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当花沭瑾朝残暝施毒的刹那,他便知道,是要还的时候了。
他能用来赎罪的,只有这条早已应该熄灭,却一直在那么些人的保护下燃烧着的生命。
“在想什么?”耳畔是女子淡淡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他一般。
嘴角不自觉地浮现淡淡笑容,这样并肩而坐的时刻多久没有遇到了。人的一生,说是长,却也那么的短,就这么回忆着,竟是一夜也用不光。
云舒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稍稍舒服一些。两人此刻都坐在崖边,脚下是无底的深渊,眼前却是一片开阔的天地。
远远的天际线传来朦胧的亮光,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太阳便要升起了吧。
“小白。”她轻声地唤,握着他的手,却是冰凉地让她止不住心伤,“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时候,就一眼,你突然就不见了,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哪有那么漂亮的人。”
“后来在客栈遇到,原本是不爱管闲事的,却还是忍不住去帮你解围。越和你聊,越觉得你太美好了,就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保护你这个朋友。不知道残暝是不是这种心情,但小白你……真的太善良了,善良到什么人都不忍心去伤害。”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扑簌簌往下掉,滴落在手心,滑落至深渊,晕开了天边那抹光亮。
“我……”玉倾漓的声音已经相当微弱。
“别说话了,我知道你又想反驳我对吧?”云舒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傻瓜,再怎么反驳都没用的,在我心里的小白,从来都是那样的。”
“以前他们总说人是不完美的,而完美的人总是会先被神召走,这个世间留不住他们。我原来不信,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
脸颊上一片冰凉,玉倾漓摸索着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小白,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替残暝挡那一下呢,你明明知道阿瑾他是绝对不可能手下留情的……”云舒覆上他的手,却止不了泪珠的滚落。
玉倾漓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宁静的黑暗,“……不要恨他。”
那你就不要死啊。你这样一走了之,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残暝,怎么面对问歌他们,怎么面对……杀了你的阿瑾。云舒紧紧地咬住下唇,让自己的呜咽不溢出喉咙。
“看……看呐,太阳好像要升出来了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玉倾漓努力地睁开眼睛,眼前却还是一片永久的黑暗,原来……已经看不见了么。真可惜啊,好不容易可以实现的约定,却还是个遗憾。
“美吗?”他忍不住轻声地说道。
云舒靠上他的头,“美,真的很美……”
一轮日出,染红了天边的云彩,透着希望的颜色,从绛紫慢慢染为绯红,又从绯红燃烧为金黄,从地平面冉冉升起。照亮了一方天地,带来晨曦的无限希望。
“云舒,我喜欢你……”肩头的重量猛的一沉。
泪水早已蔓延成灾,仿佛被那新生的朝日刺伤,云舒不得不闭上眼睛,任泪水滚落进嘴角。
“嗯,谢谢你。”
第六十八章:绡月
太阳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直到第三天的晨露打湿发梢,云舒才想猛地惊醒一般从胡乱的思绪中醒悟。
不止肩膀痛的钻心,全身都在痛,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在隐隐抽搐。胃部有一种抽筋的痛感,却在慢慢麻痹。
轻轻挪动手臂,碰到一个异常冰凉的物体,仿佛被烫到一半缩回来。
“我……在这里,做什么。”她缓缓地转头,却看见玉倾漓的尸体,已经冰凉冰凉,再也没有任何气息的尸体。死亡的惨白蒙上他的脸,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罕见的宁静。
云舒轻轻地抚着那张俊美的脸,喃喃自语,“小白,死了。”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烁过那个画面——妖艳的暗红,沉默的漆黑,以及凋零的惨白。
是啊,原来是这样。
——
“楼主。”潆瑛俯身行礼。
花沭瑾蓦然从沉思中被打断,微微晃了一下神,“……你的伤怎么样了。”颇有些心不在焉。
潆瑛低眉,“劳楼主挂心,已经完全好了。”她抬头,还是那个万般风情的美女,竟是连道疤都没有留下。见花沭瑾怔忪,仍旧掌管无幻楼所有情报的沧幻阁的她虽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古墓外的,她总是有能力得到情报的。
“潆瑛有一事想请问楼主。”她低声说道。
花沭瑾轻揉了揉眉间,“问吧。”
潆瑛垂眸,“为什么要杀玉倾漓。”
花沭瑾的动作猛地一顿,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继而流露出些许深究的神色,凤眸中清晰地倒映出潆瑛低垂的脸。
“请恕属下多嘴,既然潆瑛猜的到楼主的用心,那么云舒她不可能想不到。”而这一切,你也应该是早就猜到的。但她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那么做,明明知道云舒会因此而……
花沭瑾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打断了潆瑛的沉思,“你说得对,她一定会想到。”凤眸中闪过些微的深思和心痛,“但她与你不同,她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过是个无聊透顶的人而已,你知道么,潆瑛。”花沭瑾带着些自嘲地笑了,“不过是和天打了个赌而已。”
潆瑛听不懂,但她却觉得似乎自己体会到了些什么。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面带忧伤的男子,却恍若不识,明明相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摸清了他的脾气,她却依旧读不懂他。
“若是赌输了呢。”她沉声追问道。
“若是我输了……”花沭瑾缓缓地放下手,露出平静至极的容颜,“我就杀了云舒。”
潆瑛的心猛地一惊,抬头却是花沭瑾嘴角,一抹妖魅至极的微笑。
——
云舒虔诚地跪在石碑之前,轻轻用手抚着手中的剑——绡月。碑上,是她的字迹,内敛中不是张狂的行楷:
至友玉倾漓之墓。
“白衣翩翩出尘客,绡月琉璃谪仙人。”她低喃,一寸一寸抚过剑身,“既然你都已经走了,这把剑无主可依,不如随你一起长眠于此……”一个永远都看得见日出的地方。
她伸出已经被碎石划伤的手,缓缓在墓前挖出一个宛如盒子一般的洞。
“云舒在此葬剑,从此江湖再无绡月剑。”她轻声地说道,仿佛怕惊扰了再次安眠的人。小心地放下剑,再将泥土缓缓盖上,直到和周围的土地相平,再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之处。
“你果然还在这里。”熟悉的清朗男声,自身后传来。
云舒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睛,“二少,再让我在这里待一会。”
那样疲倦的声音,黎景玥微微一怔,“你别告诉我你真的不眠不休在这里撑了三天,你不要命了?”
云舒没有回答。
“罢罢罢,倔死你算了,你跟花沭瑾到底怎么回事?”看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纵是黎景玥眉头也拧成了疙瘩,“好不容易听说你们出来了,结果却弄成这样。”
“……他在赌。”云舒睁开眼,却是望着石碑,“他终究还是不信我。”
“等等,你说的我有点糊涂,不是说他要杀残暝,然后玉倾漓扑出来救残暝才会弄成这样吗?”黎景玥有点糊涂。
“你真以为他猜不到玉倾漓会那么做。”云舒有些自嘲地笑了,“二少,他要杀的从一开始就是玉倾漓啊。”
“为什么,他跟玉倾漓又无冤无仇的。”黎景玥讶异,“而且,我听说他们那时候不还一起结伴游历江湖,大闹了临溪的百花诞来着么?”
云舒黯然,“我不知道他们过去发生了什么,这只是部分的原因罢了……他会那么做,更大的部分是为了打击残暝,只要玉倾漓在一天,残暝称霸的梦就会一直存在。杀了玉倾漓,残暝的意志也就彻底被瓦解了。”
“可就算残暝东山再起也不关他的事吧……就这种牵强的理由,你确定?”黎景玥纳闷状。
怎么不关他的事,虽然嘴上再硬,凌泽岚终究是他同胞亲弟,这江山终究是他凌泽家的天下……况且,谁知道他们兄弟俩在暗地里没有签订什么变态的合作协议?
然而,还有一个原因,恐怕……是她。
“好吧,就算像你说的那样,他动手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考虑你?他明明知道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吧?”黎景玥质疑道。
这正是最让她伤心的地方……
“他是个无聊透顶的人。”云舒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眼角的泪珠滚落进尘土中,谁都看不见。
“他想借这件事来考验我。”云舒捏紧了手,“考验我究竟愿不愿意待在他身边,是不是真的……爱他。”
黎景玥听得皱了眉头,这两个人什么奇怪的恋爱方式啊……简直就是变态啊。
“他就不怕你真的因此和他反目成仇?”
“他怕,不然怎么会设计这种两败俱伤的考验。”云舒缓缓地朝玉倾漓的墓俯身一拜,“他早就打算好了,若我真因此背叛他,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
“什么?”黎景玥追问。
“杀了我。”云舒平静地答,站起身,身形不禁有些轻微地摇晃。
黎景玥顾不得吃惊,急忙上前扶住她,“你要去哪?”
云舒轻轻推开他,“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阵。”
“恐怕你不能如愿了。”云舒诧异地回头,却对上黎景玥无可奈何的眼神,“你是不知道,在你们进墓这段时间江湖上可是发生了巨变啊……”
第六十九章:绝境
古墓中终日昏暗,谈起来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但实际上却是过了有七日之久。在这七天里面,平静的江湖却如约定好的一般,伺机异变。
一年四季黄沙弥漫的官道上,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疾驰,掀起一阵沙尘……
“金沙门新任掌门夏芊芊大发武林令,联合绝心殿、元龙帮征讨魔教,联称浩气盟,号召全江湖的正派人士一同联合起来。”
“浩气盟成立第一天,立刻对无幻楼发起挑战,但据说立刻被打败,而且溃不成军。盟主夏芊芊立刻下发武林令,誓要封杀无幻楼,不过像青城、少林这些门派都没有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废话,屁大点的丫头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她以为是在过家家啊?”云舒忍不住吐槽道,“绝心殿和金沙门也就算了,元希还在墓里面,元龙帮怎么又掺和到这件事里面来了。”
黎景玥略沉默了一会,“在你们进墓这段时间,元龙帮的三长老武肃谋夺帮主之位,他扬言,元希杀了前任帮主和少帮主才得到的帮主之位。”
云舒一愣,“那元希他们……”
“所有人都在接到各自门派消息后赶回去了。”黎景玥叹了口气,“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一个。”
“绝心殿正式向溪珩岛发出挑战,据说殿主水欣桐还亲手重创了柒珩岛主的大弟子晨悦。”
“连剑山庄遭金沙门围攻,夏芊芊昭告天下,连剑山庄庄主未婚妻为昔日的魔女恨天。联合了所谓的有识之士共同讨伐武林盟主暮子昕,行事之间好不掩饰欲取而代之的野心。”
“这么严重……”云舒沉默。
“这还不算最严重的。”黎景玥不无担忧地说道,“浩气盟成立之后以讨伐魔教为第一己任,而首当其冲就是要剿灭殁殇宫。元龙帮新任帮主武肃亲自带领各堂精英前往讨伐,如今僵持不下,两方各有死伤,但殁殇宫已被围困五日有余,没人知道里面的情况。”
云舒骇然,不过短短七天,江湖竟真的发生如此滔天巨变。虽然不是觉得那些人的能力不够,但总是要亲自去确认一番才能放心。
略一沉吟,心中却已有了大概的盘算。
“二少,你帮我一个忙……”两匹马靠近,云舒轻声嘱咐一番,“……我先去殁殇宫救急,这事拜托你了。”
黎景玥点头,“放心吧,这事差不了。”
两匹马于官道尽头一左一右分头而去。
——
殁殇宫的情况,其实远比云舒和黎景玥想象的还要糟糕。
被围困,也就意味着断水断粮断药。虽然囤积的粮水还可以勉强维持一段时间,但药品的短缺才是最严重的。受伤的弟子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战力也得不到应有的补充,除了依靠那扇厚重的宫门来抵抗外,如今已无计可施。
两天前,浣浔和苡祢好不容易才突破封锁杀进去,找暗七了解情况,才发现形式的严峻性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想象。以至于他们两人的回归都成了可有可无的事情,但若是奋力一搏,拼个两败俱伤也是可能的。
两败俱伤,这就是苡祢从浣浔那阴霾的目光中读到的唯一解答。但两败俱伤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要阻止他。
“哈,他以为是在拍电影吗?”苡祢攀上树,借着高高的地形往下俯瞰,所谓的正派人马围拢在宫外。
此刻都在休憩,三三两两而坐。
“哼哼,让你们知道我苡祢姑奶奶的厉害。”苡祢奸笑两声,拔下一片树叶,轻轻松开手。树叶摇摇晃晃飞过宫墙,落到墙外。
ok,连老天都那么帮我。
苡祢偷笑,拿出袖中一个大的夸张的纸包,里面黄黄绿绿的粉末……不用她多说,都猜得到是什么了。
只要趁着风那么一撒,哈哈,管它什么正派人士名人大侠,都够他们喝上几壶了。
正在偷笑,忽然脚下的树枝啪嚓一声脆响……不会吧,点那么背?!苡祢的额头上几乎显现了三条具象化的黑线,“不带这么玩的——”
掉下去是没什么,大不了屁股疼上半天就是了。但关键是那树枝长长地伸出宫墙,也是她为什么选择这根树枝的原因。但现在……
“啪”,很明显,上帝不在家。
苡祢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树枝断了个干脆利落。她猛地摔在地上,疼了个半死不说,手里的粉末全扑连上了,黄黄绿绿的,嘴里还吃了一大口。
“咳咳,啊……阿嚏!”她揉揉鼻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