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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烟云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音未落,塞火罗部埃斤颉质略立刻以头抢地。他这次带了七百骆驼骑兵,刚才的战斗中又没被王洵等人作为重点打击对象,因此活下来当俘虏的族人,远远高于乌尔其部。如果按照老狐狸康忠信开出的条件将被俘的族人全部赎回去,整个部落上下明年就得喝西北风。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你的身价另算。五百匹马,四千头羊,才不辱没你的身份。跌思泰埃斤也一样!”康忠信一撇嘴,摆出幅谁骗得了谁的姿态。

“我已经听到长生天的召唤了,肯定不值这个价!”乌尔其部埃斤跌思泰连连摇头,语气不像颉质略那样强烈,但异常坚决。“我愿意以余生,侍奉受白狼神保佑的大唐将军。至于我部被俘武士,只有不到两成,能出得起您说的赎金。其余的,也只好用这辈子做牛做马,来给自己赎罪!”

“大唐将军有的是人伺候,不缺你这一把老骨头!”老狐狸康忠信撇撇嘴,目光中不带半分怜悯之意,“如果你的族人出不起赎金的话,我会请求大唐将军,让他们都到楼兰部来做牧奴!”

楼兰部正缺青壮,如果这伙俘虏被带到山谷里,以老狐狸的本事,几年之内,肯定全都将他们变成同族。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域部族埃个乌尔其显然也清楚对方话里的威胁之意,笑了笑,沧然道:“长生天既然这么安排,我也没有办法。那是他们的命!可如果我今天答应了你的条件,乌尔其部上下四万多口,肯定活不过下一个冬天。”

“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大唐老爷,您就开开恩吧!”塞火罗部埃斤颉质略接过话头,大声祈求,脑门磕在沙地上“咚咚”作响。

王洵最见不得别人向自己摇尾乞怜,立刻伸出手,将颉质略硬拉了起来。“我也不想将你们逼上绝路。但我和我的弟兄,还有楼兰部诸位兄弟,必须得到补偿……”

“我们可以补偿,我们可以拿出所有能拿出的财货,补偿您的损失!”听王洵的语气松动,塞火罗部埃斤颉质略立刻如蛇一般缠了上来,“我,愿意拿出三百匹马,一千,不,两千头羊,赎回我自己。其他我部武士,每人可以出三匹马,五头羊。不,十头羊。”

“还有,还有!”唯恐王洵对这个条件不满意,他继续大声补充,“我们部落还有许多银器,铜器,全加起来有好几百斤。我可以折成牛羊赔给您。还有,还有,哥舒部给了我三车上好的绸缎,也都可以交出来!您等等,我这就派人回去给您拿!”

“我没时间等。要那些东西也没用!”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王洵对身外之物看得一向不是很重。摇摇头,笑着拒绝,“银器和铜器你自己留着用吧。绸缎我也不需要。至于牲畜,过后你派人将牲畜运到焉耆,交给那里的守将就行!”

“一定,一定。”颉质略立刻又跪了下去,头磕在沙地上砰砰直响,“白狼神保佑的大唐将军,您的仁德比图伦碛还厚。有生之年,塞火罗部愿意供您驱使!”

“但你麾下那些人,必须拿出三匹马,不,三头牛每人。二十只羊,不能减了。”唯恐王洵再做散财童子,民壮头目魏风冲上前,替他做主。

“行,行。三头牛,二十只羊。我立刻派人回去赶!”颉质略闻言大喜,转过身,冲着魏风重重叩头。

“嘶——!”石怀义在一旁急得直咧嘴,恨不能上前重重踹魏风几脚。作为中原农户,魏风自然觉得牛比马珍贵。然而在西域这片土地上,战马价值却远远高于牛羊。后两种牲畜只能作为粮食,每年秋末冬初都要大量被屠宰,以免储备的干草不够吃,在漫长的冬天里将其饿死。而前者,却是部族实力和武士个人地位的象征,只要族中还有战马和青壮,就能从更弱小的部落或者往来商队手中,抢到牛羊和金银!

楞了一下,魏风也猜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可话已经出口,便无法更改。只好讪讪地将目光转向王洵。后者倒不是很在乎部属的插嘴给自己造成了多大损失,心里对牛羊和战马的差别,其实也一样没什么概念。点点头,笑着说道,“好,就按照这个条件。但是只把牛赶到焉耆,托守将转交给我就行。剩下的羊,全部送往阿尔金山下,康老会派人前去接收!”

“使不得!”几乎异口同声,老狐狸康忠信、小石头还有在旁边偷听的处木昆部埃斤吐马提三人大声叫道。

“使不得,使不得!”狠狠瞪了吐马提一眼,老狐狸康忠信连连摆手。“您的好意,楼兰部铭记于心。但这么多羊……”

“是大伙应得的。请您老酌情分配。务必让每个参战的弟兄,都得到一份!”笑了笑,王洵低声打断。

六百多名俘虏,每人二十头羊,加起来就是一万两千多头。如此庞大的一笔财货,他居然眼皮都不眨,就送给了楼兰部。一时间,老狐狸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嘴唇上下颤抖,手指死死扯住王洵的衣袖,关节处不剩半点儿血色。

小石头也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的感激,把手按在胸前,冲着王洵恭恭敬敬地俯首。接连俯首三次,他才勉强平静了下来,擦了把眼睛,用颤抖声音说道:“我去把这话告诉弟兄们。让他们也高兴一下,让他们永远都记住大唐朋友的慷慨!”

王洵摆摆手,做了个不足挂齿姿态。随即,将头转向了乌尔其部埃斤跌思泰,“您老的身价,跟他一样。贵部的武士,也是三头牛,二十头羊。这个价格,您老出得起么?”

“受白狼神庇佑的大唐将军,跌思泰瞎了眼睛,才会做您的敌人!”跌思泰也立刻拜倒于地,带着几分哭腔回应。“您放心,从今天起,乌尔其部永远都将铭记您的宽宏。再也不敢冒犯任何一个唐人!”

“那就好!”听对方把自己的宽宏回报于所有唐人头上,王洵心里觉得非常高兴。无论杨国忠、哥舒翰等人做了什么事情,骨子里,他依旧为身上的唐人血脉而自豪。“牛你派人送到焉耆去。羊么,一半送到焉耆,另外一半,送到他……”用手一指处木昆部落埃斤吐马提,“送到他指定地点。分配给所有参战的处木昆武士!”

“我?”处木昆部埃斤吐马提楞在了当场,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参战之前,王洵的确答应过他,分两成赎金给处木昆部落。但那只是随口一说,并且没有立下任何字据和誓言。如果王洵不准备兑现的话,他也没任何办法。以处木昆部众武士现在的奴隶身份,替主人打仗本来就是应尽的义务,连坐骑兵器都要自备,更甭说战后能分到任何好处了。

想当年,处木昆部为了突厥人作战,是这样的规矩。为了回纥人作战,也是这样的规矩。自备兵器、战马和辎重,死了白死,所有缴获却要全部上交。只有今天,第一次听说主人会分四分之一财物给自己。

“还不谢恩。真是便宜死你了!”康忠信又是嫉妒,又是愤恨,上前一记脖搂,彻底打醒了吐马提。

“谢,谢谢王将军。谢谢,谢谢!”处木昆吐马提扑通一声跪倒,真心实意地折服在少年唐将面前。“从今往后,只要您一声召唤。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处木昆部武士决不皱一下眉头!此誓,长生天为证。如有违背,让蒲昌海连年降下白灾,我部牲畜死个干干净净。”(注1)

注1:白灾,即雪灾。

第五章 紫袍 (五)

消息传出,处木昆部的武士们也是一片欢腾。大伙都没想到成为俘虏之后不到两个时辰,就重新获得了自由。更没想到的是,受白狼神庇护的唐人将军非但不再追究大伙的冒犯之罪,而且还把战利品分到了每个人手中。

以往替别的英雄效力,可没过这么的丰厚的收获。登时,处木昆部武士看向王洵的目光中充满感激。见到此景,王洵索性好人做到底。将先前临时拉入队伍中滥竽充数的十几个纥骨部俘虏,也叫到了面前。通过石怀义的口用突厥语向他们宣布,“你们几个刚才表现不错。唐人将军非常满意,决定释放你们。此外,每个人赏赐三匹骆驼,一袋子莜面粉,明天一早就可以回家!”(注1)

闻听此言,纥骨部武士立刻跪倒在地,叩首称谢。骆驼原来的主人,乌尔其和塞火罗两部的埃斤也说不出什么怨言来。西域的规矩历来如此,失败者的所有一切,包括身家性命都归胜利者支配。在他们决定投降的那一刻,队伍中的牲畜和辎重已经换了主人。

随后,在石怀义和康忠信两个的帮助下,王洵开始指挥弟兄和俘虏们一道打扫战场。刚才那一仗赢得干净利落,包括他本人在内的二十六名飞龙禁卫,居然一个都没战死,只有六人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被小洛姑娘随便在伤口上贴了块膏药,就又活蹦乱跳了。倒是追随石怀义冒充处木昆部武士混到敌军背后大搞破坏的楼兰武士,损失比较重。去的时候是三十四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十二个,并且几乎人人挂彩。但比起此战的辉煌成绩和楼兰部事后分到的收益,这些牺牲也是值了。

追随在飞龙禁卫身后冲阵的处木部武士损失也很小,只有区区十几个。跟在处木昆部扩大战果的楼兰武士们损失更轻,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有参战者当中,损失最轻的是魏风和朱五一二人所带领的民壮,由于不放心民壮们的战斗力,王洵将其安排在攻击序列最后。结果,他们就充当了压垮敌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基本没怎么动手,乌尔其和塞火罗两部就投降了,当然也就没什么损失。

相比之下,乌尔其和塞火罗两部的伤亡就有些惨不忍睹了。特别是那些挡在飞龙禁卫冲锋路上的族长亲卫,凡是被长槊从骆驼背上扫下来的,没一人能逃得活命。而由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缘故,在跟处木昆和楼兰部武士的厮杀中,骆驼骑兵也没发挥出应有的实力。几乎是付出四、五条性命,才能换取对方一个落马。并且还有很多骑兵被自家袍泽撞下了骆驼,踩了个筋断骨折。

伤亡惨重归惨重,两部骆驼骑兵心里却涌不起半点儿仇恨之意。如果换了突厥人或者回纥人处在大唐王将军同样的角度,他们根本不可能以如此小的代价被赎回。也许要到别人部落里,做一辈子牧奴。也许会被当场处死,作为祭品献给白狼神。即便是换了其他唐人处于王将军的位置,他们的结果也未必会如此轻松。当年薛仁贵击败铁勒九姓,可是将十余万俘虏一夜之间全部活埋,连老人孩子都没有放过!

冬季的白天短。待把战死者的尸体都收敛了,天色也就暗了下来。不敢在夜间的沙漠上赶路,王洵便参考几位埃斤的建议,寻了个挡风的大沙丘,命令麾下弟兄和一众俘虏扎营安歇。

当下,伙长周德树带领几名飞龙禁卫,指挥各部俘虏一齐动手,在沙丘后扎了个巨大的营盘。魏风带领民壮从缴获的物资中拿出干柴、淡水和莜面粉,分给俘虏每人一份。有了食物果腹,又有了火堆取暖,众部族武士的心思愈发安定。有些刚刚获得赏赐的处木昆人,居然一边吃着莜面团,一边大声唱起歌来。

草原上的民族崛起迅速,消失也很突然。从秦汉到隋唐,近千年里起起伏伏的众多族群,彼此之间的影响极为巨大。有些后起之秀,曾经做过消失者的奴隶或者附庸。而有些现在的弱小族群,几百年前恰恰是整个西域的主人。因此,处木昆人的歌声一起,立刻有其他部落的武士低声附和,渐渐地,参与进来的居然有数百人,歌声苍凉宏大,顺着夜风响彻整个沙漠。

“他们唱得是什么?”隐隐约约,王洵觉得对这个曲调也很熟悉,冲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石怀义笑了笑,低声请教。

“这……”石怀义的笑容登时有些尴尬,“他们不是有心唱的。估计是平时唱习惯了,随口就喊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啊?你这人怎么尽绕弯子!”方子陵听得不耐烦,用力推了石怀义一把。“又不是你唱的,赶紧翻译,万一那些家伙心存不满,咱们也好有备无患!”

“我估计他们不是存心唱给你们听!”石怀义讪讪笑了笑,低声解释。“歌词大意是,被汉人抢走了胭脂山,我们部族的女人就失去了美丽的容颜。被汉人抢走了祁连山,我们部族的牲畜就再也下不了小崽……”

“他奶奶的,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没等他将歌词大意翻译完,方子陵已经长身而起。拔出横刀,就准备杀人立威。

石怀义见此,赶紧伸手拉住了他。“我都说他们未必是存心的了。所有水袋和兵器,都被咱们控制着。他们即便想造反,也寻不到任何活路!”

这句解释,倒也算是有力。沙漠中最重要的是淡水。没有水袋,即便趁夜色掩护逃了,也会活活渴死。方子陵想了想,气愤地跺脚,“他奶奶的,早知道他们如此忘恩负义,当初就不该答应放他们走。俗话说得好,非我族类……”

后半句话被王洵用白眼给直接打断。摇摇头,他低声说道:“这歌,恐怕在汉代就有了吧。应该是,‘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是霍去病北伐之后,匈奴人做的挽歌。不过,当年大汉打到草原上,只是让匈奴妇女脸上没有了胭脂擦而已。汉后五胡进入中原,可是拿中原百姓当两脚羊,随便煮熟了吃!”

石怀义笑了笑,无法表态。作为楼兰人,他应该属于胡人的一部分。但内心深处,他又非常赞同王洵的话。西域各地,向来纷争不断。然而无论是突厥人、吐蕃人还是回纥人掌控了这里,对待各当地部族都不会像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