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错认成了楚聿。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像一盆冰水迎头倾下,熄灭了原本所有的火热情绪。
心里又开始反驳,她对他也并非没有一丝亲昵吧?她曾帮他包扎过伤口,她曾细心嘱咐他要注意身体,她曾与他同床共枕,她曾笑着说晚安,她曾抱着他的手臂睡得香甜……这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为何一定是楚聿。也许她本就认出了他呢。
两种思绪一直交缠拉扯着,至今也还理不清。想问个明白,却不知如何开口。她如今的表现,更叫他失了那原本就不多的笃定。
“主子,您忘了吗?是您自己说要见少爷的啊!”明柳在一边为祈月解释道。
祈月脸上露出将信将疑又有些羞愧的神情,犹豫地问道:“我……真的做了如此失礼的事情么?”话问的是明柳,眼睛却望的是林郧阳。
见林郧阳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祈月忐忑地道:“林大人,真是对不起您……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林郧阳见状,忙抛开了自己的心思,安慰道:“别这么客套,没什么麻烦的。你身子好些了?”态度前所未有的温和。
“我不是说客套话。”祈月认真地道:“林大人,我真的很过意不去,病中我就在想,实在不能继续麻烦您了。”
她总是这样对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客气而小心翼翼的态度将他推开,这让林郧阳有些心烦,到底怎样才能消除两人之间生疏的距离,可面对她的时候却又发不出火来。“是不是府上有什么让你不满意?你说出来,我让他们改。”
此言正中祈月下怀。
“没有这回事,林大人府上的照顾已经够周到了。是我自己,打扰到林大人觉得过意不去。”祈月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林大人虽然在令尊面前那样解释你我的关系,但我也知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以前或许无关紧要,可如今,林大人也有了妻室,若让尊夫人误会,影响你们夫妻和睦……”
林郧阳眉头紧皱着,“谁跟你说我有妻室?”
“彩夫人,难道不是么?”祈月疑惑地看着他,语气有些低落。
林郧阳虽说不懂女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却也能通过祈月的话联想到,可能是那个女人做了什么让祈月不高兴,所以祈月才委婉提出要离开。“她算什么妻室!不过是父亲送来的物件而已!”林郧阳生气地道,然后安慰祈月,“你别多想,我会去解决这件事的。”随即招了明柳一起出去。
看着林郧阳怒气冲冲地离开,祈月有些悲凉地弯了弯嘴角。她竟然也这样大费周章地算计起一个女人来了。可是,拦路的顽石不踢开又能怎么办呢。
第二天一早,林郧阳又来到祈月房里,对她道:“我已经将她禁足了,以后她不敢再来打扰你。”
昨天听祈月那样说后,他立刻找了明柳问话,才知道,原来这一个月里,父亲送来的那个女人总是不时地来找茬,不但言语上欺辱祈月,还将她当做奴仆使唤。这些,都没人来向他报告,也没人阻止,可想而知,祈月这些日子过得多委屈。
他知道,彩夫人之所以敢这么做,还是因为有父亲的授意,不然,这府上的大管家也不至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初,是因为父亲威胁他,不收下这个女人就要他把祈月留在琅州,无奈之下才带了这女人一起来荣县的。
这将军府上的奴才,绝大多数都是从老宅里调来的,自然是听命于他家老头。阖府上下都跟她不是一边的,她被欺负被排挤时该有多无助。而唯一能保护她的自己,那时却远远地躲在军营,对她不闻不问。
林郧阳为自己的疏忽深深地自责着。
“林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祈月闻言,心中虽有些不满意为什么没有将人送走,面上却是做出焦急的样子解释道,“彩夫人没做错什么,是我的错,您只要将我送到别的地方就好了。”
“都是我的疏忽,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你安心留下。”林郧阳保证道。
“林大人,我知道您是受人之托答应了要照顾我,可您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祈月目含哀凄,“祈月寄人篱下,受人庇护之恩本就无以为报了,如今却还害得主人家夫妻失和,实在是良心难安啊。林大人,您就让我走吧!我不想因为我的存在给您带来更多的麻烦了!”
林郧阳顿时不知该怎么办,祈月是如此倔强。“我答应楚聿要保护你,怎么能让你离开林府?”
“他是他,我是我。我无法容忍自己做了错事还继续错下去。”
“别乱想,你没错。真正犯错的人我已经惩罚她了。”
“林大人,您不明白,我没有怪彩夫人。她根本不知道内情,看到丈夫身边出现了别的女人,自然会难过会心急。您是她的丈夫,是她所有的依靠,不管她做了什么,都是因为太在意林大人您。如今您却因为我而惩罚她,岂不是更伤了她的心?”
林郧阳见她一直为彩夫人辩解,心中又是焦急又是生气。说来说去,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因为她的存在,让祈月一直愧疚不安。
明知道祈月误会了他,却不能明着解释,但他可以用行动来表明,他对那个女人根本一点都不在意,“祈月,你别多心了,我今天就让人把她送回琅州,再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当时留下那女人一方面是因为父亲的威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祈月做幌子。毕竟外界已经有人知道他有了姬妾,他又带了祈月回荣县,为了混淆视听,自然是有一个真的姬妾在后院比较好。但如今都让祈月误会到了这地步,那女人就不该存在了。
“不,林大人!她是您的妻室,您不能这样对她……”祈月恳求道。虽然目的已经达到了,做戏还是要做到底的。
“住口!”林郧阳终于忍耐到了极限,任谁被心上人如此误解都是难以忍受的。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她,“祈月,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60、转变
林郧阳见祈月仍不相信自己,只好解释自己从未碰过那个彩夫人,并且把之前收下彩夫人的缘由说了,祈月这才道,既然他不喜欢彩夫人,送走倒是应该的,总不能为了掩护她而耽误一个女子的前程。
见祈月终于信了自己,林郧阳松了口气,她提出要去为彩夫人送行,他也没反对,只是暗自决定他也要跟着一起。祈月就是太心善了,那女人那样对她还要去送行,万一又被那女人欺负了怎么办。
虽然林郧阳是当日就下了命令送走彩夫人,那边却借口要收拾行李一直拖到了第二天,因着林家老爷子的面子,倒也没人敢硬将她赶走。
第二天一早,祈月跟林郧阳踏入院子的时候,彩夫人正跟奴仆拉扯着不愿意离开。一见祈月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她面前,立刻气得咬牙切齿。她一天之间,先是被罚了禁足,后来又被驱逐出府,原因在哪里她自然心知肚明,倒不是她聪明,而是大管家昨天来传达禁足的命令时就传达了林郧阳的责斥。禁足受点罚她本是不怕的,只要还能留在府上,她就还有可能完成老爷的吩咐,哪知不过两个时辰,少爷居然又要将她遣回去,她找人打听过的,少爷正是早上去了那个婳儿的院子才改了主意,心中对祈月岂能不恨。
此时,见祈月仍是一副男装打扮,和林郧阳并肩而立,心中又妒又恨,凭什么,这个贱人能得到少爷这般的宠信!怒火淹没了她原就所剩不多的理智,她像个泼妇一般口不择言地骂起来,还想冲过来打祈月。
林郧阳见状,立刻将祈月护在身后,命人制住彩夫人。
“彩夫人,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好……”祈月委屈又无辜地说着,一双眼睛里却傲慢地睨视着彩夫人,满满的得意。
彩夫人见她这般作派,更是气得七窍生烟,“贱人!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还不是一样不得老爷喜欢!我是老爷派来的,你敢这样对我,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这彩夫人从小就自恃美貌不知天高地厚,本就不是个有城府的人,此时被祈月一气就不管不顾地把这样的话在林郧阳面前喊出来了。
能让林郧阳知道这个就足够了,祈月想。
“我……我没有得意,彩夫人,你误会我了。你不要生气,如果你真的不想离开,我……”祈月不知所措地解释着,却被林郧阳温和地打断,“别跟她白费口舌了,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我才不要你这个贱人假好心,你就是想装模作样来蒙骗少爷!”彩夫人愤怒地道,眼里是强烈的恨意。
林郧阳深觉这彩夫人不知好歹,祈月明明都没有计较她以前的过失,一片好意来送行,她却不知感恩,反而这般仇视祈月。看来,将她送走绝对是明智的,这样的人,留着不知还要对祈月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父亲居然选了这样的蠢物送到他这里来添堵。转身就吩咐奴仆将这彩夫人堵了嘴绑上了马车。
祈月脸上挂着些微愁绪,担忧地道:“这样将她送回去,林老爷会不会生气?而且,这样绑着她坐一路马车,会把身子绑坏的。”
“没事,我有分寸的。”林郧阳道。老头子要送人给他,他已经收过一次,也算是给了面子了。如今,送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才不信老头子真能狠下心对他怎样。
祈月还是对彩夫人很愧疚,一连几天都不开怀,林郧阳每天都耐着性子开解安慰她。
祈月装了两天,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也就慢慢放开。她只是想让林郧阳渐渐习惯这样明目张胆地接近讨好她,却绝不想去考验他的耐心。
林郧阳为祈月的心软很是无奈,见她终于不再为彩夫人的事情介怀,也松了口气,感慨道:“你就是太心善,一个女人而已,哪里值得操这么多心。”
祈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哀伤地道:“林大人也瞧不起女人么?我以为,你是不同的……”
林郧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还是为祈月那句“你是不同的”暗暗高兴,“我没有瞧不起你!”
“我知道,在你们这里,女人是没什么地位的。”祈月落寞地道:“可在我的家乡,女人也是和男人一样可以做官,经商,为人师表的。所以,每次作为女子被瞧不起的时候总会很难过。”
她是有意这样说的。比起楚聿的顽固不化,林郧阳对她的态度要尊重和容忍得多,虽然可能是出于他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缘故,但对祈月而言也是一种希望。这次生病后,林郧阳对她明显殷勤了许多,她看得出他有些想通了却仍旧无法摆脱道德的束缚。他的天平仍旧大大地偏向楚聿,这对她并没有好处。他并不像楚聿那样多疑,只要她好生诱导,他会比楚聿好用得多。
她原本是没什么信心的,但通过这次彩夫人的事,她才发觉林郧阳对她的态度是那种想讨好却又极其小心不想被发现的,他很容易被她左右。所以,她想尝试着走一步“交心棋”,把他抓得更紧一些。
“你的家乡?”林郧阳很是疑惑,武陵大陆上有那样的地方吗。
“是啊。”祈月道:“楚……聿哥,他从没告诉过您关于我的来历么?”她很清楚,林郧阳就算知道了也是不可能去告发她的。
“什么来历?”楚聿不是说,她是他从难民手中买来的吗?他也曾猜过她是犯了罪的大家女子,如今听来似乎另有隐情。
“我并不是生长在武陵大陆的人。”看着林郧阳有些愕然,却并没有嫌恶的神色,祈月继续道:“我的家乡是一个与武陵大陆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一年多以前,我在外出游玩时失足跌落山崖,不知为何就到了这里,然后被他捡到。当时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真的很感激他收留我。他说没有铭牌的女子会被抓进监牢,我很是惶恐,所以他让我跟他去办铭牌时我便去了。之后,我才知道铭牌居然是表示所属关系的物证。”她的语气很平淡。
林郧阳心头大为震惊,祈月竟有这样的来历。怪不得当时楚聿会受制于李佟,原来是非法办理户籍这件事被人拿住了把柄。
这样语焉不详的一段话,其实就足够令他想到许多。
虽然祈月有心想说得并不在意的样子,他却听得出祈月话里的压抑之下的怨怼。原来,楚聿也不是那么名正言顺,她根本是被他骗到手的!祈月,这个女子,她不属于武陵大陆,在她心里,她也不属于楚聿。“所以,你以前才会逃家出走?”
祈月哀戚地望着他,“林大人,您能够体谅,被迫从一个自由人变成私有物的不甘么?就如你们这里的高门子弟无辜获罪沦落成奴隶一般。”
“您可能觉得,他对我那么好,我却还要逃家是忘恩负义,但,我所生活的环境和我从小接受的教育都让我无法忍受失去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尊严和自由。我愿意用别的方式来报答他对我的帮助,却不是以身相许。”
“在我的家乡,只有男女双方被对方所吸引,相互喜欢,才会在一起,男人不能强迫女人。我也希望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希望能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希望能过自由的生活。”
祈月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期待地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