此只能苦笑。
这是时代造成的代沟,我又怎能奢望在这一时空可以有人理解我?只不过,他们也别妄想改变我!
沉默了良久,他倏然起身,淡淡道:“我去叫人准备一下晚饭,你把药喝了就下楼吃饭吧。”说着,他拉开了房门。
“为人臣者,自然会有很多无奈。你……希望你能明白。”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也将他的声音拦在了门外。
无奈吗?我端起了桌上的药碗,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一时间,药汁的苦涩在舌根挥散不去……
各人都有各人的无奈,那么我的无奈呢?又有谁理?
本已知道这一次被抓住,就很难再脱身,却想不到梁绯之对我的看顾竟是那么严密,让我连一丝一毫脱身的机会都抓不到。
就这样,两人心思各异地在客栈住了一宿。等到第二天的一大早,梁绯之就带上我启程了。
谷雨镇本就离锦宁不远,加上所骑的乃是一匹良驹,不出半日,帝都锦宁就遥遥出现在视线中。
纵马驰过喧嚣的市集,梁绯之带着我径直闯进了皇宫。
许是他显赫的地位,或是他受宠的现状。一路行来,居然无人阻拦,直来到端敬门,也就是内宫的门前,始才停了下来。
翻身而下,在扶我下马之后,他将缰绳交给一旁的小太监,就一言不发地向内宫走去。
燕皇宫分内宫和外宫,这外宫主要是三省六部的所在,而内宫则是包括玉清殿在内的各处殿宇。此时,跟在梁绯之的身后匆匆而行,我冷眼看着我们离宫门越来越远。
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人生的因缘会际真的是难以预测,就好像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再一次站到御书房外。
“到了。”梁绯之低低地道。
我没有说话,事实上,这一路行来,我与他都未开过口。
抬步欲往里走,却不防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袖子。
回头讶异地看着他,只见他的面上浮起一抹无奈而又悲伤的笑容:
“可不可以让我抱抱你?”声音很平静,但若是细听,就可以听出其中的恳求意味。
我一怔,转首看了眼周围的侍卫和太监,淡淡地问:“你不怕?”
“不怕!”话音刚落,他已将我迅速地扯进了怀里……
我没有动,只是闭上眼感受着他一刹的紧拥,之后那双锢在腰上的臂膀又迅速松开了。
“快进去吧。”
他推开了我,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萧索而又颓然。
我也没再犹豫,转身,深吸口气,缓缓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个立于桌案后、身着赭黄色常服的男子。
抬头见到了我,他晦暗的眸中匆匆闪过一抹讶异,然后自桌案后缓缓踱步而出。在我的身后,太监已识趣地合上了门。
我静默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英武的脸上喜怒莫辨。四年的时间,已将他身上的那种帝王气质完全沉淀了出来。虽是霸道如昔,却更多了份不怒自威的天子威仪。或许,这就是常言所说的“君心难测”。
他来到我面前站定,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都绷直了。
“朕说过,朕不会让你再逃离。”他轻柔的语调,缓缓陈述出一个无力更改的事实。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出神。
“瞧瞧!”下巴被猛然攫起,我被迫与他的目光纠缠,“你现在不就又回来了吗?”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眸中一闪而过的得色泄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我淡然一笑:“我可从未小觑昭平帝的能力。”
感到扣在下巴上的手一紧,原以为他就要发怒,谁知下一刻他居然松开了手,径直走到右手边的罗汉榻上坐了下来。
“你也坐吧。”他淡淡道,指了指榻上炕桌的另一边。
我心里一凛,狐疑地看着他。
“唉……”见状,他长叹一声:“你究竟有没有把朕成一个皇帝?不然,为何连朕的这点话都不肯听?”
心里不由重重一跳?难道他还想治我个大不敬之罪?
望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我斟酌了片刻,还是慢慢蹭了过去。
“可是朕就是喜欢你不把朕当作皇帝。”甫一坐下,他就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我一惊,诧异地看着他,却见他轻笑了笑:“不是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若是其他宫妃,朕早就治她个恃宠而骄之罪了。”
心开始缓缓下沉……
“但是你不同,”他深深地注视着我,“无论你做了什么,朕都不会治你的罪的。朕只会爱你、怜你、疼你、宠你,让你成为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大燕的唯一。”
心已沉至谷底。
我冷笑一声,倏然起身:“可惜要教你失望了,对于你的这种宠爱,我是不会领情的。”
他脸色变了一下,却又重归平静。
“朕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他笑了笑,也站起身,“没关系,朕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完全可以慢慢和你耗。朕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回心转意的。”
“不用等到那一天了,”望着他脸上露出的惊喜,我冷冷一笑,“从现在起,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去反抗。不过,我的心意绝不会改,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即使你是天上的神仙,也休想改变。”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走到了这一步,我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看着他眸中隐忍的怒色,我淡然一笑,低声道:“人身不过臭皮囊,又何必为情为身心自累?”
《圆觉经》有云“人身难得,岂可为臭皮囊所役?”此言虽是唯心,却不失为一种处事方法。既然无力改变现状,不如放弃肉身的自由,让心灵得到真正的解脱。
“孔灵鹤!”双臂被猛然锢住,我平静地看着他气怒交加地不住摇晃着我的身体,“你说,你究竟要朕怎样?嗯?回答朕!”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等到他渐渐平静下来,我讥诮地一笑:“你问我要你怎样,我倒是想问问你究竟要我怎样。我都已经说了任你处置,你还有什么不满?”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锢在我双臂上的手猛然收紧:“你应该知道的。”他苦涩地说,“朕要的是你的心。听清了吗?是你的心!”
“心?”看着他眸中的期待,我笑得云淡风轻,“可惜,我早就已经没有了。”
“胡说!”他又在我的臂膀上加了一把力,“即使没有了,朕也会让它重新出现!”他决然的语气,显示出对自己所说毫不怀疑的信心。
唉!我摇头叹气:“你还是不懂……”
“朕当然懂!”他截住我的话,将我往怀里一拉,“无论如何,你是朕的,只是朕的!”他紧紧地抱着我,一面反复宣布着他的所有权。
“你是朕的!小鹤,你永远都是朕的……”
闻言,我只想笑,只想尽情地笑。而事实上,我也是这样做了,并且越笑越大声……
“你笑什么?”他扶住我的双肩轻轻推开我,定定地看着我。
我止住笑,淡淡道:“这个世界,谁也不会是谁的。”
“不过是一场缘分,一场戏。戏散场了,人也就走了。”看着他眼底的琥珀色渐渐变深,我只觉得一股报复的快感自心底升起,“永远?所谓的永远应该是指陛下您对我还有兴趣的时候吧。不过也对,皇宫从来就不缺怨妇……”
剩下的话,我没有再说出来,因为在这之前,他已低头狠狠地吻住了我。
我没有动,任他的舌叩开我紧闭的唇齿,在我口中肆意掠夺。他的吻灼热而又汹涌,我可以清晰感觉到他那激烈的感情。只不过,我累了,真的累了,累到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只是睁大双眼,呆呆地望着殿上的藻井出神。
我已说过:我不会再反抗!
或许是我的木无反应激怒了他,他终于惊怒地抬起头,扬起了手……
我还是闭上了双眼,因为我害怕在被打的一瞬间,我的眼睛会泄露出一些其他情绪。
我等了很久,或许客观上仅是几秒钟,预想中的那一巴掌迟迟都未落下来,反而是那双锢在我腰上的的手骤然松了开来。
“啪……”
我讶异地睁开眼,看见他怒气冲冲地一把扫过桌上,那些被当作泄愤用的可怜奏折纷纷掉落,霎时纸张飘落飞舞在半空。
我静静看着他犹不解恨地将桌上的镇纸、砚台也扫落在地,发出“咣”的一声重响,然后重归平静。
“来人!”
平复了一下气息,他大声喊道。
“奴才在。”
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个匆匆进来、身着内务府总管服的太监应该就是当年的小德子。
“给朕把长孙绪叫来!”
“是!”
小德子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门跟关上。
“吱呀~”
厚重的门不仅阻隔了光线,也凝固了殿内的气氛。我看着冷冶宣疲惫地靠在椅上,合上了双眼。一缕阳光自半开的轩窗照了进来,投射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禀皇上,长孙大人带到。”
沉默的氛围终是被打破,门外传来太监通报的声音。
冷冶宣睁开了眼,平静地道:“传他进来!”
“是!”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老者。从他的五品官服以及身上跨的药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太医,而且在太医院的地位着实不低。
“臣长孙绪参见皇上!”
长孙绪向前两步,然后一撩袍角,跪在了地上。
“长孙绪,朕前段时间让你配的药配好了吗?”
冷冶宣审视了他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回皇上,臣已配好,并且将药带过来了。”
“是嘛?”冷冶宣漫不经心地道,“那你这就把药呈上来吧。”
“是!”
从太监的手里接过了药,我看着他掌中的那颗绿色药丸,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了上来。
将药丸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回,他淡淡地问:“这药找人试过了吗?”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慑人的气势,让人不敢轻视。
“回皇上,臣已找过一百多人试药,直到确认无误,才敢上呈给皇上。”长孙绪伏在地上,恭敬地回道。
“那就最好了。”冷冶宣面无表情地道,“若是出了一点儿岔子,不光是你,朕还要诛你的九族!”
“是,是,臣明白。”长孙绪连连道。
“那你下去吧。”冷冶宣不耐地挥挥手。
“是。”长孙绪应声退了出去。
殿里寂静了半晌,冷不防,冷冶宣
73、第七十三章前尘难释 ...
又喊道:“来人!”
“奴才在。”
转眼,又进来了一个太监。
“你和他。”冷冶宣指了指身侧的小德子,“给朕把她架住!”说着,指向了我。
架住,我?
我惊惧不已,本能地后退了几步,却被走近的那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地架住了。
“你,要干什么?”
骇然看着冷冶宣拿着那颗药丸越走越近,却因为被制而动弹不得。
“小鹤!”他走到了我的面前,一只手缓缓抚上我的面颊,却让我一阵阵的发寒。
“本来朕不想这样对你的,可你却不停地逼着朕。”他的语调无比柔缓,却让我心里不住发毛,“朕也是迫不得已,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将你留在朕的身边。”
他说着,将药丸往我嘴里送去。
我又惊又怒,却苦于被制,只能死死地抿着嘴,坚拒着药丸的进入。
“小鹤乖,快把它吃下去。吃下去,就没事了。”
面对他温柔的劝解,我只是紧闭牙关,拼命摇着头。
在劝了几下还是未果之后,他终于变了脸色,伸手将我的颌骨狠狠往下一捏……
只听“喀喇”一声,下颌骨被捏错位了。就着唇齿错开的一点缝隙,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药丸一点一点地推送进我的口中,然后再将我的颌骨重重向上一合……
“喀喇”又是一声,于此同时,口中的药丸也滑了下去。
他刚挥手示意太监放开我,我就感觉脚下一软,立时就要委顿在地,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捞入怀中。
“你给我吃了什么?”冷冷地看着他,我毫不掩饰对他的恨意。
他一黯,轻抚着我的脸颊,柔声道:“小鹤,吃了解忧丹之后,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解忧,重新开始……
我被这突如起来的重大打击给震住了,片刻后方才颤声道:“你,你给我吃的是,是让人失忆的药?”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
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都凉了,凉到彻骨,凉到已失去了知觉……
“哈哈哈哈……”我忽然笑了起来,疯狂地笑了起来,止也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小鹤!”见状,他着急地摇着我。
“冷冶宣,你真的好狠啊!”我止住了笑,只觉得心里因过分的疼痛而麻木了。
原来,很快,我就要忘记一切了……
头开始昏沉起来,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