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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狐 佚名 5018 字 3个月前

岫恰好站在窗沿,见萧融一击失利,暗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来人不言不语,似未察觉到什么,依旧缓缓漫步行来。借着望月楼外的稀疏灯火,萧融隐约看到一抹撑着纸伞的朦胧身影。

密雨如散丝,那人渐行渐至,自黑暗中慢慢浮现出全貌。

黄栌色的伞,素淡衣裙。

竟是个窈窕的丽影!

萧融从望月楼向下望去,被纸伞遮挡了视线,看不到她是何模样,只见得她衣裙色极浅,像是极素净的纯白,又依稀带着几分水蓝色。

他握紧了剑,两眼定定望着她,如一张绷紧的弓对准了敌人。

那女子无视萧融的腾腾杀意,徐步走到望月楼下,扬起了手中纸伞,抬眸相对。

双蛾远山色,眸中潋滟光。

萧融心惊,随即冷笑道:“居然还是一只美人狐!”

美人狐

那女子竟也在笑。

她不笑倒好,一笑起来眼波流动,眸中倒映着暖黄的灯火,浮光跃金,诱着人甘心坠入此间。

向来沉稳的王岫只望了一眼便慌了神,快步走出扑向栏杆,定定看着那女子,“她……萧先生,你可觉得她好像……好像樱良娣!”

樱良娣是陈王哥舒叶的爱妾,娴雅之名冠绝帝都,洛阳城中谁不知其名?然萧融一介布衣,又是初到洛阳,哪曾有幸得见樱良娣的芳颜。

萧融侧首看向王岫,却见他额生冷汗,唇色发白,只死死盯着楼下那名女子。

她笑意渐深,“我只当你没长脑子,没想到你眉毛底下的两颗黑珠子也是白长的。”她笑容温和,言语却刻薄,眼波在萧融二人身上打转,也不知她反驳的是哪一句,骂的又是哪一个没有脑子。

夜深沉,她孑立于寂寂黑暗中,如一朵雪青芡花自幽深水底探出湖面,绽放如莲华,而多刺。

她举起手里的一串铃铛,望着萧融:“是你布的阵?”红绳铜铃落在她手中,倒不像捉妖的法器,更像是传情的信物。

萧融冷眼看她,道:“没错。破我焚灵阵的,便是你了?”

女子颔首笑道:“什么焚灵阵,名字倒像那么一回事,至于其它,也就是枉杀些小妖罢了。”

她话音刚落,众人只见白光闪过,那女子竟凭空消失,没了踪影。

萧融旋即挥剑朝身后一刺,这一刺完全是多年来所得的直觉,迅速,果断,毫不迟疑。

寒光一抖,他的长剑已被一柄又窄又细的直刀锁住了去势!沿着狭长刀身望去,纤纤素手,流波照人。

萧融忙抽身而去,与那女子错开一步,暗自惊道:“好快的身手!她绕到我身后来,我几乎无法察觉到!”

其余几人已摆开阵法将她围住,但是她全然不看着眼里,只望着萧融一人,“我倒觉得奇怪,那些小妖们究竟碍着你什么了,让你花这么大的功夫,把洛阳弄得满城都是尸体?”

听她有这么一问,萧融便猜度她并非小狐妖的同伙,不过是偶然经过此地的。但看她满身妖气,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萧融没有回答,一旁有个胆大的金龙卫扬声答道:“这些妖怪夜袭洛阳,若我们不除掉它们,难道还等它们杀光了全城的人不成?”

“是么?”她眼珠一转,又落回萧融脸上。

萧融神色冷冷:“我要杀它们,不是因为他们害了人,而是因为他们是妖!”又朝网中的小狐看了一眼,“原本我只打算诱它一个来,可偏偏它还带上那群杂碎。这种买一多送的买卖我怎会不做,怨不得我下狠手,要怪也只能怪它们自己命不好。而你,也一样!”

“哦?”她曼声而笑,“看来我果真犯了太岁,险些被你的破阵劈着不说,来找你理论,你非但没有惜玉之心,还说要杀了我,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她薄嗔轻怒,言笑间便叫人酥了半边身子,兼之如此美色,怕是没有男人抵挡得了。如果这是一名佳人,萧融倒有些兴致陪她戏耍调笑一番。

“你也算是人?”萧融讥讽道,字字咄咄逼人。

女子嗤笑一声,目光灼灼:“我不算,难道你算?”

“你……”萧融怒极,掠起道道剑光向她逼去。周围几个金龙卫站在战圈外,配合着他的招数步伐移动,始终将那女子牢牢困在阵中。

女子身法轻盈,略一闪便避开萧融的剑。“你们几个大男人打我一个,好生不公平。依我看,周围那几个无关紧要的,还是退到一旁看戏吧!”

寒光有如惊电而去,转眼间王岫几人已被她扫到远处。那几个人几乎不知发生了什么,前一瞬还见萧融的剑气紧逼着她,随后便被一股极强的气冲倒,直撞上身后墙壁。

王岫只觉四肢百骸都已不属于自己,他竭力从地上爬起来,无奈手脚发软无力,只能勉强靠着墙壁坐着,再不能动弹。转头去看其余的人,境况也不比他好多少,有几个跌得严重,早已四脚朝天昏死过去。

四周的人一散开,那女子的刀法登时凌厉了许多,再无所顾忌,无数刀光寒影将二人罩住。

萧融此时才知她不仅身手极快,出招也十分毒辣。数十招过后,萧融已无法招架,被她迫至墙角。

她臂力惊人,单手持刀竟能轻易压住萧融的剑气。铺天盖地的妖力,自刀剑相触处不断涌向萧融,发出声声嘶鸣。来势浩浩汤汤,他避无可避,只能紧咬着牙,以自身法力相抗,抵住她手中刀的沉沉压迫。

体内真气翻涌沸腾,萧融将法力凝聚于一处已十分不易。妖力在他身体中横冲直撞,当牵扯到他胸前那道旧伤时,他再也支持不住,喉间一股腥甜涌出。

夜光趁机挑飞他的剑,手腕一转,锋利刀尖已横在他颈上,随时可割开他的喉管。

萧融已失了反抗之力,就算心里有再多不甘,又能如何?他跌坐尘中,眸中似有冷焰在烧,倒映着她的身影,恨不得在此刻便将她的魂灵俱为焚灭,“你最好杀了我!”

“我杀你作什么,我又不吃人。”她似乎对取他性命这件事全无兴趣,将刀往地上一插,俯身近前,转眼间又变回那个柔情似水的妖女。

她浅浅温笑,葱葱玉指如柔荑,拂上他的白色衣襟,“原来郎君的旧伤未愈,小女子的刀无眼,可别伤到了郎君。”

萧融不能动弹,只冷眼怒视她。

轻拢慢捻,而后五指猛然一收。这一抓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的旧伤上。

霎时,仿若整个心脉都被她扼在手里,萧融痛得两眼翻白,险些背过气去。

她仍笑得嫣然,垂手看他紧捂着伤处在地上扭动抽搐,眸中满是冷意和嘲笑,如同野兽逗弄着频死的猎物。

萧融死命紧咬着唇,倔强地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呻吟,免得让她看了发笑。

她又倾身上前,取出手帕轻轻拭去他额间的冷汗,“小女子名夜光,劳烦郎君务必记得。”

萧融怒视她,一字一句道:“我、问了你吗!”

夜光依然温言细语,手间的动作已来到他的唇边,欲拭去他呕出的血:“这几日郎君可能要往阎罗殿走一遭,要是阎罗君问起你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你也好回话不是?”

萧融气极,看准了张口便是一咬。

“啊!”夜光吃痛,猛然将手抽回,抚着伤处蹙眉,“你是小孩子吗,打不过就咬?”

萧融反而笑了,忍着全身剧痛,挑起一双桃花眼,幽幽冷笑。

“好你个手下败将!”夜光一时气极,扬手便朝他脸上挥去。然而她心里的这点小小孩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手段虽狠,但极容易心软,见不惯别人受苦——尤其是像萧融这样合她眼缘的人。

何况她原本就没有杀人的意思,只想给他一个教训。

如今对上萧融这副面无血色、闷声忍痛的模样,她心头怒火尚未息灭,便已被随之而来的不忍之心淹没。

扬起的手生生在半道中改了去向,拂上他的哑穴,反而笑了:“你既输给了我,那边的几只小狐狸就归我了。”

萧融口不能言,又无力挣扎,只能躺在原地,霍然睁大了眼,看她劈开缚住小狐狸的灵网,看她安抚着四爪挣扎欲朝他扑来的小狐狸,垂首在它的尖耳畔说了什么。

夜光将那几头狐尸一并收入怀中,拂衣欲去,末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憔悴苍白,兜自颤抖。

此情此景,与十年前那一幕悄然重叠又分开,只不过那个躺在尘土中的人,换成了年少的自己。

夜光紧咬着唇,移开目光埋头前行,走了几步复又停下。眸光闪烁不定,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己心软,快步折回他身前,伸手点住了他伤处附近的几处穴道,又顺手在他胸前以指虚画了道护心脉的灵符。

萧融在心中鄙夷她的惺惺作态,恨不得不用受她一丝一毫的恩惠才好。怎奈动弹不得,又被点了哑穴,连扬声怒斥嘲笑她几句都不能,只能侧首咬唇,不愿让她的身影落进自己的视野。

泛着金光的灵符落在萧融的胸前,阵阵暖流从她指下流出,流向他全身经脉,渐渐舒缓了痛楚。萧融渐渐平稳了气息,怒气也弱了些,竭力伸出一手指着自己,示意她解开哑穴。

夜光没有理会,反而轻笑道:“反正你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我也不想听。你且记着,打伤你,是回报你给我的晦气;不杀你,是因为你运气好,今夜我只想当一回活菩萨。他日相见,你再多谢我今日的不杀之恩也还来得及。”

这话极其混账不通,偏偏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天下的道理都被她占去了。

萧融开不了口,只能在心中暗自生闷气:“哪来鬼丫头,居然如此大言不惭,竟说自己是活菩萨?那脑瓜子里装的不是豆腐脑,就是疙瘩面!”

心头好不容易积起的微末好感顿时也随风散去。

她似乎心情极好,守在他身边又是号脉又是嘘寒问暖,等确定他身体无碍之后,才俯身在他耳畔温言道,“勿沾酒荤色,这等小事不用我提点吧?”说完,也不顾萧融脸色是怎样晴转阴,便旋身而去,不再回头。

几个金龙卫均已支撑不住,横七竖八歪倒在一旁。只有王岫还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靠着墙角盘腿而坐,竭力平息体内流闯不止的真气。

方才的一切都落进他的眼里,但他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制止,只好眼睁睁看着。

他心底有些疑问,酝酿了几遍却还不知该从何问起。眼看夜光就要踏出望月楼,王岫再顾不得许多,急急抬眸迎去,仓惶急切喊了一声:“殿下。”

这一声陌生遥远的称呼,连王岫自己也被惊得一时失神,已来到嘴边的话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夜光止步侧眸,清洌洌一瞥。柔和灯火落在她的侧脸,眼尾处的细小朱砂一晃而过,只一眼便将王岫钉在原地。

没错!是这双眼睛!

一时间,心中种种往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疾退去,仿佛一切在刹那间都成了空,只剩那一点小小的绯色来回在眼前晃动……

风花坊

车马辚辚复萧萧,洛阳城外红日又西斜。

尘烟十里路,是谁抱起桥头那个孤独无助的孩子,将之送回君父手中,却只换来一声冷漠绝情的“杀”?

又是谁被侍卫拖走,临去前眸色静寂无波,惊得那翠帏驷马车中的美妇人簌簌发抖,呵斥着速将她带离眼前?

王岫猛然从梦中惊醒,额间冷汗密布。

“将军?”

守在床榻边的青裳小婢轻呼,上前扶他起身。她的官话说得并不流利,就连“将军”短短二字,也带着西域语的腔调,听来十分古怪。

王岫的妻子出身哥舒宗室,当年嫁入他家时,带来家奴三十六人,这小婢女便是其中之一。

哥舒帝对中原的一切有着几欲狂热的喜爱。譬如设立朝廷百官,也学前朝设了八公三省九卿;前朝留下的美人也全部不拒,统统收为己用。诸多典度,也一分未动地照搬了前朝。

如此便造成了满朝文武仍是高冠博带,长袖当风;城中百姓也还是当年的白衣青衫,举袖如飞。

一切恍然如昨日。

王岫总习惯垂着眼眸,看身旁的人披着熟悉的衣袍擦肩而过,传入耳畔的却总是磕磕巴巴的官话,或者一口难懂的西域语。

今夕昨夕江山依旧,但国朝早已不在。

王岫接过小婢绞干的手巾覆在脸上,鼻端苏合香微辛而甘绵。一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映入梦境中的几幅画面。

城外陌道车马如游龙,异常安静的女童,君上的严令,同僚走过身旁时,手中陌刀叮叮作响。

然后又是什么?

被包围,被俘虏?

是君上颤抖着在降书上最后一次盖下他的玉玺,是一向懦弱的皇后在御前引颈自刎,鲜血溅上她夫君肩负日月的玄色冕服……

整整十年了!

十年来,这个梦总是纠缠着他,混杂着记忆中的零碎片段,不时会在某个深夜里上演。

他永远忘不掉那个女孩的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空洞幽深中,却仿佛有怪兽藏在其中,定定望着他们,嘲笑他们的懦弱无能,嘲笑他们外有强敌却不敢抵抗,只把罪孽推给一个六岁的女童。

他取下手巾,望着自己一双手又陷入沉思。

十年前,是这双手送走南下避难的兄弟,是这双手葬了死在洛阳城破时的老父;也是这双手,亲手将那小女孩推上绝路,是这双手接过了敌酋的封赏,从此成为新朝的降臣。

千般的善他没有做过,万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