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见到的海,也是这般吞天沃日,势极雄豪。她忍不住甩开李皓白的手,一阵惊呼,飞奔于南方灼烫的沙滩上。张小灵心神一动,揪心难忍,顿觉全身微湿,只得轻吁口气,垂首走进暗室。留下一路湿漉漉的脚印。
头顶的木板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移开一块,张小灵不知,方才的一切全被一人看在眼里。那人已换去黑衣,一身普通渔家女的装扮。正是玉姑娘身边的无间道,刺莲。只见她小心的盖好地板,快步走进自己房间,插上门栓。从身上摸出一方纸,上面一记淡淡的麒麟印记分外明显。眼中寒光一现。提笔便是几字。又从身上摸出一小竹筒,将那纸卷成条塞进竹筒。侧身来至窗前,口中哨音一响,不多时便飞来一鸽子。只见她将竹筒小心绑好,捧起鸽子复又放飞窗外。那鸽子扑腾着一路向北而去。直变为一小黑点,才见她谨慎的四下一扫,轻轻关上了窗户。
天空中悠然的飘过几朵白云。良久,隔壁的窗户突然消无声息的打开,一人伸了伸懒腰。嘴角抽动间一抹冷笑来去无踪。眼光随意瞟了眼遥远的北方,抽身走进屋内暗处。几根银丝随之而动,在阳光下闪现晶莹的光斑。
刺莲陪侍着张小灵用过午饭。张小灵心情不佳,讪讪的要将刺莲打发下去。却见刺莲面露凝色。便开口道:“有事?”
刺莲躬身犹豫道:“殿下,您吩咐的...”
张小灵随即了然,皱眉道:“怎么,让他们议个对策也这么难?”
刺莲顿了顿,正声道:“国师好像已有对策。”
“好像?什么意思。说来听听。”张小灵就近端起一盏茶。
“十天内,准备十艘小船。越普通的越好。每艘船备足两人月余的口粮。”刺莲一口气说完。
“嗯,然后呢?”抿了一口茶,味道不错。
刺莲摇摇头。
“没了?”张小灵抬眼,放下茶杯。
刺莲点点头,想了想道:“国师只说,其他的陈堂主看着办就好。”
“看着办?”张小灵喃喃自语。手指沿着杯口,轻轻滑动。心里却寻思不出个所以然。见刺莲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她摇摇头,暗道:管他那么多干嘛。孙文冉的师父岂是没脑袋的,只怕早成人精了。
“那就按国师的办吧。告诉陈堂主,我们的命交给他了。”张小灵手一挥,淡淡道。
这之后的数日,张小灵过得颇有些大隐于世的感觉。时常闲立石门外看潮涨潮落。特别是涨潮后水面渔船点点,人声嚷嚷,总让她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入夜时分,她总喜欢点一盏烛火,观流波之微澜,听潮汐之起伏。若得三分月色则更妙,月影银涛,静影沉璧,天水共徘徊,心神一派清明。
这夜,月光清冷,她正独坐水边。不想突然有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张小灵回身一看。却是多日不见的师父。只见他一身素衣,满头银丝难得的束成一股,绾于头顶。脸上顿时少了几分妖魅,多了几分英气。腰间悬一青玉,张小灵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以前怕水”,他徐徐开口,语气波澜不惊。烛火明灭中看不清神情。
张小灵眼皮一跳,暗道不好:原来孙文冉不习水性。撇过头,半晌才缓缓道:“其实...”她想说其实水也没那么可怕。她自己也不确定能否糊弄过去,正打算胡扯一通。
“其实,我以前也怕水”,他好似并未真的想听张小灵的回答。突然接口自语道。
张小灵听这语气,顿觉他今日有所不同。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准是谁把你教会了吧?”
“父亲。硬生生一脚,我喝了半肚子的水。母亲哭了半日。两个哥哥打趣了一辈子。”言语间暗含几分笑意,张小灵却隐约觉得有种莫名的忧伤。心中忽现父母慈爱的笑容。瞥眼细看,见他注视远方,目光浑浊,不知想起了什么旧事。张小灵觉得这种氛围实在没说话的必要。
四周水雾渐起。远处摇曳的星星渔火只剩下一圈橘红光晕。万籁俱簌下,巨大的礁石前,一盏微弱的烛火,影影绰绰。一人迎风矗立,衣袂飘飘,神情肃然;一人坐于其旁,三月微凉的风再次吹乱了她的长发。
张小灵觉得冷。耳边响起他最后说出的那句话:“九年前的今天,他们死在这里。”
☆、扁舟寻旧梦
不知不觉,已是泰康六年的四月。戒严近半月的京都,终于在三日前得以解禁。百姓生活重归平静,商贾贸易恢复如常。尤其是这水道上,通惠河两岸又是一派舟樯林立,千帆影过的繁华景象。不愧是整个南方水运的喉舌,大耀王朝的国都。
四月间的雨,总是多愁善感,说来就来的。络绎不绝的往来船只中,一只不起眼的乌篷船迎着淅淅沥沥的雨势,荡悠悠地朝北面划去。
摇橹的貌似是个老汉,身形略微有些单薄,罩着最普通的粗制蓑衣,大半张脸被头顶的斗笠遮盖,只露出几缕披散的银丝。船里坐着一小娘子。穿着时下最流行的蓝色印花棉布衣裙。忽闪的眼睛特别明亮。只可惜左脸生了一大块红色胎记。
最多半个时辰,等他们驶出北道口便相当于出了京都的地界。若一路向北,月余再改陆路走官道,不出两月就能抵达青州。那是大耀王朝的第一要津。自古的军事重镇。有名的乌江便横跨于此。与青州隔江相望的是金国属地,伊北。眼下两国正因半年前的一桩公案剑拔弩张。除了金国,北方还有前朝孙家建立的后章国,宇文家族固守的呼儿国。若是不往北走,而是向西,半月可直达芦苇淀。那里是“五色湖”的总坛,当家的江湖人称白四爷。与之接壤的是呼儿国的梧州,人多以游牧为主,生性凶残。
雨越下越大。乌篷船似乎并不急着出城,停靠岸边避起了雨。摇橹的老汉栓稳锚绳,躬身进了船舱。
“啧啧,师父,这身行头真适合你。”张小灵呲嘴笑道,“船划得也挺像那么回事儿。”乌篷船不好使,没经验的弄不好会翻船。
“是麽。”那老汉眉毛一挑。顺手摘下头顶斗笠。哪是什么老汉,明明是个小哥,一张大众脸。看年龄不过二十五六岁。典型的水乡渔民装扮。
“别用你那张花猫脸对着我。”他把脸转向一旁,面带鄙夷。
张小灵瞪了一眼坐在船尾擦着雨水的人,从衣袖里抽出面菱花小镜,戳了戳小脸,对自己亲自设计的造型很是满意。
“怎么不直接用药?这面具贴久了怪难受的,你难道就不觉得痒?”她突然埋怨道。
“吃上瘾了?不怕我在药里下毒?”
张小灵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句。有些懵了。师父会害徒弟么。猛然想起那晚。那份冷静倒真是令人生寒。心生狐疑,不禁抬头问道:“你,会吗?”
他一怔,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嗤笑道:“怕了?”张小灵不语,只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显然是在等着他的答案。
须臾才见他开口,语气颇有些不耐烦:“罢了。听好,我只说一次。你不会武功,那颗幻形丹原是让你以备不时之需的。没想到你竟用它来对付萧冕。是药三分毒。它既有易容于无形的非凡药力,毒性自然不弱。若非我提前出关,你小命难保。”
“师父…”怪不得这次用的是面具。心中莫名一暖。想到自己的小人之心,张小灵一时语塞。
“怎么,不怪我把你从萧冕身边带走了?”他懒懒的斜倚一旁,昂起下巴,微眯着眼。
虽然换了容貌,张小灵看着他的表情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忙换个话题,向舱外探了探头:“我们这是去哪?”
“明知故问。”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儿。张小灵心中虽然不解,却不敢多言。其实对她来说去哪儿并不重要。反正这世界在她看来都是陌生的,甚至是疏离的。只要自在就行。
舱里顿时安静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船篷上发出一阵阵脆响。四周传来市井嘈杂的人语声。张小灵觉得还是应该起个话题聊聊,要不然实在闷得慌,想了想开口道:“我记得你让陈堂主备了十艘船,其他九艘的人呢?”
“谁知道。不是被萧冕杀了,便是落到其他人手上了吧。”语气淡淡的,不见一丝起伏。
“什么?这么说你是故意让人易装成我们的样子,就为了引开萧冕的人?”张小灵有些惊慌。心中不知为何想到十月围城里那可怜的少爷。
“当然不是。”听到这句,她吁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还有金裕。我记得跟你说过,他们也在找你。另外…”只见他眼中寒光一扫,似有什么话不愿多说。转个话题道:“陈文棠好歹也是一堂之主,手下能用的人却少得可怜。武功尚且不说,好不容易挑了十八个身形与你我相当的。若非如此,也不会只让他备十艘了…”
“你…你…”你这是草菅人命!张小灵未等他说完,已是激怒攻心,说不出话来。
“怎么?”察觉到异样,他瞟了张小灵一眼,想起一事,促狭道:“那个陈文棠不是你塞给我的么。”一听此言,张小灵悔恨不已。早知如此,当日便不该让他们去商量什么对策。这不是间接害人么。
见张小灵神情恍惚,面带恨意。他心中不喜,忍不住皱着眉头,讥讽道:“看样子,是我多事了。但不知二公主究竟是想跟萧王爷叙旧呢,还是想提前会会你那未谋面的驸马爷?”
未谋面的,驸马?张小灵只觉得自己像丢了魂的小鬼,脚下虚浮,心无一物,荡悠悠的只剩下个躯壳。见雨势渐小,坐于船尾的人突然起身跨出船舱,一橹重似一橹地朝北道口划去。
就在师徒二人波澜不惊的穿过暗卫的层层布控时,萧王府深处传来一记重重的声响。近侍们齐刷刷的跪立一地,谁都不敢妄动。一黑衣壮汉被一脚踢翻,竟连带将府院外的一鼎鎏金铜缸撞倒在地。
“废物。”所有的人都知道,王爷发怒了。整个府院出其的静,静得只听得到众人悬起的心跳。
萧冕指着桌上的呈文,厉声道:“鬼辩,你来说,怎么回事?”
领首的一黑衣男子起身出列:“王爷,对方极为歹毒,而且精于易容术。故意用替身接二连三的引开我们的人。大伙儿得了令,不敢随意刺杀,等张贵他们发现时才知中了计。”众人听完心底都深深的为躺在门外的人叹了口气。
“易容术?”脑中飞快的闪过无数张面孔,却又一一否定。想不到竟有人能从他眼皮底下溜走,最可怕的是对方是谁自己竟一无所知。这对于惯于掌控局势的萧冕来说,倒是头一回。心中不免恼怒,却隐隐地生出一股醋意。想不到她身边还有这般厉害的人物。
“你们马上去芦苇淀,做最快的船。听着,男的格杀勿论,女的务必给我带回来。”
“属下遵命。只是王爷,他们易了容,我们…”鬼辩思虑再三,小心请示道。
“他们是去找人。你们只需提前设下埋伏,伺机而动。你过来。”言毕,鬼辩在萧冕的示意下附耳向前。只见他眼珠一转,神情一喜,一脸阴笑着点了点头。
“去罢。你们只可潜伏在他庄外。切莫惊扰那人,更不可伤他性命。”萧冕随即挥了挥手。
鬼辩领命正要退下,却突然想起一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萧冕见他神色已知一二,冷言道:“你是担心五色湖插手?”
鬼辩一听,立马拱手道:“还请王爷示下。”
“你告诉他们当家的,只说是我府上的丫头跟人跑了,你们来拿人。让他们别多心,也别多事。”萧冕吩咐道。鬼辩随即领命退下。
黄昏的浮影掠过王府的上空,萧冕看着霞光染红的天际。一抹意味不明的伤感划过他的额角。此去经年,再相逢不知又是多少日夜。
落日余辉中,三两只归巢的雀一晃而过。一只乌篷船渐行渐远。
☆、金人病中危
暮霭微沉。月笼轻纱。江面上飘过几缕薄雾。
杏花坞前泊着各色商船,密密麻麻的挤满码头。这里是离北道口最近的船坞。眼下戌时五刻已过,京都城门已关,错过时辰的只得停靠此处留宿一晚。这些商船大多由北向南辗转而来,除了满载货物外,有的也携带几个歌舞家姬以作消遣。此时已是掌灯时分。赶了一日行程,众人都盼着入夜的欢愉。因此甲板上早已人影憧憧,语声不断。纱帐里丝竹悦耳,歌舞轻扬。大半个江面被前后相连的盈盈烛火染上一层斑斓的浮光。
谁也没注意到几个人影倏地窜上一艘两层楼的商船。看样子船上的主人做的是大买卖。即使是在此刻客商云集的杏子坞,这艘商船的华丽也不落下风。甚至连船上最粗鄙的下人也毫无半点市井之气。可见不是普通人家。
一人负手立于二楼围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