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6(1 / 1)

蓝莲 佚名 4990 字 4个月前

求与渴望。

小鱼发疯了似的跟我索要医院新址,我只好佯装不知,放学后围着公园转三圈,甩掉她的跟踪,我才去小希的病房。无人探望的病房冷落荒凉,我心里对小鱼涌起莫名的责问:你现在着急了,早做什么去了,为什么小希对你的一片真诚,你盲了一般视而不见。

我总觉得小希对我的嘱托会与小鱼有关,果不其然,找到机会,小希对我说:“如果我不在了,请对小鱼好一点吧。”

“本来也很不错。”

“再好一点。”她笑,有点不好意思,艰难地说,“再好一点,喜欢上她吧。”

“为什么?”

“小鱼极其脆弱敏感,妈妈去世了,爸爸不在,她一个人是不行的。”

“我可以照顾小鱼,可你心里很清楚,我喜欢的是章小希。”

说完这句话,我走出去,将门关上,鼻子像被人打了一拳,又酸又痛,脆弱于我来说是肮脏的羞耻,我是男人,我很坚强。但无论如何,小希只能独自承受死亡的袭击,这样的痛苦与恐惧我无法替代与分担。

那时,我如一个没学会游泳的孩童,沉落入水底,头脑清醒却被水呛得无法呼吸。

第十六章姜小鱼:请原谅(1)

最知名的医生,最好的医疗设备,依然带给小希两种结果:开颅以后,右眼获得了光明,左眼没有得到拯救,反而受了创伤。

小希再一次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坦然面对,积极应战,即使如此,没过多久,小希因为病情复发而再次接受化疗。

经历过了风风雨雨,我决心不再逃避现实,知道怎样诚实面对生活的不圆满,接受难堪的过去经历。耿耿一直怂恿我搬出来,跟他们一起住进他阿姨的房子。

房子离小希的医院特别近,我毫不犹豫应邀住了进去,喜悦也喜欢这个地方,适应能力极强,懂得照度自己,无论我在哪里,它都不离不弃跟着我。苏梦生和耿耿自己买来涂料,将我的房间涂成天蓝色,裴琳琳的是粉红色,苏梦生和耿耿都是原白色,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心有灵犀地涂了一个淡黄色的房间,等待小希的到来。

淡黄色,温暖阳光。我站在这温暖的屋子里,心里竟十分荒凉。

他们帮我搬了日常用品,就像住进了糖果屋。那一刻,几乎是幸福的,如果这所房子可以迎来健康的小希,就是完美的。但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情。

据耿耿说,这房子是待拆的,想怎么折腾都可以,让它发挥好最后的余热。裴琳琳瞪大了眼睛摸着彩色墙壁:“房子好好的,为什么要拆?”

苏梦生的妈妈时常来视察,顺便带来各种食物,我无须躲避,她不知道是否跟苏梦生有过长谈,也不再反对,只是第一次在糖果屋撞见的时候,她的满眼透露着惊奇:“啊!原来是你?噢!没什么,没什么……”

苏梦生刚好看到这一幕,豪气干云地问:“妈,你说过不管我的事的,怎么又……”

苏妈垂着眼不看我,半晌抬起眼,没有了平常的理直气壮:“我什么也没说。”

不管怎么说,她是全心全意为苏梦生好,我替她遮挡:“阿姨没说什么,你没必要那么紧张。”

她殷殷叮咛我们按时睡觉,不要过劳,注意饮食,我突然异想天开,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妈妈,我宁可她对我又哭又喊地骂我不孝,我宁可她跟踪盯梢还暗中找我同学做思想工作,有人爱的感觉真是好。

或许学校的变态传言她有所耳闻,传言中我与耿耿恋爱,还跟外校成年人有染,宁死不屈,绝不肯说出对方的姓名,而家里也没有人来照顾,仿佛我是畸形家庭中的产物,一个思想变态的小孩。

因为这些传言与苏梦生拉远了距离,苏妈心里轻松的同时对我产生几分同情。

对我产生同情的何止她一个,裴琳琳也不太明白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实际情况是根本没什么关系。

几个人放学,会一起回糖果屋,在社区门口,我打算去买点菜给他们几个做东西吃,随手让耿耿帮我提东西。

耿耿不接,突然闷着头往前冲,我望着他的背影在转角消逝,错愕的跟裴琳琳对视,苏梦生帮我追了上去大叫:“喂!喂!跑什么跑,帮小鱼提提东西啊──”

姜小鱼:请原谅(2)

第十七章 章小希:幻灭与启程(1)

第十七章:幻灭与启程

我一直觉得自己情况还算稳定,但爸爸从医院取回例检报告,脸色不对。他把妈妈叫到一旁说了些什么,随后到我房间,说要我停止上课,专心疗养。

妈妈换上轻松的表情,对我说:“真好,我可以跟着女儿放松放松,等我们把身体彻底疗养好了,就买一个学校旁边的房子住,随时步行都可以上学,小希你说好不好?”

为什么不说治疗而说疗养呢。等我好了,别人都去读大学了,妈妈,你想让我永远读高三吗?其实,经历过这一再的反复,我已经对回到校园不报希望。令我失落的是,在家的时间太短暂。

妈妈打开衣柜,帮我整理换洗衣物,我心里清楚,也许这一住进去再没出来的可能。

“妈妈,要不要多带几件睡衣?恐怕我要经常躺着。”我轻声问道。

“呵呵,一两件就好了!够用了。又不会住多长时间。”她安慰我顺便自我安慰,拿到手的几件衣服又放回原处,拿拿放放,低着头不敢看我。

在绝望的钝痛中,我抓起电话。

电话拨通我就立即挂断,猛然醒悟,每次出现状况的时候,我总是会有世界末日的感觉,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挂电话给小鱼。

再次入院不久,收到过小鱼的短信,我不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

先前三人有约定,不可以将号码姓名存储在手机里,以此来考验记忆力。一定是她稀里糊涂记错了号码,将我与爸爸的号码混为一谈。但爸爸很早就把他的旧号给了我,他说让我体验双卡手机的感觉。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她的短信:“我很孤独,我表面的坚强支撑不了多久。”

片刻,她将电话拨过来,我非常迟疑,不敢接听。想了很久才决定回复她:“你很孤独,我该如何安慰。”

我鼓足勇气回拨她的号码,这次换作她不接,最后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方便接听。”

失去这次表达的机会,再让我说,永无可能,仅剩的勇气,过期作废。很快,就连这一点依恋也无从寄托,无处可寻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和精力去求证任何事情。

头痛欲裂,一次比一次来势凶猛,我长时间处于失眠状态。睡不着的时候,听着时钟的秒针滴滴答答的行走,我亦清楚地知道,我已经进入了生命的消减期,无论如何努力,都停止了一切的生长。

有一个中午我似睡非睡,迷迷糊糊回到了教室,小鱼正聚精会神地听课,忽然转头对着我,目光凌厉:“你就坦白了吧。你是个女生,你怎么可以?”

有自行车在我面前旋转、飞舞,黄昏的晚风迎面吹拂,我要去哪里?沿途有不知名的花草,天上是群群归鸟……杂乱无章毫无逻辑,醒来一身的冷汗。我意识到可能是幻觉,开始有点怕。

如何与小鱼相处,这是一个困顿的问题。

章小希:幻灭与启程(2)

我是一个即将消亡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不管别人如何在我面前强颜欢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为此,我不但要坚守自己的情感,也要坚守着这个秘密。

在一个难得的周末中午,不用打针吃药做检查,我静静躺在床上休息,自己的能量如同海边的脚底流沙般游走消失,苏梦生一贯地站在门边,小鱼坐在床沿剥橘子,病房里弥漫着橘子的清香。小鱼缓缓开口:“你最近怎么了?”

她终于发现了我的反常了吗?我曾以为要一辈子躲躲藏藏,我心里发慌,却面无表情问道:“什么怎么了?”

她迟疑:“小希……你最近好像不怎么理我。”

我咬住嘴唇作为回答。我不知道如何压抑思念的苦楚,不过这次我真的做到了,热情与冷漠之间却是我焦灼的煎熬。

“小希,究竟我做错了什么,你都不想再见我?是因为苏梦生吗?我想给你解释,那是一个误会……”

我无力阻止她说下去,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我视线模糊,脑筋因缺氧而无法思考,眼前的一切,像无声的黑白电影,一幕幕模糊不清地在我眼前飞快掠过,最后那幕停格在父母手忙脚乱将小鱼挤开。

一念之间就是漆黑一片,令我想到死亡,也不外如此。

醒来小鱼已经离开,苏梦生还在。妈妈握着我的手,趴在床边睡着,我努力看清眼前的一切,妈妈引以为豪的乌亮头发添了银丝。

身体寒冷,心里却温热,来自于苏梦生眉峰下的眼波。他说:“我让小鱼先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令你情绪不稳,走时一直很愧疚。”

我笑笑安慰他:“我没事。”

说完接着睡,睡睡醒醒,每次醒来都见到妈妈在床前,帮我抹汗,盖被,问我想吃什么。吃成了我最后的要求,吃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后的安慰。

结果痛苦依旧延续,挽不回的快乐渐行渐远而无能为力。打的针剂越来越多,剧痛之后是短暂的飘然失重状态。

我是一只任人摆布实验的白老鼠,这药根本无法显神迹,但妈妈总会在一段时间自我安慰地说:“哎,好像有效,你换了这个针剂以后,精神好很多。”

为了维持妈妈的自我安慰,我一针又一针的挨着。

裴琳琳来看我,如同皇帝新装里面的小朋友一样大叫:“天,到底是什么病,怎么会瘦那么多?”

我笑笑,一言不发。张开灵魂的眼睛,可以看到天花板上的那盏晶亮的吸顶灯,看到小鱼的眼泪和我的死亡。

到底死亡的参与者更痛苦,还是死亡的守望者更痛苦。如果守望者更痛苦,我希望自己早一点结束,好让大家齐齐解脱。

日子重重复复,病情时好时坏,好像预演,预演那必要来临的死亡。只是我不清楚,心脑是否为一体,究竟是先心竭还是先脑亡?我很难保证自己一直平静,我很可能会失控,如果坦白,会让大家陷入尴尬中。

罹患绝症固然不幸,但并不表示我可以有自私的特权,我不能因为自己痛苦,就理所应当地给别人压力。妈妈因为过度的操劳和忧虑,过早过快的衰老,我已然要离开,为何要拉人陪葬。

终于换了医院,不再想见任何人,不希望小鱼得到新地址。余下的时光,我反复寻求观者苦还是受者苦的答案。即使灵魂沉睡,我希望离开的时候保留一丝安静和尊严。我痛下决心再不见她。

无法进食,勉强自己吃下任何食物马上吐出,精力全失,身体的巨大创伤超乎我所能承受。

拍了dv留给爸爸妈妈,我签署了一份捐赠器官的协议,包括右眼眼角膜,心脏、骨髓……只要能利用上的,尽管拿去。

我已临近终点,所余的时间有限。dv被爸爸拿走,没过久妈妈急匆匆闯入病房,她第一次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号啕大哭:“小希,小希,你在做什么啊,我不要你签这种肢解协议,我要完整的你,小希啊……”

我明白妈妈的心思,每日起床都要自我激励,照料我起居的种种细节,在身后推动我前行,在最艰难的时刻,无人替代地推动我生命的齿轮。

我心里阵阵不安,呼吸又变得急促而困难,小鱼的面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妈妈被医生护士半拖半抱出去。病房顿时深静下来显得空空洞洞的会回音似的,我又觉得不踏实,妈妈的哭声,让我意识到尚在人间,还有声息,人世最爱我的人正牵绊住我。

我还活着。忽然一阵无法抵挡的伤痛袭击过来,我尽了所有的力量,回护自己的病体,依然奔赴这样一个结果。此时的渴望有些滑稽,我想念奶糖,想念冰水,甚至想念光脚踩在柏油路上的热辣辣的粗粝感觉。真实的感觉。

想让自己振作起来,但无济于事。衰亡如此迅速,死亡性急地涌来,我张口无声,只能用眨眼,点头,动手指等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没有时间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回到我床边,情绪已经平复。

我用眼神对她说:“妈妈,对不起。”

她艰难开腔:“小希,妈妈接受你的选择。即使不明白,也尝试去理解。”

爸爸伏下身子亲吻我的脸,看得清他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脸上平静的表情令我难过,他掩盖着身体里极其尖锐的痛苦和不舍,一种被迫接受现实的绝望。

有一种平静是:不得不,没办法,别无选择。

我环视周边,苏梦生不在,小鱼也不在,有医生护士在门外静候。这样就好,我的死亡是私密的,而不是所有人围在床边的等待和参观。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走,不要打扰。

“要不要把姜小鱼叫来?”妈妈问我,眼睛里蓄满了眼泪。我什么都没有为妈妈做过,而她对我的爱却是毫无保留,这样的愧疚使我胜受不住。

我闭上眼睛表示拒绝。小鱼目睹过太多的不幸。绝不要将我闭眼的一幕烙在她的脑海中。

我仰面朝天,有种奇妙的感觉:两只眼睛都没有盲区,可以像野兔一样环视。能看到自己被雪白的被褥包裹,妈妈温柔得像天使的手臂,轻轻环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