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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袖 佚名 4803 字 3个月前

因为吃了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兔子吃了。

第二天清晨,我依然没有见到小黑,于是我独自在草地上蹦来跳去,寻找新鲜的嫩草。突然感到头顶的天空一下子暗了,我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到一道黑影飞快地朝我的头顶掠去,待我回过神来,只见小黑和一只雄鹰在草地间缠斗了起来。我呆呆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心跳得如同打鼓。待那只鹰终于弃下小黑飞走后,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看到小黑浑身是伤,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黑从口中吐出一只小巧的玉葫芦,对我说到,这里面装的是三味真火,我昨晚上偷到的,你带着它,遇到强敌的时候就用上。他说,你去找一个叫峦瑛的女人,她是我的远房亲戚,现在在魔宫当差,可以让她代我照顾你。他说,可惜不能看到你化成人的样子了。

我感到有水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来,但我没有心情去想那是什么,我只是对他喊到,我不要这个小葫芦,也不要去找你的远房亲戚,你快点起来啊,不然那只鹰回来把我抓走了怎么办?可是无论我怎么叫喊,小黑都没有再起来。

就在那一天,我化成了人形,而小黑冰冷的尸体就躺在我的手心里,我很想把他摇醒,问问他为什么不等到看见我现在这副“人”的样子再离开,但我更想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我去魔宫找到了峦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冰冷的语气对我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主人。我突然间醒悟,蛇本来就是一种冷血的动物,这世上像小黑那样对待我的人,是再不可能出现了。

从此以后,我在良心和性命之间选择了后者,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潜入重华派,为魔界搜集情报。因为我是生面孔,且天生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没用多久我便打入了重华。虽然中间费了一些周折,但我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并且取得了他们的信任。然后,我在那里遇到了第一个让我心动的男子,君谦恕。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是我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感觉,那时我看着他俊逸温润的面容,只觉得心砰然一动,全然忘了自己正在执行任务。装作喜欢他以掩盖我的真实目的是我原本就计划好的,可我的心里却是真的有那么一丝期待,期待他能够看见我,能够对我笑。

他是一个温柔的人,并不嫌弃我兔精的身份,时常对我笑,说话的语气也十分温和。起初我暗自窃喜,以为他是喜欢我的,可后来发现他对谁都一样好时,我又不免失落。他的温柔不是只属于我的,对别人好只是他的习惯罢了。再然后,我见到了那个叫蘅若的女孩子,这才明白我永远都不可能走进君谦恕的心里了。

看着她时,他眼中的温柔是不一样的。没有人告诉我怎样去分辨,或许是出于一个少女的敏感和直觉,我读懂了他看她时的眼神,他已经把她深深地埋进了心底,用整颗心的温度小心呵护。

我接到了杀死君谦恕的命令,可我知道我不能得逞,我既没有能力杀了他,也下不了手。我就这样拖延着,一边珍惜着待在他身边的时光,一边提心吊胆地等着哪一天峦瑛突然出现,恼怒地将我杀死,仅管他留下来的时间很短,而被死亡缠绕的恐惧无边地漫长。终于有一天,峦瑛来了,我以为她终于失去了耐心,要弃掉我这颗没用的棋子,谁知她却告诉我,不必取君谦恕的性命了。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可她的下一句话却又让我眉头紧锁。她说,杀了蘅若。蘅若,那个君谦恕愿用生命来守护的少女么?杀了她,又与取他性命何异?可是,二者相较,我自然是要保君谦恕而舍蘅若,何况这样也能救我自己。

最终蘅若还是平安回来了,我不但没有失望,反而松了口气。我并不想害任何人,更加不想伤害他的心上人。可也就是在她回来的那一天,一切都结束了,我的身份被揭穿,很快便失去了自由,不久之后还会失去性命。我一个人蹲在阴暗狭窄的房间里,手脚戴着镣铐,忽然想起了小黑。我有多久没有想起他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没良心。在茅山上时小黑就说我就活得没心没肺,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若没有动心,现在会不会感觉好一点呢?

听到君谦恕受伤的消息后,我又一次想到了小黑。我猛然间意识到,小黑保护我的举动和君谦恕保护蘅若的举动竟是那么相似,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在小黑心里其实并不是一份美餐那么简单?我突然很想哭,那个时候我真的是太没心没肺了,有人为我掏出了一颗心,我却浑然不觉,那个人该有多么难过!

就在那一天,我下定决心要让蘅若死去。她若死去,君谦恕无疑会受到巨大的打击,可她若不死,最后君谦恕一定会为她而死,就像小黑为我而死一样。如果还有机会回到从前,我一定会坚持让小黑吃了我,这样他就不会死,我就不会离开茅山,不会遇到君谦恕,不会心动,不会心伤。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却有“后悔”,而“后悔”就如离枝的柳絮,软弱无力,无枝可依。

就像我预感的那样,君谦恕还是为蘅若死了,蘅若带着他的元神消失了,仙魔大战使天地换了样,也没有人再有闲暇顾及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我就这样逃过了一劫,可是站在被战火灼烧得寸草不生的大地上,我却不知道要走向哪里。我孤零零地站在浩淼的天地间,忽然想起了书生对我念出的那首诗。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阿茕果然不是个好名字,注定一生孤独。

我一步步走到悬崖边,然后仰起头来望着天,不由得笑了。每一次我有危险的时候,小黑都会及时出现,我想,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情火不烬(连幽)

情之一物,本身就是一团烈火,即使有一天身体毁灭了,那火,仍在燃烧。

我第一次睁开眼时,见到了世上最美丽的眼睛,那双眼睛如昆仑山顶最澄净的湖泊中的明月,没有一丝杂质。创世之神慈爱地看着我说到,连幽,这是你的姐姐,扶婴。

扶婴望着我笑了,笑容融进我的心里,我也跟着她一起笑了。姐姐,一个多好的词,我知道,这在人间,叫做亲人。

姐姐掌管天地间的草木,她到过的地方,万物复苏、春痕遍野。我掌管天下间的火种,有我的地方,万物焚毁、寸草不生。我很奇怪,创世之神是不是弄错了,我们两个为什么会是姐妹?姐姐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傻丫头,生和死、存在与毁灭本就是相依相存、不可分离的,所以我们才是姐妹啊。”

相依相存、不可分离,说的不就是我和姐姐么?我明白了,我们的确本就应该是姐妹。

除了我和姐姐外,常跟我们一起玩耍的还有苍南、凤朽和风归。苍南和凤朽的眼睛总是看着姐姐,我的眼睛总是看着风归,而风归的眼睛总是让人捉摸不透。风归的眼睛是金色的,神族的人们在谈论到他那双特殊的眸子时总透着隐隐的担忧,可我却觉得那样的颜色十分让人着迷,于是我在不知不觉中陷了下去,不能自拔。

有一天我们五个一起坐在凤朽的镜缘湖边看着人间的景象,风归突然问姐姐,为什么人间的花朵五彩缤纷,独独没有绿色的花?我笑了,绿色是草和叶子的颜色,花怎么能是绿色的?哪知姐姐竟认真了起来,她跟风归打赌说,自己一定会种出绿色的花来,那花的名字就叫“蘅若”。我高兴地向姐姐请求,蘅若花若是种出来了,一定要第一个让我看。姐姐说,那是自然,谁叫你是我妹妹呢?

姐姐还没有种出蘅若花,风归就出事了,命运的轨道偏离了方向,相依相偎的两姐妹终是分离了。

我和姐姐面对面地立于被战火毁坏的大地上方,姐姐说,连幽,你回来。我摇摇头,对不起姐姐,我回不去了。风归一直占据着我的视线,若是眼中再没有他的身影了,我会觉得不安。我从小就喜欢跟在他的身后跑,可他从来都不会回头看我一眼,他可以当我不存在,可我却不能没有他。

姐姐难过地转身,她说,原来你只是不能没有他。

我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温热的液体滚落下来。我也不能没有姐姐,可是现在所有的人都抛弃了风归,我不能再弃他而去了,尽管我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可我做不到和你们一起毁掉他。

我以为默默地看着他、守候着他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他人无关,甚至与他也无关,只要我不妨碍到任何人,我便觉得自己没有错。可是当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之后,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从眼睁睁地看着风归残害生命到最后自己竟也和从前的伙伴们动起手来,这渐行渐远的一路竟是等到我回过头来才幡然醒悟。我开始明白,姐姐是对的,一个人的心里有另一个人是美好的,可一个人的内心若是全被另一个人占满,她就看不到其他东西了,双眼被蒙蔽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偏离方向?

姐姐再一次出现了,在我以为自己已经被她抛弃了的时候。她用那双带着悲悯与期盼的美丽眼睛望着我,她说,连幽,回来吧,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相依相偎、永不分离。我流泪了,我说,可是我犯错了。姐姐说,那就不要再错下去了。我的泪流得更快了,我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开口便只剩下两个字——姐姐。

姐姐抱着我,摸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她叹了口气,说到,连幽,神族之人淡漠,你为何这般多情?我没有回答姐姐,因为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和风归一样,在族人的眼中都是一个异类吧。

姐姐没有说错,多情之人总容易被情所伤,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伤我最深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她。

姐姐将我带走之后,陪我一同回到了我们从小生长、玩耍的地方,我们一起重温着从前的美好时光,在那一段日子里我忘记了风归,忘记了我所犯下的罪孽,等我从美梦中惊醒之时,另一个噩梦却已然开始。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天地间发生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在这场灾难中,六界几近覆灭,风归最终被凤朽封入了魔君陵中。后来,姐姐将碧龙泉水化作碧水龙绫,在九天之上舞了七七四十九个昼夜,才将大地恢复原貌,可我的世界却从此崩塌了。

说什么相依相偎、永不分离,原来全是骗我的!将我骗开就是为了对付风归!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深信的姐姐要欺骗我,为什么我最亲的人要害死我最爱的人?!她明知道没有风归我也生无可恋,可还是要毁了风归!呵,是啊,一个背叛了神族的妹妹又怎么抵得过她精心呵护的这个世界?神族之人淡漠无情,而我是个异类,所以活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我不能让风归就这样被封在冰冷的石头里,于是我继续走回了那条错误的路,与神界为敌,与天下为敌,只要能将风归救出来,我不惜一切代价!可是,我终究失败了。被姐姐关入悔过崖的时候,我出奇的平静,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因而无论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在意了。

我坐在被火焰包围的岩洞之中,心却冰如寒潭。千万年的岁月中,我唯有让情火灼烧自己,才能在疼痛中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这样孤孤单单地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我的心早已变成了一堆死灰,可我没有想到,有两个人突然闯入,重燃了这堆死灰。

她是扶婴和苍南的孩子,他是现任的魔君,这两个人在一起,让我想起了风归和当年的自己。当他恼怒地看着倒在情火之中的她时,我在心中冷笑,又是一个一厢情愿的故事。多情之人总是逃不开被情伤的命运,曾经的我,现在的她,还有未来数不清的痴情女子,个个都是扑火的飞蛾。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了,他走过去将她抱入怀中时,情火在不知不觉中燃烧得更烈了。只是她和他都没有察觉,而我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这样盛大的火焰,是我从未见过的。原来一个人的心竟可以迟钝成这个样子,情以至此却仍浑然不觉。

我看着双眼紧闭但嘴角却挂着微笑的女子,忽然感到十分的嫉妒。她可以被她爱的人这样拥抱,也拥有所爱之人对她的爱,而我和风归之间,却永远只是我在凝望着他。同样是多情的女子,同样是神族的异类,为什么她得到了回报,而我却不能?我想,这就是命吧。自己深爱的人恰巧也爱着自己,是一种莫大的运气,只可惜,我并没有这种运气。

最后将姐姐刻给我的那只木娃娃送给蘅若的那一刻,我明白自己是没有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以为自己心如死灰,可到头来还是不愿放弃可能将他救出的希望。直到最后,我还是选择了风归,我想姐姐这次再也不会原谅我了。这样也好,从此再无牵挂。

我再一次长眠在滚烫的石塌上,心一如往常的冰冷。睡梦中,我看到两个小女孩笑靥如花,手拉着手踏过四季的繁花。这个梦很长很长,我永远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