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目光炽热而温柔，恢复了常态。仔细看，也是个有板有眼，仪表堂堂的男子。
第五十章
也算是一表人才，怎么堕落成帮自己托鞋子了？
花弄灿灿接过绣花鞋藏在身后，“鞋子脏，公子快去洗洗手吧。”
郭子钦却不想走，温柔得能溢出水的语气慢慢说道：“姑娘，那日真是对不住你了，我那两位兄弟如此鲁莽。宏游真佩服你的剑术，希望能和你结交朋友。”
“……”那个总是狂笑的男人吗？虽然没有什么脑子，却是极讲义气，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郭子钦又幽幽说道：“我也想和姑娘结交做朋友……”
花弄一愣，继而笑道：“小哥哥的朋友就是花弄的朋友。”
郭子钦眼色一暗淡，苦笑道：“我不知道哪条路可以回去了，请问姑娘能否带我走回去？”
“自然可以。”
花弄把鞋子丢在地上，两只洁白的小脚麻利地伸入里面。“跟我来。”
郭子钦看着穿着青色素衣的花弄，柔柔问道：“姑娘本是丽人，应该打扮打扮，为何穿得如此朴素？”
花弄圈着发圈，无所谓地笑了笑。“方便。”
他向来接触的大家闺秀，均是粉白黛绿，花钿委地，雍容雅步，他却不甚喜欢。偏偏觉得花弄这女子与众不同。
第一次见她，她在蒙蒙仙雾中落下，粉妆玉琢般惑人。第二次见她，她羞羞答答如憨厚孩童。第三次见她，她谈笑如风有贵家小姐风范，灵动中带着几分气度。第四次见她，她纯真如羔羊，一点也不像能镇住四个成年男子的人。
世间不喜作打扮的女子极少，如她一样不作打扮天生丽质的美人更少。
司徒奕，你何等福气？
“公子，到了。”
“能不能……帮我打一盆水？”
“是。”花弄微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却嘟起了小嘴。
我的香蕉啊……
一盏茶的时间，花弄便“满载而归”，端着一盆满满的水，走路却如无物在身般轻盈。
“姑娘果然是好身手。”
“一般一般……还好还好……”花弄盯着他双手放在水里泡着，不搓不揉，不禁莞尔，这人似乎……不会洗手？
郭子钦四人都是贵族子弟，这次出游共带了三十五人，其中十二个是暗士，虽说是暗藏在他们身边，却不会服侍他们，而其余的二十三个却是被他们留在了小镇上。
花弄一心想着快些回去，“若公子不介意，我可以帮忙。”
不管那酸秀才一样的人脸红不脸红，总之花弄一双手就伸进去。
“姑娘很是熟手。”就算那手上一层厚厚的茧子摩擦着自己的细皮嫩肉，郭子钦依然一脸幸福，嗅着身前的女子馨香。
“唉，下人的命啊……”还不是当年那谨文无能，连双手也洗不好。清流清泉姐姐不便由自己服侍谨文了。
幸好他会自己吃喝拉撒……
“好啦，我回去啦！再见！”花弄替他胡乱擦了两下手，喜气洋洋端起面盆。
“慢着。”
“公子还有什么事？”花弄蹙眉，一双干净的手向自己脸上拂来，她下了意识便下腰。
郭子钦愣在那里，只见花弄灿灿笑道：“练武的陋习，陋习，公子别介意。”郭子钦莞尔一笑，再伸手，用食指将花弄嘴角的香蕉屑抹去。
“司徒二当家好见识。”门外响起李孝融的声音，郭子钦一笑，仍然没有把手收回去的意思。
花弄极少被男子这般接触，只是愣愣地像根柱呆在哪儿。
洁白飘逸的身影亦是一愣。
花弄渐渐冷淡下来。
那日，他看见郭子钦细心擦着她的嘴角，事后居然问了一句：“你认为郭子钦此人如何？”
说明白了，他是想把自己推给郭子钦吧？
花弄年纪虽小，却不是不谙世事之人。她很清楚小哥哥说的是什么。
只是为什么呢？想一想，大概是小哥哥误会了吧？再想一想，见着小哥哥以乐平瓷窑为据地建立起来的一边势力，还有那四大财子的伪意亲近，花弄冷汗直下……
“弄丫头。”
花弄一耸，整个人颤了一下，硬生生把神抓回来。“二当家何事？”
没有甜腻腻的“小哥哥”，听到“二当家”这几个字，司徒奕依然笑意满面。“我说过，没有司徒家的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小哥哥。”
“花弄不敢。”
司徒奕呵呵一笑，“小哥哥给你这个胆。”
大掌拍了拍干瘦的肩膀，花弄霎时眼泪簌簌落下。
我回不去了，娘亲不要我了，小哥哥也不要我了……
那日，她醉酒说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她是在害怕么？司徒奕正想安慰花弄，只见她已经收住了泪水，仿佛那几颗融进地板的水珠从未出现过，眼睛依然黑白分明。
花弄一字一顿道：“那为什么，你又要强颜欢笑？”
司徒奕拍了拍脸，无辜一笑，展开的眉毛，弯弯的笑眼，轻轻说道：“怎么会？”
你以为，人家就看不出来么？连我，都被你骗了那么久。
花弄拥住司徒奕，连同他的双手也一同保住。“小哥哥，不要骗花弄。”
司徒奕一时哑然。
就连师父和三师兄，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放下了以前的事情。
当他衣衫褴褛归来时，他便如僵硬的木头，脸上除了仇恨还是仇恨，所以他才选择了三师兄的抚养。连他也认为，自己已经洗去了所有的肮脏，脸上的笑容足够让人放下所有戒心。渐渐地，甚至已经觉得自己如沙白一样，所有人在他眼里看来，都是些孩童。
女子的温柔，对他而言，彷如上一辈子享受过的奢侈品。
多年的伪装，他的松懈，也只不过是那一盏茶的时间。
“弄丫头，你说什么呢？做生意的就是这个样子，你别想太多。”
你还要装么？那我只有陪着你不回头罢……
花弄抬头，灿灿笑道：“只是看小哥哥太疲惫，最近又不理人家……”
司徒奕揉揉鼻梁，走到小柜子前打开抽屉。
两张面具。
一张是素白的白铜面具，右眼挂着一滴硕大的红色泪珠，有浓浓的幽怨哀戚之意，另一张是木头面具，平平无奇，却有说不出的诡异。司徒奕伸手只拿出了白铜面具，把木头面具锁回抽屉。
第五十一章
“那日，你说要去玩，我便去买的这两张面具。”
花弄嘿嘿一笑，拿出面具把玩，然后在脸上比划着。
“好看吗？”
司徒奕眼睛一亮，与溺爱地拍拍她的头顶，感慨道：“长得真像师兄。”
花弄嘟起嘴，只觉得委屈：“你又知道我长得像他？”
“面具长得像，人长得却是没有一分像。”
哼哼！花弄眯起眼睛从窄窄的缝里打量司徒奕，一个潇洒英俊的挺拔男子，下巴青青的小胡子渣渣，看上去性感至极……再下看，便是脖子……隐隐约约，花弄竟觉得他脖子里透出的血脉泛出黑色！
“弄丫头，你暂且先出去。小哥哥要换衣服。”
黑色的血管，淡淡的药香……
她一早就该想到，小哥哥医术精湛却不见他四处医人，甚至极少人知道他会医术……是因为他要医的人正是他自己！
花弄心虚一笑，“花弄是过来服侍小哥哥的，花弄不走。”
当年被司徒锦马的正妻下的毒，本来被他解得七七八八，拖三五七年不成问题，只是后来没注意加食了老乞丐的毒老鼠，毒发时老乞丐及时求医，那庸医原本以为老乞丐会走，没想到居然就死在门口了！那个庸医心狠，老乞丐死是死了，不过是磕头死的，那庸医不想自家门口再死人，便称了便宜的草药给他，让他走远死。
只是，他一走便是走到了琉璃宫，走了半个月。加上在路上吃的全是野果子野菜，身子本来便虚，这一来，毒便渗到了五脏六腑。变得必须长期依赖药物。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如现在如此……
她杀过人，看过血，也触过血，而当司徒奕把一口又一口血如呕吐物一样喷涌而出的时候，她却手脚僵硬了。
她不敢靠近他，甚至帮他端盆子的力气也无。
“你走……”司徒奕瘫坐在地上，低下头没有让她看见此刻自己的狼狈模样，只是地上源源不断的血证明着他吐着血。
房内血腥的厚重气息如生锈的铁在雨中散发着铁锈的气味。
花弄猛然惊醒。
她想大哭，因为痛心眼前这个男子。然而她只是立在那里，冷静得可怕。
“小哥哥需要花弄做什么？”
十五岁少女说的话，不慌不忙，不咸不淡，若是青瓷，该哭得不成样子了吧？这弄丫头，究竟脑袋里装了什么？让他这般不懂？
抬头，是一张带着无比坚毅和镇定的脸，丝毫看不见平常那个青涩调皮，一笑便会露出深深酒窝的少女的影子。
是他竟然没有发现过她有这样的一面？
不，不对……
她并没有隐藏，而是，他一直没有去注意。
原来，丫头已经长大了……
花弄见司徒奕居然在自个儿傻笑，心里别提多恼火。
笑笑笑！他居然还在笑！
花弄端来盆子，蹙着眉头替他抚背。“小哥哥，你有这个病很久了对不对？你身上的药香不是因为你是大夫，更因为你是病人……对不对？”
司徒奕不再说话，只是用余光打量着旁边这个少女。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许陌生和奇怪。
“嘿呀嘿呀，花弄！说到骑马，这回你可比不上我了吧？”马宏游嘿嘿坏笑着，快马加鞭，一下子又把她甩开了好十几米，连话也几乎听不清了。
哼！花弄忿忿摸了摸身下那匹枣红色的马儿，“马宏游，有本事你这辈子别下马！”
庄净听罢哈哈大笑，也大声应下：“宏游，有本事你这辈子别下马！”说罢追上了马宏游，朝着他的马屁股又加了一鞭子。惊吓的马带着马宏游又加快了一些速度。
前面三人都是带着些天真直爽的性子，因此热闹非常，不久便打成一片。而身后的其中两人都只是朝着目的地前去。郭子钦的眼神则始终紧紧揪着花弄不放。
“庄净，你个混蛋，看我人马合一！哈哈！”
“人在哪里？”花弄莞尔一笑，把“马”字发地特别大声，“马！宏游，人在哪里？”
话毕惹来几个男子的哈哈大笑，马宏游一张脸都红了，喃喃抱怨道：“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愈是美好的东西，愈是流逝地快。
不知不觉原来也有几个月的时光了。来的时候有钟灵毓秀的山景，有碧绿多姿水色。若不是因为涨潮通不得人，他们大概不会骑马回去吧？
但是，花弄却爱极了这肆意的畅快。
马宏游，庄净和郭子钦都愿意陪着她骑马，丢下了自己带来的一大堆侍从。不过也因此加快了不少速度，只是几日，离昌都便还有五分之一的路程。
几个公子哥儿风餐露宿了两宿，只有马宏游和庄净两个神经大条的人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地，而酸秀才和那个头头李孝融却没有吱一声，花弄也对他们四个人的好感增添不少。
“花弄，现下正是秋季，我听说这五花镇正是秋花盛开的好时间，不如明日暂缓缓时间，留下来看花如何？”马宏游挑了挑他的浓眉，虽然他也喜欢和其他几个人舞文弄墨，却更喜欢习武，因而行为举止也比较粗鲁，此时他还嚼着红烧肉，不甚雅观，花弄却是觉得亲近。
“这个……”花弄可怜巴巴地望向司徒奕。“小哥哥，你觉得如何？”
郭子钦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
司徒奕环视了众人一周，马宏游哇哇大叫道：“司徒兄给点面子才好啊！”
庄净少有地没有和马宏游起哄，笑而不语，只是不停地往被子里倒酒，脸上已经微有酣意。
李孝融接话：“嗯，司徒兄得给我们四大财子面子吧？”
“自是当然的事情。”司徒奕笑着满了自己的酒水，一杯而尽。
啧啧，这两人，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在做生意。花弄郁闷地想。
“花弄，你本是天生丽质，却穿了这粗布衣服，可惜了。”马宏游细细打量着花弄，不禁感慨，从见着她的时候开始，她穿的衣服来来去去就那一两件，还是粗糙的百姓布衣。
郭子钦眼里略有不满之意，直至望向司徒奕。
第五十二章
司徒奕从容一笑，花弄已经忙忙接过话：“我是丫鬟，自然是穿下人的衣裳。”
看着少女窘迫的样子，司徒奕心里竟然有些许微微的酸意。
“弄丫头，待会儿小哥哥带你去扯一些布料让他们连夜加工。”
花弄心里一痛，想起的竟然是青瓷。
从青瓷国到兴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