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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流水与君还 佚名 5014 字 4个月前

开帘子,就见大哥端坐里边,好整以瑕地望着我。见我上来,竟将我一把拉至他身边,待我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坐稳,他便吩咐车夫赶车。

于是马车就在道路上撒开蹄子跑了起来,不多时,便停了下来。我迫不及待的掀开窗帘,眼前赫然是一栋十分陈旧的宅院,当中的牌匾早上被摘下不知去向,大门被木板封住,并贴上封条,那封条看上去已是很旧,破烂不堪,何处封的,几时封的,均看不清楚。唯有封条上血红的印章将我的眼睛刺得生疼。

大哥牵了我的手,复又转至马车后,掀开车板,便露出一个食盒,他小声说道:“这是让福妈准备的祭拜物品!”。我提醒他:“这马车停在门口,不怕被人瞧见么?”他笑笑:“不碍事的!”于是便让车夫去一旁的茶楼候着。

大哥似是已然熟悉这里的路况,我由着他牵着进到一条巷子里,拐了个弯就来到一扇小木门前,大哥轻推木门,那门便开了。

原来这宅子并不大,我们进到的便是院子了,地上堆着厚厚的落叶,四周皆是一间一间破败不堪的房间,把院子围在了当中,透着无比的凄凉光景。没走几步,我们便愣在了当地,那院中竟然有人,只见那人背对着我们抚着院中一棵大树不知低头在喃喃些什么。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便豁然转身,我待看清那张脸,不由得惊呼起来:“是你!”

闻晓当年事

那日在醉金坊惊鸿一瞥,他复杂困惑的表情就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像,是以一眼便认了出来。只是现在的他不若那日神采照人,竟透着些许的苍老。他见到有人进来也是吃了一惊,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定定地看着大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待到目光转向我时,便又出现了与那日一般无二的表情。

大哥波纹不惊,朝那人深深一拜,口中说道:“草民参见淳王千岁!”

王爷!淳王?便是那坊间盛传的那位九王爷?据说是当今太后亲生,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然他生性淡泊,有如闲云野鹤,便是这样,但凡朝中大事,皇帝仍会听听他的意见。不仅如此,年初皇上下旨发往各地,要各位异姓王爷即刻将封地分封给所有子嗣,此举实则是为削弱诸侯王的势力,圣旨一下,便掀起轩然大波,淳王出马,竟说服了所有的封王,平息了这场风波。我早该料到这人的身份非同寻常,那日秋娘格外留意的便是他落座的那一间,甚至比相府公子更甚,只是却万万没想到他便是淳王。

饶是如此我仍是惊得微启樱唇,讷讷地跪了下去。刚跪至一半,胳膊便被淳王托住,我抬头看他,只见他神情恍惚,表情怪异:“是你么?是你回来看我了么?你不再怪我了么?”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逼得我闯不过气来。

大哥从旁扶住我,向淳王询道:“今日中秋佳节,王爷怎么不在宫里却到了这里?”他的声音淡淡的,似又有些质问的意味在里头:“这是草民的妹子,姓孟名如婳!”我差点一口气就喘不上来了,大哥这般与他说话,不怕他着恼么?

淳王猛地一惊,脸上稍稍回过神来,一遍又一遍地柔声道:“如画?”他的脸上略略有些失望:“画一般的女子么?”我摇头道:“‘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便是这个婳字。”

“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他凄声道:“你也知道这《神女赋》?”

我浅浅一福,施施然道:“曾听家母提过!”记事起,便依稀记得娘亲教我认字伊始,便写下了“婳”字,我问娘亲是何义,她沉思片刻,轻轻吟诵的便是这一句。我常将“婳”写成“画”字,她也不以为怒,只是一遍遍地重复教着我。

“你母亲?”他的眼睛中复又闪出光芒,王者气魄立即散发出来,令人不寒而栗,“她叫什么名字?”

我微微错愕,虽说他身份尊贵,只是女子闺名又怎能向陌生之人随便提起呢?

他似已察觉此举不妥,便以手捂嘴佯作轻咳,脸上现出淡淡笑容:“如此唐突了,本王只是觉得姑娘像极了一位故人,并无他意!”说话间仍仔细打量着我,良久,复又恍然大悟道:“你今日来此,必是与她有渊源!我怎么没有想到?她是你何人?”

我想他口中的她必定是我娘亲无疑,只是,我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是缩在了大哥身后。

大哥仍是扶住了我,见我往后退,便轻轻拍了我的肩膀以示安慰,向淳王问道:“王爷口中的她到底究竟何人?还望王爷明示!”

淳王一怔,随即苦笑了起来:“她么?你们不知道么?她便是这将军府的夫人凌乐萱!”

我的心登时便漏了一拍,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不是祝双双吗?”莫非,娘亲的闺名便是凌乐萱?那祝双双本不就是化的名吗?原来凌乐萱才是娘亲的本名!千思百转,皆被身后一大手按住。

那淳王不屑一笑:“那祝双双只不过是李元祥的从醉金坊赎回来的一低贱侍妾罢了,如何担得这将军夫人之称!”语气中怒意尽现:“李元祥那厮与萱儿新婚不久便纳妾,死不足惜!”这哪里像是坊间所说的那个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九王爷?不由得怒从心起:“我父亲与你何冤何仇?他已不在人世,你何苦还如此恶言相向?”纵是他有千般恶行,也终究是我的亲生父亲。

淳王脸色大变:“你是李元祥的女儿?”神色十分狐疑。我这才猛然记起,李家满门抄斩之时,我尚未出世,淳王当然是不知道的。娘以祝双双的身份生下了我,这恐怕皆是大娘的安排吧?只是,那真的祝双双呢?忘见淳王已然起疑的表情,我不禁心生懊悔,他反复追问我的来历,怕是不能隐瞒,当下心一横,便和盘托出:“正是!”此语一出,便觉身心俱宽,竟似卸下千斤重担。末了才想起大哥的立场,不禁忐忑地回头望了他一眼。他宽尉地朝我笑笑:“婳儿,大哥在这,不用担心!”心中不由得一宽。

思忖间,蓦地想起以前在娘亲房中曾见到过的一支玉箫,上面刻着“乐萱”二字,娘亲是不会吹萧的,但那萧晶莹光华,似被经常抚触才会有如此圆滑之光泽。但自娘亲上山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想必是被娘亲带走了,思及此,不禁“啊”了一声。

“怎么了?”大哥见我目光呆滞,又惊叫有声,便下意识地问道。

我才惊觉自己的失态,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突然忆起,娘亲过世时只顾着伤心,竟忘了去庵里整理娘亲的遗物了!”

他点点头道:“确是疏忽了!也怨大哥,急着带你来京城,竟忘了这层!只是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一支玉箫,乃娘亲生前心爱之物,上面确实刻着‘乐萱’二字!”

“玉箫?可是汉白玉所制?箫身有‘大昭武帝元年制’官印?”淳王闻言大声问道。武帝元年乃先祖皇帝开国元年,距今已历文帝、孝帝三代,只是这淳王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并如数家珍般将那萧的特征一一道来?我犹自惊疑不定,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哥上前一步缓声说道:“李将军何辜?当日太后盛怒之下赐死李氏一门,本已铸下大错!当今圣上本应主持公道,还李家一个清白,奈圣上忌惮太后之威,至今不曾为李将军正名!王爷既与李夫人是旧识,却为何无动于衷,陷李将军于不仁不义,害那孤儿寡母寄人篱下!今日却在这大摆王爷威风,实在令草民不齿!”他语气沉缓而有力,掷地有声,俊朗的脸上剑眉紧拧,目光如矩,浑身上下透着凛然正气,不,应该是一股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竟丝毫不畏惧眼前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王爷。我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喝了声彩,到底是我倾心仰慕的大哥,他从来便不是凡人!一时间,竟将那劳什子太后、皇上、王爷全抛置了脑后!

淳王冷不妨被他如此一将,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他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本王一生得意,权势皆不入眼,却保护不了一个女子!”

“这么说来,你是乐萱和李元祥的孩子?原来你娘尚在人世!”他的神色忽悲忽喜。

“家母已于初夏病逝了!”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萱儿今年不过三十五,正值当年,怎么会因病而逝?”他大怒,仿佛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确实如此!”我强忍住内心的悲痛,微微靠在大哥怀里,“家母有心悸的旧疾,此次便是旧疾复发所致!”

在刹那间他面如死灰,目光空洞,竟似比我受到的打击还要大:“心悸?旧疾?”脸上痛苦的表情教我开始怀疑将事实告知是否错了。

他不再理会我们,转身仍是抚着方才那棵树喃喃自语:“到底还是我害了你!”说话间竟一拳砸向树干,树叶纷纷飘下。我瞧着那些飘落的树叶竟有些眼熟,再细看,不禁惊呼:“二乔木兰!”这不正是二乔木兰吗?离家时娘在院中种下的二乔木兰才刚刚结出嫩果儿,这棵上的果儿已经差不多熟了,较之娘种的那棵竟是高大许多。

“你也识得这树?”淳王闻言复又转身,满面惊诧,但旋即又一副明了的神色,“是了,萱儿极爱这树儿,若不是因为这木兰,她又怎么同意母后赐婚?只是她怎会知道,这二乔木兰乃是我为她种下的!”

“太后赐婚?”

“是啊!谁也不曾料到居然母后将她赐婚给李元祥!”他的脸上微微升起些许怒气,“萱儿与我青梅竹马,非卿不娶,非君不嫁。那时候我仍在宫中居住,皇宫用她的话来说,就像她家的后花园一样!”我暗自诈舌,这等大逆不道之话怎会出自我娘亲之口?淳王看出我的疑惑,复又笑道:“你娘小的时候极为调皮,不似一般官宦人家的大小姐!”语气中尽是宠溺,“后来皇兄赐了我淳王府,那年王府刚建成,我便向皇兄禀明来年春天便娶她做我的妻子,淳王妃。可是后来因宫中出了一件丑事,太后迁怒于她,当下便毁了我二人的婚约,并命皇兄亲下圣旨,将当时护国大将军之女封为淳王妃,我昭国唯一一位不经大婚便被赐以王妃之位的女子!”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我岂是任由他们摆布的棋子?当下对她表示你封你的淳王妃,我只会娶凌乐萱一人作妻子!这淳王之位不要也罢!”只言片语竟将对娘亲的一往情深透露得淋漓尽致,足以令我动容。他续道:“只是知子莫如母!母后她岂会不知道我的心性?命我与淳王妃成婚的同时下了另一道圣旨赐婚,即是萱儿与李元祥!我抗旨,母后不忍把我怎么样,只是萱儿若是违抗圣意,却正好隧了母后的意!”

我心下暗忖,这宫中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丑事,竟让太后如此耿耿于怀?

曾经沧海

淳王续道:“只是出乎母后的意料,萱儿竟然答应了赐婚!”他面上现出惨然的笑容:“你们道却是为何?我将原本种在淳王府中的木兰树移至了这里,她毕竟是怨我了!”我愕然,仅仅是把一棵树移走,便能左右人生么?他见我如此表情,只是茫然笑笑:“你们又如何能懂?”

门口又传来轻微的响动,引得我们侧目观望,便见一劲身服饰打扮的中年男子矮身进到院子中来,见到我们时活似遇见鬼一般脸色顿时煞白。

淳王叹了口气道:“冷安,不是她!”此时,他的表情已不似方才那般,而是微带些淡漠,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名唤冷安的男子脸上略略有些惭色:“王爷,属下真的眼花了!”说罢,仍是飞快的扫了我一眼,又正色道:“王爷,皇上派人来宣王爷入宫靓见!”

他点点头,抬脚欲走,似是想起什么,转回头望向我,自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来:“我一直戴在身上的,以前送给了你娘,你娘出嫁时又还给我了,你我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见面礼,这个你收着,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吧!”

我迟疑地望着他,他的眼神充满希冀,竟令我无法拒绝,当下伸手接了来,拿在手上也没细看,约莫是一块温玉。他开怀一笑,带着欣慰,又转头对大哥说道:“谢谢你!”扭头便走了。冷安望了望我,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急急忙忙地随淳王走了出去。

顷刻间,这满目荒凉的院子中,只剩大哥与我,若不是手中的玉还散发着些许的体温,我真怀疑刚才只是我做的一切梦而已。手中的玉?我低头细看,便忍不住惊呼了起来:“大哥!怎么与你的一样?”可不是么?一般大小,一样的玉色和润,晶莹剔透,光芒祥和。大哥取了怀中之玉一对比,果然是一般模样,只是——再细瞅,才发觉两块玉的图腾不同,此玉璧造型为扁平体的虎形,低首拱背,曲肢卷尾,虎身上的装饰却格外引人注目。它除了在腹部、腮部、双肢列有少许几何纹外,通体满饰变形的龙纹,上下交错,左右呼应。

我微微叹道:“原来不一样呢!”

大哥默不作声,将我手中的白布包裹接了过去,缓缓的打开,取出了两块牌位,细细端祥,待看到娘亲牌位时双眉便拧了起来。也难怪,那牌位上仍刻的是“先母孟祝氏双双之灵位”,而今已知娘亲真名乃凌乐萱,这刻着祝双双名字的灵位无论如何是不能用了。我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大哥已拔去底座之上的木牌,让我将底座拿着,又自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哗哗”几下便将木牌上刻的字尽皆抹去,又重新刻了几个字在上面:“李凌氏乐萱之灵位”,见他不甚用力,竟已将那字刻得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