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不羁,并不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他看来,根本没有事算得上是个事儿。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算什么,我姓慕也不算什么。
这就是气度啊,我对苏捷的好感又加了一分。
相应的,萧初过似乎除了皮相好些,没有一点让我欣赏的地方,那鬼神难料的心机,我真是讨厌透顶……可我竟然总想着要赖在这里不走!
心里正疙疙瘩瘩的,苏捷说完就要去找萧初过,我赶紧拦住他,“好了啦,说得跟真的似的,我说要嫁给他了吗?我这就去看看,他找我肯定是有其他什么事。”
一路忐忑地往萧初过卧室走去,在门口差点撞在段天涯身上,段天涯认出是我后,又回过头看了眼萧初过的房门,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精彩了,我懒得和他解释,只嘿嘿笑说,萧初过找我有事。
“哦,有事。”他捋着美髯走了,我敲开萧初过的门,萧初过看到我,却非常惊诧。
我有点尴尬,明白过来,肯定是那个管家自作主张。
萧初过回过神,便把我让了进去,还给我倒了杯水。
我开门见山地道:“是管家让我过来的,说你睡不着。”
我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不过萧初过也真是天才,就这话,他竟然听明白了,微微蹙眉,道:“我因为离家早,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不敢独自睡觉,那时候一直是容叔陪着我。今天的事让他误会了,我现下只是睡得晚,绝没有睡不着,要真睡不着,我哪能活到今日?”
完全睡不着肯定不至于,但我也相信苏捷说的,萧初过的睡眠质量不会很高。
一个从小就被扔在京城不管不问的人,记忆深处除了对母亲的贪恋,就是形形□狡诈的人和勾心斗角的事,于他而言,能相信的人和事实在太少太少,睡不好太正常了。
虽这样想着,可我也不能把话说破,我还真要留下来当陪睡的啊?
我喝了口水,便起身告辞:“既然如此,那我走了,晚安。”
萧初过看着我离开,烛火下他的目光少了白日里的锋芒,显得朦胧很多,但我却总觉得,有这双眼睛在我的身后,我如芒在背。
一直到我走到门外,这种感觉都在。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正要离去,门忽然开了,萧初过倚在门口。
风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脸上也是忽明忽暗,我被这个场景蛊惑,看着他,脚步也停了下来。
“进来。”他哑声说。
我进去之后明白一个道理:人犯起贱来是没有底线的。
萧初过指了指床,对我说:“你睡床上吧,褥子都是新换的。”
我“哦”了一声,看他往书房走去,他的书房和卧室是相通的。
这一觉我没有睡好,先是睡不着,一直等到他进来,见他在旁边的矮塌上躺下,然后烛火慢慢燃尽,我才稍微有些睡意。
入睡晚,醒得就晚,等我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我所见到的人,除了萧初过和陆然,每人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管家连对我的称呼都改了,他以前叫我姑娘,现在叫我夫人。
我一听“夫人”这词,当下就有冲动一头撞死,可转念一想,他要再叫我“姑娘”,我都觉得矫情。
我安慰自己,这样也挺好,有一个比段天涯外甥女更合适的身份留在这里。可以幻想,再也不用一个人担心受怕,就算死,也不会死在荒郊野外被野狼分尸,而是有人为自己埋葬,说不定还能有个碑……
陆然对我的态度有些怪,连话都几乎不和我说了,他让我觉得我背叛了他,可我有吗?我挺郁闷,私底下叫住他,“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想我们之间有疙瘩。”
“你喜欢他?”
“他这样的人,但凡是个女子,很难不喜欢吧?”
“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不大理解这句话,陆然轻轻笑了声,“我知道了,萧夫人。”
他转身又要走,我说:“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别扭什么,是我太有魅力了吗?连你也为我着迷?”
陆然脸上满是惊骇,我笑道:“那为了什么呢?我和萧初过男才女貌,你不觉得很登对吗?”
“我一直都晓得你的脸皮很厚……”他咬牙切齿的声音逗得我大笑,我走过去拉他的手,“没想到这么厚。好了啦,你也知道我是胡人嘛,没有你们那么多礼节。再说了,我还真能等着萧初过八抬大轿娶我啊,现在什么世道啊,且不说去见我父王,就是去见武定侯,怕也不是短期就能成的事。”
“可,可你是个姑娘家,这么随便就跟了人,人家未必就把你当回事。”
我想,陆然真的是个好人,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碰到的最好的人。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
我安慰似的笑了笑,“真情还是假意,是能分辨得出的。”
陆然苦笑着说:“多留个心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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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萧初过同居了。
对于我和萧初过之间这种“质的飞跃”,苏捷居功至伟,所以我当然也就不能把他给忘了。
他见我找他,笑得贼贱,我也不和他磨叽,直接说:“说吧,把我推到萧初过身边的真正原因。”
“我上次说了啊。”
“你信不信我能打落你一排门牙。”
“信——”苏捷拖长声音说,“就看独孤楼在乎你的那个样子,等他把平城平定了,说不定会找我拼命。”
提起独孤楼,我就说不出话了。他见我沉默,也笑得有些讪讪,脑袋伸到我面前,谄媚地道:“该怎么说呢,初过这人,我们都觉得他有个毛病。”
我惊了一下,“什么毛病?”
苏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才发现我的反应有些过了。
“他不近女色。”他凑到我耳边道。
我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开,很认真地道:“这真的是个毛病。”
“可不是么?我每回进京都要去看他,送过去的佳人,每回都给我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一点情趣都没有,和姑娘家说话也是冰冰冷冷的一张脸,我对他说过很多回,女孩子是要捧在手心的,嘿嘿,这回总算开窍了。”
我真的很想揍面前这个人,忍了半天好容易忍下来,“他不喜女色许是真的。”我随便这么一说,苏捷愣了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我玩心忽起,冲他微微一笑,“他说不定喜欢你哦,我只是个幌子。”
我说完也不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多过火,可苏捷在愣了很久后,突然恨恨地转头走了,而且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避着我。我和这些古代人看来真不是生活在同一个磁场里的,我琢磨着要不要和苏捷把话说清楚,正琢磨,萧初过忽然转头叫我,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叫我去请苏捷过来,我赶紧点点头去了。
苏捷正在湖边发呆呢,湖里的荷花早败了,我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苏捷。”
他看到是我,还想跑,许是觉得这样太孬,便勉强停住了,拿眼睛斜睨着我。我面无表情地说了正事:“萧初过请你去他书房,段先生他们都在。”
苏捷沉思了会儿,往我这边走过来,他的表情不对,我不禁往后退了两步,他笑了,“干嘛?怕我怎么着你?”
“你可真没一点贵公子的风度。”
“嘿嘿,我说慕郡主,你也好意思说我,那些生冷不忌的话你都从哪学来的,啊?”
“……我们本来就没你们那么多的礼数。”
“没礼数?你当我没见过燕国贵族啊,别人不说,就说你哥哥吧,那也称得上是个风流雅士,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你可是前燕准太子妃,是孝仁皇后亲自教养的儿媳。”
我说独孤楼怎么会那么了解慕苍苍呢,原真是青梅竹马。
我说了一句不大相干的话:“慕苍苍真的那么有名?”
苏捷一怔,撇了撇嘴,“那是当然,据说美艳动天下,我看也不过如此。”
我笑了,“没听过一句话么?‘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好看不好看的,其实也是这个道理,小时候长得好看的,大了就可能很难看,长得太开了嘛。所以你以后挑姑娘呢,要是还是个小姑娘,千万得放过人家,因为再过几年,你发现没以前好看了,肯定会失望。”
他的视线微凝,过了一会儿,才笑了声,“受教。”
我装逼地挑了挑眉。
我和苏捷之间感觉又恢复了之前的那个样子,他大大咧咧我没心没肺,但我觉得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我说话比之前谨慎了些,我不觉得,在别人看来没有礼数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而苏捷,似乎也对我多了份探究,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总而言之,我们之间,和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感觉有些遗憾。
晚上睡觉的时候没睡踏实,萧初过睡觉本来就浅,我翻身都是很轻很轻的,可还是吵醒了他,他在黑暗中问我:“有心事?”
我低低应了一声,可我也说不出什么来,所以又陷入了沉默。
萧初过说:“我也睡不着,我们聊聊天吧。”
我笑了声,说:“好,你是不是特兴奋,终于要开打了。”
“你倒挺了解的,果然出自将门。”
“说真的,你是不是并不相信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沉默了下,“那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扑哧乐了,“我现在也迷惑了,无论是独孤楼还是慕非,都那么有名,我到哪都能听到他们的名字,很多事我现在也分不清是听来的,还是自己想起的,反正就当自己重活了一次。每个人一生下来,都要接受既定的社会关系,我就是重新接受了一遍而已。”
“你上次问我,如果你们和慕家动手,我会站在哪一边。你不了解我们,我们的想法没有你们那么复杂,很多年前,我的族人们还没有来中原,各个部落在草原上厮杀。那时候,男人们早上出门,女人们送行的时候绝不会说注意安全,而是说多杀点人,多抢点东西回来。对我们来说,这是生活方式,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回头路,杀人或者被杀。如果不幸被杀,是被谁杀的,根本不重要。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这是我想了很多天的答案,能不能打消萧初过的顾虑,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都快要相信自己的话了。怪不得人都说,撒谎撒多了,自己都会相信。
“真是一个嗜血的民族。如此说来,独孤楼不过是屠了一个城,我应该感激他的。”萧初过不无嘲讽地道。
“也许吧,不过你指望我能对你有多大的帮助,比如打听一下慕家和独孤的一些事,恐怕也是妄想,因为我根本不记得。”
“谢谢你的提醒,我不会那么愚蠢的。”
我笑了笑,“同样,我也不会做给慕家当内奸,当然,这个算是技术活,我大概也做不来。”
我松了一口气,这个问题一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身上,现在终于把它拔了出来。
我换了个姿势,准备睡觉,听到萧初过忽然说:“你上次为什么说自己是南朝的探子?”
我听了一愣,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人呐,我费尽了心思才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勉强站得住脚的说法,他一个问题立刻将我打回原形。
“我想说自己是慕苍苍啊,可你信吗?我那时对燕国的生活习惯一无所知,对慕家所知更少,谁信我是慕王府的郡主啊?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更像是骗人的鬼话,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会说话,还认得字,吃饭还挑食,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只能说自己是南朝人,因为相比燕国人,我更像是南朝人,不是这样吗?”
“那你现下怎么确定自己就是慕苍苍?因为所有人都说你是?”
“是。”
“若此,我说你是中原的姑娘,你愿意吗?”
“可这不是事实。”
“什么是事实?”
我发现自己掉进了萧初过设下的逻辑陷阱,在黑暗中,我盯着帐子顶的轮廓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干干地道:“同样是人,为什么非要分得这么明显?”
“因为我们并不嗜血,我们会永生记得那些屠害我们同胞的人。”
我被逼到角落里,萧初过他在逼我做选择。
“如果我选择做燕国人,你会杀了我吗?”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萧初过水波不兴的声音:“明日我们要出发去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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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在这年冬天来临的时候,平城烽火连天,我跟着萧初过去了河北。
前一夜我几乎一夜没睡,快天亮的时候,睡意却来势汹汹,睡着之前,我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我本来就不是慕苍苍,为什么非要替她守着燕国人的身份?
不过,我也就睡了一会儿就醒了,醒来的时候,萧初过正倚在桌前看着我。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要走了吗?等我一下,我和你们一块。”
萧初过走到床前,我呆呆地看着他往我身上倾来。
他最后停在我的脸的上方,我都能看到他的脸上细细的绒毛。他笑了笑,伸开两根手指,呈“v”状,在我的两只眼睛上比划了下,他的样子不像杀人,但我觉着比杀人可怕。说真的,他的表情让我觉得瘆得慌,很怕他一冲动把我两只眼睛给废了,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在“毁人不倦”上可是有前科的。
“有没有人告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