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桃林还有一段距离时,蘅若隐隐听到了细碎的低语,然而待她走近,那些语声一下子消失不见了,林子里安静得只听得微风轻抚过桃瓣的声音。蘅若轻轻挑眉,她知道刚才的细碎低语是来自于这片林子里的桃花,只是见她来了,她们便都不说话了。想来她们一直在这小屋前,定是知道些事情的,要想个法子问问她们才是。
忽然,蘅若的心口传来一阵猛烈的疼痛,她本能地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知道蛛毒将要发作了。下一瞬,蘅若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身上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心口不断地传来万蚁噬心般的剧痛。接下来将是烈火焚身、寒冰刺骨,然后失去知觉。
剧痛之中,蘅若没有意识到有人走近了她,那人在她身边停了许久,而后转身离开。在她的身体经历了“火烧”,坠入冰窖之时,一个人走到她身旁,将她从地上扶起,把一碗黑色的汤药灌入了她的口中。
蘅若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一名男子坐在轮椅上神色无波地看着她。
“古莫不会救你,我可以。”
蘅若一怔:“你是?”
“我是他的徒弟,白月许。”
徒弟?蘅若心想,这人说自己是古莫仙人的徒弟,但语气中对仙人却并无敬意。
“你说……你可以救我?”
“是,但有条件。”
她早知没那么简单,便道:“是何条件?”
“杀了我。”
“你说什么?!”
白月许冷笑道:“知道你会听不清楚,我再说一遍,杀了我,我就救你。”
蘅若愕然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会提出这样荒谬的条件,救一个人的条件是让这人杀了自己?
“你刚刚喝过我的药了,应该知道我有可以暂时压制千丝绕的方子。”
“千丝绕?”蘅若愣了愣,“我中的毒叫千丝绕?”
“是从千年毒蛛精的心脏里提炼出来的毒,此毒并无解药,但我的药可以暂时压制它毒发。且你若答应了我的条件,我有办法完全拔除你体内的毒。”
蘅若想了想,开口道:“我有三个问题。第一,你为什么会有压制这种毒的药?第二,你说此毒无解,又如何能够根除我身上的毒?第三,你若想死,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白月许道:“第一个问题我拒绝回答,第二个问题我也不会回答,但信不信由你。至于第三个问题……我若是能自己动手,就不会要求你这么做了。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想死,你只需回答我,到底答不答应我的条件?”
蘅若皱起了眉头,她从未遇到过这样古怪的要求,只得先道:“容我想想吧。”
白月许冷笑一声,说到:“那你可要早些想好了,我的药不是每天都有,你能撑多久,那可就不知道了。”
白月许将蘅若赶出了屋子,告诉她等到她想好了才能过来找他。
第二天清晨,白月许看到蘅若在屋外池塘与桃林间的空地上搭建小茅屋,中午时分,那座小茅屋坍塌了。傍晚,蘅若身上的毒发作过后,她躺在草地上,身上胡乱盖着一些树枝睡去了。
第三天,蘅若又开始搭建小茅屋,这一次小屋没有倒,但丑得可以。
第四日,白月许一出门,便看到蘅若在她的小茅屋前摆弄着一些花花草草,她抬起头来看到了白月许,笑道:“这些花草是我从山那边挖过来的,这一头除了这些桃花和池中的莲花就只有草药了。此处地灵极盛,又有仙气环绕,什么时节的草木都种得,难怪古莫仙人会选这个地方居住。”
白月许看到她白皙脸颊上沾染的泥土,差一点就要出口提醒,他愣了愣,抿紧了唇,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第五日,蘅若在水塘中养了些锦鲤。
这几日蘅若都在干着自己的事情,有时会越过水塘,取走白月许放在小屋外青石板上的汤药。白月许说得不错,这药不是天天都有,但有的时候,蘅若便可免受毒发之苦。这些天来,蘅若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身怀不治之毒的人,每日活得潇洒自在,倒像是把这里当作了一个安身之所。白月许有些焦躁起来,原本主动权应该是握在他这里的。如蘅若这般情况的人,应当是想尽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寻求解除身受之苦的办法才是,而今他明确地告诉她自己可以救她,她为何看起来一点也不上心?可若真是不上心,又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求医?
一日白月许听到屋外传来悠扬的笛声,他不由得起身向外走去。推开房门,只见一个绿衣少女手握一只碧色的长笛立于桃花林下,她的脚下开满了色彩斑斓的鲜花,衣上落有点点桃瓣,数不清的轻盈彩蝶环绕在她周身飞舞。
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大抵就是说的此音。馨香盈怀袖,春色落故衣,大抵就是说的此景。白月许不觉有些恍然了,竟直直地立在那里,将这一曲听到终了。
直到蘅若将玉笛放下,转过头来发现了他。白月许在微微一怔,皱起眉道:“你有心情做这些无用的事情,不如早些想好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
说完,他转身进屋,要将那房门关闭之时,却听蘅若在身后道:“能陪我去后山走走吗?”
白月许一愣,转过身来:“你耍什么花样?”
蘅若动了动秀眉:“后山空气清新,鸟语花香,说不准我心情一好就觉得生命可贵,也就早些想通,答应你的条件呢?”
白月许皱了皱眉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念及这些天来她似乎丝毫没有在思考他给出的条件,于是心想,就随她去看看她在搞什么名堂吧。
“好,你带我飞过去。”
蘅若一愣:“你不懂仙术?”
白月许冷笑道:“学过,但没用的东西便不想再练,早已忘了。”
蘅若想到那日他从悬崖上掉下,看来是真的不懂仙术了,只是他既然随着古莫真人在这山中修行,却为何对仙术这般鄙夷?白月许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而眼下她只想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为什么一心求死。
第三十六章 访客
“如何?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一番景致吧?”
“……”
蘅若偏过头去看了白月许一眼:“你果然从来都没有踏足过这里,真是浪费了这里的好风光。”这里想来是被古莫真人布了结界,以防这些鸟兽跑到山那边去践踏了他种下的草药,他和白月许也从未想过要到山的这边来。
白月许和蘅若一同坐在湖边的花丛中,看着几只鸟儿在她的身上跳来跳去,说到:“你到这里也没几日,它们怎就和你这样亲近了?”
蘅若笑道:“花木鸟兽都是有灵性的,你对它们好,它们自然也就对你好。”她说着将站着一只小鸟的右手慢慢地靠向白月许,哪知白月许目光一凛,将那鸟儿吓得飞走了。
蘅若叹道:“不知道你为何总是要摆着一副臭脸,对人对物好一些,难道不好么?”
白月许没有理会蘅若,径自问到:“你是怎么染上千丝绕的?”
蘅若一怔,苦笑道:“我害死了一只千年蜘蛛精的弟妹,所以……”
“哼,自找的。”
“是呀,一切自有因果,前事之因,又成为后事之果,因果循环,何时又才能有个了断?”
蘅若似乎想起了许多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而一旁的白月许此刻也忽然沉默了。
“我回答了你一个问题,你可不可以也回答我一个问题。”蘅若问。
“不可以。”
蘅若拉下脸来:“这不公平。”
白月许道:“我从不跟人讲公平。”
蘅若道:“你这人倒是真的适合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修仙。”桑夷仙山被她说成荒山野岭,不知在外采药的古莫仙人知道了以后会作何感想。
“修仙?哼,我可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修仙之人。”白月许顿了顿,“以前的确做了这样的蠢事,但今后再不会了。”
蘅若有些疑惑:“你说修仙是件蠢事?”
白月许嘴边挂上一丝嘲讽:“人的寿命长短本来就是天定的,有人却要耗费自己原有的生命来谋求更长的寿命,而后再过着没有尽头的索然无味的仙人生活,莫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蘅若转过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那你现在的生活,有趣么?”
白月许一怔,自嘲地笑了:“无趣,无趣得很!所以才叫你杀了我。”趁蘅若不注意,他突然从袖中弹出一把匕首,猛地朝自己的心口刺了下去。
蘅若大惊,急忙伸手想要用法术止住那伤口上流出的血,却被白月许扣住了手腕。他冷笑一声,将那匕首从胸口拔了出来。只见原本血流如注的伤口以及快的速度愈合了起来,那里的皮肤光洁如初,看不到一点被刀刺过的痕迹。
蘅若惊呆了,这样的愈合能力,竟发生在一个凡人身上!若不是那被鲜血染红的衣襟,她只怕会将刚才发生的事当作是自己的幻觉!
“看到了吗?我是死不了的。所以你也不用那么犹豫,杀不杀得了我,还未可知。”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蘅若道:“这是完全解除你身上蛛毒的法子,我在盒身上面下了封印,只有杀了我,封印才能解开,你才能打开这只盒子。”
蘅若接下那只木盒,低头不语。
白月许看了她一眼,正要告诉她自己看着办,忽然感应到地面在微微地颤动,他起身道:“有人来了。”
透过白月许房中的水境,二人看到一名白衣男子正陷在桑夷山脚下的一个竹林阵中。白月许看了一眼蘅若道:“认识?”
蘅若的眼睛望着水境中的男子,点了点头。
“他是为你而来的?”
沉默了片刻,蘅若道:“你能不能阻止他进来?”如今她每日受蛛毒折磨,形容憔悴,又如何能让他瞧见她现在的样子?
“只怕不能。”白月许看向水境,只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那男子已闯过了竹林阵,进入另一个法阵之中。
蘅若想了想,开口道:“你把法阵撤去吧,我来阻止他。”
白月许望向她:“我为何要帮你?”
蘅若咬了咬唇,开口道:“我答应你的条件。”
白月许挑了挑眉,转身走到一面墙跟前,打开墙上的一处暗格,按下了里面的一个开关。
山脚下,原本困住君谦恕的法阵突然消失了,他一怔,收起了绝尘剑。伫立了一阵,未见有动静,君谦恕对着虚空抱拳道:“晚辈重华派君谦恕,求见古莫真人。”
没有人回应,如同刚入山时那样。君谦恕不由得困惑了,分明有人撤去了这些法阵,为何却又不理会他的请示?正想着,一阵清风吹来,带着一股淡雅的花香。只见一片淡绿色的云霞朝君谦恕飘来,近了才发现是一些淡绿色的花瓣。那花瓣飞至君谦恕面前,飞舞旋转间在空中组成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君谦恕身子一颤,望着那些飞舞的花瓣道:“小若,是你吗?”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想要去触那些花瓣,然指尖还未触到,那些淡绿色的花瓣便四散开去,只余一瓣落入君谦恕的手中。
君谦恕凝视了手中的花瓣许久,抬起头来对着虚空道:“我明白了,你现下若不想见我,我走便是。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手中的花瓣发出淡绿色的的光芒,似在回应。君谦恕凝视着那片花瓣,淡淡地笑了,他将花瓣握在手中,向山中深望了一眼,转身离去。
蘅若在水境中看着那一抹白影离开,眼中浮起一层雾气。
“其实你还是不想杀我吧?”白月许看向蘅若,“否则若知道自己死不了,也不会不见他了。”
蘅若沉默了一阵,说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想死,但我是一定不会让自己死的,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不见他是不想让他看到我毒发受苦的样子,但是最后我一定会按照约定回到大家身边的。”
蘅若的眼神平淡而坚定,白月许不知是被哪句话触动,怔怔地站在那里,连蘅若离开了屋子也没有意识到。
白月许再也没有将压制千丝绕的汤药放到屋外的青石板上,蘅若心想他大概是要借身体上的痛苦逼得她尽早答应他的条件吧。但蘅若根本就不会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何况她又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了。眼下她只盼着能熬到焱川回来,这些日子的苦痛,咬咬牙也就过了。
那日以后,白月许再也没和蘅若说过话。蘅若只知他每日必要出门采几趟药,回来时就全身无力地瘫坐在轮椅上。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时间是见不到白月许的人影的,他只偶尔出来走走,见到蘅若也在,便又调头回屋。蘅若总是叹息着摇摇头,问身边的小花小草:“我有那么讨厌么?”
一日,白月许自己推着轮椅出了房,看见蘅若在池塘边喂鱼。
“鱼儿啊鱼儿,你老是躲在莲叶下面作什么呀?你瞧,外面的阳光多好啊,你偶尔也出来晒晒太阳嘛。”
蘅若将一把鱼食洒入塘中,里面的锦鲤立时摆着尾巴游了聚拢了来,激起一圈圈波纹。
“抢什么?这儿还有呢,我又不会饿着你们。”蘅若叹了口气,“也是,你们被我从山那边的水塘里移到了这边的水塘,到头来还是在这么方寸大的地方活着,除了每日争食,你们也没有什么别的追求了。你们定是没有见过大海了,那可比这小水塘大多了,听说那里还有一座龙门,鲤鱼越过去就会变成龙,也不知真的假的。总之呢,做鱼和做人都要有追求,不要像某些人,活着没意思吧就想赶紧死了得了。”
白月许冷哼一声,原来这些话都是说给他听的。他调转轮椅,进屋重重地关上了门。
蘅若听见一声重重的摔门声,抬起头来朝那边看了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间,大地猛烈地震动了一下,蘅若一个身子不稳向水塘栽去。她本能地想用法术制止住下落的身子,却忘了水塘被下了禁制,一切仙法无效,于是扑通一声跌到了水里。
待她从水里冒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