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枪亦随之扬起,急挑呼无染的咽喉。
呼无染头一偏,让开枪尖,长刀从下往上直撩而起,亦是反袭铁帅面门,却见铁帅左枪虚招连点,幻出数朵枪花,仍是挑向咽喉要害。呼无染不料铁帅变招如此迅捷,不及回刀格挡,大喝一声,原本垂于腰间的左拳击出,正正击在铁帅左枪枪杆上……
铁帅出手三招,却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虽是每一招都清清楚楚,却均是力未用老立刻变招,绝不拖泥带水,而呼无染见式破招,亦是不给铁帅任何可趁之机。一个攻得锐利,一个守得沉稳,几万人都看得心旷神怡,似呆住了一般,全然忘了喝彩,整个草原上便只有猎猎风声。
“好!”铁帅口中称赞,身法却是丝毫不停,看似被呼无染一拳击偏的身形借势拧腰摆臂,反身一旋,右枪枪尖划地,带着一大蓬沙土扫向呼无染的腰间。
呼无染在漫天扑来的沙土中窥得真切,一足飞出,撑在铁帅右枪枪尖上,不但化开这一击,而且借力腾空跃起。出于众人意料之外,破去铁帅一招后他竟不继续取守势,而是纵身下扑,以攻对攻,雪亮的长刀划着一道弧线劈向铁帅面门……
铁帅亦料不到呼无染如此狠勇,枪长刀短,如此凌空扑击全身空门外露自是凶险至极。但看其刀势凛烈,虽是不乏破绽,但挟着从空而降的威势,摆明不顾自身安全,唯求两败俱伤。纵是以铁帅之能,亦不得不退开一步,避开其锋芒,右枪复又缠住呼无染的长刀,左枪却是凝于胸前不发。
只听得刀枪相碰之声不断,呼无染连续九刀均被铁帅长枪挡住,借着兵刃相交的余力在半空中起落不休。他身体悬空,越荡越高,一刀重似一刀,但铁帅脚踏实地,就若钉于大地般不动分毫,右手一只长枪上下飞舞,滴水不漏,不让呼无染近身三尺之内。
呼无染心中暗叹,他深知这一战关系重大,涉及了避雪城数万百姓的安危,自己避雪城第一勇士的声望已在其次,是以一开始他故意示弱,纯取守势,本欲苦守十招。但甫一交手便知道铁帅的武功走至刚至烈的威猛之道,其中所蕴含的巨力尚且罢了,更可怖是其水银泄地般无所不至的枪法。右手八尺长枪用于攻远与荡开对方的守御,左手四尺短枪才是真正致命的杀着。若是一心求守,任其在最佳攻击距离展开枪势,自己在新伤初愈的情况下,能否接十招实是难以预料,是以才不得不冒险出击,希望以近身缠斗令其枪法不能施展开。
却不料铁帅的枪法攻时若狂风暴雨般猛烈,守时亦固若金汤。加上其后劲绵长,自己这一阵发力猛攻,浑身伤口均裂,对方却不见气竭的迹象,枪法更是丝毫不见空隙。虽是长枪越压越低,却分明是诱自己身体逐渐下降,一旦到左手短枪的攻击距离,便是一决胜负生死之时……
柯都旁观战局,有会于心。眼见铁帅右手长枪守得毫无破绽,更是左接右格,前拒后挡,攻袭处挥洒自如,收放处转折行意,竟是不容呼无染落地回气。而呼无染身体悬空,虽看似是占尽上风,但势不能久,而只要攻势稍弱,铁帅那收于胸前的左枪一旦寻隙刺出,就必将是惊天一击。
而到现在为止,铁帅只不过出手四招而已。
呼无染一阵急攻,终是气力不济,刀势渐缓。心知待得铁帅左枪出招必无幸理,索性寻险一博。眼见右枪挑向长刀,大喝一声,突然右手一松放开长刀,掌沿在枪杆上一拨,将铁帅右枪拨至外门,身体再无借力之处,直落下来。铁帅不虞呼无染弃去兵刃,右枪挑空,却是不慌不乱,沉腰坐马,气沉丹田,横于胸前的左枪终于击出,刺向呼无染胸口,口中犹朗声大喝:“第五招!”。
而此时呼无染身体下落,手无兵器,再无可借力变招,分明已将自己迫入绝境……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方见呼无染武功的机变骁勇之处。似是早料及铁帅的出招方向般一掌抓住枪头,先送再收,往怀里回夺,竟欲一举夺下铁帅最具威胁的左枪。
铁帅道了一声“好。”亦不变招,劲力集于左臂,仍是刺向呼无染的胸口,料想就算呼无染能夺下左枪,脚步虚浮下也绝抵不住自己全力一击。
好个呼无染,再度拧腰发力,身体一侧,竟用腋下夹住左枪,右手接住落下的长刀,沿着枪杆直削过来,若是铁帅不松手弃枪,只怕握枪手指亦要被削下来。
帛裂之声响起,铁帅那一枪实在太快,已划破呼无染胸前衣襟,落下一道血痕,但亦被呼无染冲入近身,不得不放开左枪,顺势一拳击向呼无染的面门。右枪回收,从右向左扫向呼无染的腰间。他右手长枪本不擅于此短距离内发力,但铁帅这超出常规的一招却使得浑若天成,不见半分勉强。
柯都看得心惊胆战,铁帅招沉力重,每一枪均是攻敌必救,却又招招留有余力,变化灵动,无有定法;而呼无染却是应对快捷,机变百出,更是挟着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气势。先见呼无染夺下左枪,心中一喜,却又见铁帅当机立断,弃枪出拳,回扫的右枪更是暗含风雷之声,轰然击出,心中又是一悸,料想若是换自己在场,此刻唯一应对之法便只有向左方退让,而一旦铁帅摆脱贴身缠斗,右枪的无数后着便可直迫对方陷入绝地……
眼见呼无染落败在即,柯都大急,一动念间方才醒悟自己竟是盼着呼无染取胜,这才强忍着没有喊出声来。
谁知呼无染面临铁帅的拳头与长枪,却只是偏头一避,身形不动分毫,反手一刀向上撩出,拼得腰间硬受一枪,亦要令铁帅断一臂。虽然枪长刀短,仅差一线,铁帅情急下全力一击只怕会令自己当场丧命,但他赌得就是铁帅不会拼着两败俱伤。在如此近距离的贴身缠斗中,一方若是稍有退让,必然再难占得上风,只要铁帅收招后退,这十招之约便定可稳接下来。
却见铁帅冷冷一眼望来,左臂一沉,竟然以血肉之躯挡向呼无染的长刀,右枪再无阻滞,直扫而至。
呼无染心中一凉,然而双方已势成骑虎,已无变招可能,眼见自己全力一刀劈中铁帅的左臂,而铁帅的右手长枪亦重重撞在腰间。
“怦”然一声大震,呼无染被这一枪直扫出去,翻翻滚滚二丈多远方才停下,手中长刀却嵌在铁帅的左臂臂弯中……
铁帅垂目望着左臂破裂的衣袖:“这许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能逼得我左枪脱手之人,呼将军你虽败犹荣!”
呼无染伏在地上,勉强抬头望去,却见铁帅左臂全无伤痕,自己那全力的一刀竟然不能破开其护身金甲!
铁帅放声长笑:“还有三招,呼将军可有余力再战吗?” 他一扬手将刀掷在呼无染身前三步处,刀尖入土,刀身兀自不停晃动。
呼无染浑身欲裂,已被铁帅这一枪震散元气,眼见铁帅目射异光,如一尊煞神般向自己缓缓行来,挣扎几下,竟是无法起身,想要说话,一张嘴却喷出几大口鲜血。
三万铁骑这才蓦然惊醒般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在他们的心目中,铁帅就是一个永远不败的神话!
铁帅言明十招内取呼无染的性命,现在呼无染虽伤不至死,但尚余三招,稍通武功的人都看得出呼无染已是身负重伤,难有再战之力。
红琴与柯都同声惊呼,柯都默然,红琴却不顾一切向呼无染直奔而来,用身体将呼无染挡住。一双清亮的眸子漠然望着铁帅:“你连我一起杀了吧!”
铁帅停住脚步,冷然道:“避雪城的勇士需要女子来保护住自己的生命么?”
呼无染的目光凝在红琴脸上:“帮我把刀捡回来好吗?”
红琴望着呼无染,重重点头,将长刀拔出,递与呼无染。在她的心目中,纵使呼无染伤得再重,也永远是她的英雄,永远会重新执刀在手,狠狠回击敌人!
她却不知道,呼无染此刻连握刀的力气亦没有了……
呼无染却不接刀,扶着红琴的肩头缓缓站起,轻声道:“记得那只黑狼么?”
红琴一呆,却从几万人的呼吼中清楚地听得呼无染坚定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你记住,重要的不是我们自己的安危,而是牵涉着避雪城几万人的性命……”
红琴刹那间明白了呼无染的用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任凭眼中再也止不住的泪水狂流而出,木立半晌,再重重点了一下头。
铁帅傲然举手,似已是沸腾的三万铁骑立时鸦然无言。望向呼无染与红琴:“你可是认输了吗?”
呼无染迎向铁帅冰冷的目光:“避雪城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服输的懦夫!”他再长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输的是你!”
红琴收住泪,眼中泛起一丝刚毅:“不错,铁帅你输了。”
铁帅愕然、不解。
“也许呼无染无法接住你十招,”红琴脸上犹挂着几滴泪珠,语音却是平静得近于漠然:“但他绝不会死在你手里!”
话音未落,红琴手中的长刀已狠狠地、没有一丝犹豫地,刺入呼无染的胸膛……
第八章:*寄傲*
震撼,从在场的所有人心底泛起。整个草原上静闻针落,几万人呆呆地看着呼无染手抚胸膛,仰面倒下,脸上犹挂着一丝平静的笑容……
红琴此举大出意料。以铁帅先前的提议,若是不能十招内杀死呼无染便做负论。而现在呼无染虽是死了,却非是铁帅所杀……
红琴一双漠然的眼光望着铁帅,想开口说话却只是唇角一动。亲手杀了自己挚爱的人,她的心似已随着呼无染一并死去。
铁帅定定地看着红琴与呼无染的尸身,突地仰天大笑起来:“我在大草原上纵横数年,岂能让尔等区区奸计所逞。” 他眼中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将双枪合一,朝天一指,大喝道:“铁血将士听令,全速进军,十日内攻下避雪城!”
红琴浑身一震,不能置信地望着铁帅冷然投来的目光。耳中听得三万铁血大军同声狂喝,马蹄声再度隆隆响起,卷起冲天烟尘,直往避雪城的方向袭去。
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倒在呼无染尚温热的身体上……
蓝天、草原、大漠、沙盗、流沙、狼群、铁帅、大军……脑中一幕幕地闪现出这些天发生的变故,一切都如梦境般显得那么不真实……
最后,脑中的画面定格在那刺向呼无染的一刀。红琴大叫一声,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柯都饱含关切的眼睛。
红琴一把抓住柯都的胳膊:“无染呢?”
柯都一脸黯然,再也没有初见时的神采飞扬,听到红琴的问话,却只是嘴唇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红琴缓缓放开手,喃喃道:“原来这不是梦……”
柯都长叹一声,垂下头去。
红琴木然,渐渐清明的神智更难以抵挡那份直插心肺的沉痛:“避雪城已破了吗?”
柯都道:“明日大军就将抵达避雪城下了。我劝过铁帅,可是……”
“铁帅,铁帅。”红琴念着这个名字,冷笑:“谁能劝得了那个疯子……”
柯都无言,想及呼无染的音容笑貌,他再也无力去为铁帅分辩。
红琴眼望四周,却是在一个帐篷中,帐中点着明晃晃地十余支大蜡烛,映着软榻温香,云被轻丝,十分的华贵。“这是什么地方?”
柯都道:“这是铁帅的卧帐。你昏迷了整整四天,一直都在这里……”
红琴大怒,奋力起身,却是浑身酸软,挣扎几下终又摔入榻中,凄声叫道:“你杀了我吧,我永不会嫁与铁帅的。”
柯都低声道:“你先养好身子……”
红琴死死盯着柯都,眼光随即变得冰冷:“原来你是做铁帅的说客……”
“不!”柯都分辩道:“我只是来照顾你……”
“你滚,你给我滚。”红琴凛然道:“我再也不要看到任何与铁帅有关的人。”
“你冤枉柯都了。”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铁帅仍是铁盔金甲,大步踏入帐中:“我不会勉强任何女子嫁给我。”
红琴恨恨地盯了铁帅一眼,重又虚弱地闭上双眼,一阵疲倦沉沉袭来,她已心丧若死,再也懒得与铁帅多说一个字。
“你去端一碗粥来。”铁帅对柯都命令道,在榻前坐下,从怀中取出凝露宝珠放在红琴枕边,柔声道:“明珠配美人,就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待你身子好了你可以拿着宝珠离开,没有人敢留住你。”
红琴不为所动,仍是紧闭着眼睛,一脸木然。
“我已令人看管好呼无染的遗体,待得攻下避雪城,也会一并交与你在家乡安葬。”铁帅轻描淡写地道,似乎避雪城已是囊中之物。
听到呼无染的名字,红琴浑身一震,缓缓张开眼睛,盯紧铁帅:“你还希望我嫁你么?”
铁帅眼望帐顶,沉吟不语。
红琴胸口起伏良久,轻轻叹息一声:“你故做大度,无非是要我求你放过避雪城。”铁帅双目如箭般炯炯视来,红琴昂首对望,毫不退让。终又惨然一笑:“只要你现在收兵,我便嫁你又何妨……”
铁帅截断红琴的话,冷笑:“你的美丽未必能让我动心!”
“铁帅也说谎么?”红琴嘲然一笑:“男人永远不会懂得女人天生的直觉。从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铁帅一时语塞。却见红琴再度闭上眼睛,声音里满是一种倦意:“他既然死了,我嫁给任何人又有什么分别?”
铁帅望着红琴,一字一句地道:“明日,三万铁血骑兵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