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问问你的脑子,有什么愿望没有?”
我摸头思索一会,说:“它说它现在就只想好好活下去。”
李东海笑:“你是个聪明人。”
明明说的是最简单的想法,怎么算得聪明?
大概我的疑问表现太明显,李东海说:“不奢求,放得开,才是聪明的做法。”
我狗腿地奉承:“我不过是个蠢人,李大哥想事情透彻,是聪明人。”
李东海深深地看着我,最终低下去,摇摇头:“不。”然后不说话了。
他手上布条缠得乱七八糟,我不忍心,说:“我帮你处理下伤口吧。”
李东海没动静,就算没反对吧。我抓着他的左手把布条拆开,手腕上斜斜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流血。
我攒了点口水,低头伸出舌头舔拭伤口。李东海身躯一震,但是没有推开我。
我把咸腥的血咽下,捡一条稍微干净的布条把手腕包好。又在地上捡几根粗树枝把手腕夹住,外面缠一圈布条扎紧。然后我拿长布条把手腕上翻吊住,挂在李东海脖子上。
“这是干什么?你是在玩儿吗?”可能觉得把手臂挂着有点滑稽,李东海不太满意。
“固定住手腕更容易止血。”心里其实也没谱,虽然学过急救,可是那都老早以前的事情了。
我去搀他:“我们下山吧。”
李东海用行动拒绝了,不过走了两步后大概确实觉得体力不太够,最终还是借了我的半只肩膀。
兴许是因为昨日沐浴的关系,他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的。体热隔着微薄的衣物透过来,惹得我在这微寒的冬日都燥热起来。
我不敢偏头瞟他,怕视线相对,眼睛会出卖了自己。
只那么慢慢地走着,希望这段路永不到尽头。
立冬之后,天气骤冷,更常常下雪。
李东海可能是因为伤了手腕的缘故,也不再出去打猎,我们三人窝在家里,貌似也没有做什么,整个冬天就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艰难,几乎是重写
☆、出山记(上)
开春后不久,李玉湖释放了一个爆炸性新闻——出山的日子快到了。
我立刻丢下手里正洗的衣服跑去找李东海。
他坐在自己屋里,在一个竹藤箱子乱翻。床上动物皮毛摊了一床。
我在房门口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弄得乱糟糟的。”
“看成色,估价。”
我摸进屋子,把窗板撑高一点,屋里更亮了些。李玉湖房里没窗户,不知道为啥他这里有。
然后我坐到他床上。
他手没停,问我:“何事?”
“听说你要带我们出山?”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其实我想问的是我跟你们出去以后我还能回来不。很有可能,李东海就潇洒地打发我:“你走吧。哪里来哪里去。”
如果这样,我宁愿守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然后借口找不到出去的路永远不离开。和可以见识更多的兴奋相比,心里更多的是不安。我沮丧地发现,李玉湖可以自然而然地赖在他身边。而我和他的联系,其实是很脆弱的。
“是。家里的粮食不多了。”李东海淡淡地说,“顺便添置些东西,今年秋天,玉湖就十五了。”
“这次出去需要给玉湖说人家吗?”李玉湖说自己还没有订亲,兴许她哥是打算出去托媒人说亲了。
李东海眼里像闪着刀子:“与你何干?”
“噢,我就是随便一说。”我忙解释,“那我……”
我没有说下去。或许李东海也会将自己的婚事托给媒人,到时我又有什么立场留下去呢?
“如果你想离开了,我不留你。”李东海语气平淡,“去乡里打听打听,你也许能找到家人。”
我有点灰心,只是腆着脸,皱眉坐着沉默了。
李东海一心一意忙自己的。
我没趣地坐了一会儿,正琢磨着什么时候抬脚比较不尴尬又有气势,李玉湖气鼓鼓地冲进来,张口就冲她哥嚷:“哥——你怎么又赶莲姐姐走!”
原来她一直在外面偷听。
李东海忙丢了活站起来:“没,没。我没有。”
我在边上没言语,他补充:“是重莲她自己说要走了。”
我闷哼了一声说道:“我能去哪里?你们要是嫌我了就直说,我不拖累两位了。”
这话说得很没有水平。李东海从来没有放弃过直接表示对我的嫌弃。不仅仅为了我的来路不明,也有我自身好吃懒做劳作水平低下的原因。
但是矫情的说法,对付李玉湖很有效。她立刻就蹦过来:“谁敢嫌你碍眼?!”然后用眼刀剜着李东海。李东海无言,尴尬地搓手。那么大个子的人,像个被数落的中学生。
他说:“你们收拾收拾吧,我们后天就要上集上去了。”
我不动。李玉湖又瞥了眼李东海,他继续说:“重莲,你找不到家人,还是可以跟我们一起回来。”
我就拖着李玉湖出了他的房间。
李玉湖伸过头来看我的脸,随即惊异的说:“咦——莲姐姐你怎么笑这么诡……”我连忙压过去捂她的嘴。
虽然经过这大半年的磨练,我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也长了些肉,可是长时间爬山对我来说,依然是件辛苦的事情。如果我知道上趟集,竟然要连走三天多的路,那么打死我也不会出来了。
才走了一天,我就不行了。看着前面两个轻轻松松愉愉快快的人,我恨不得死了算了。李玉湖虽然和我个头差不太多,可她十几年的底子好,比我强多了。
我强打精神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扶着树嚎:“累死了,累死了,休息一会儿吧!”
李东海有点不耐烦的说:“又休息?不是才休息过了!”
李玉湖拿出汗巾给我擦汗:“你还是走不惯吧。”
我解下她腰上的水壶,灌了一口,问:“还要走多久啊?”
李东海凶巴巴地说:“按照你这样的脚程走下去,我们怕是要到半夜才能到落脚的地方。”
“落脚的地方?”
“前面还有两户人家,我们每次出来都会在那里歇歇脚,等天亮了再走。”李玉湖补充道。
“啊,我本来已经做好露宿的心理准备了。”李东海果然是很周到的地陪。
“心理准备?你更应该好好练练腿功!”李东海白我一眼。
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路还是得走的,休息了片刻,我们继续上路,我依然落在了后面。
我正努力地爬着坡,突然眼前飞过一道黑影,落到身边。
“咦,你们扔什么东西下来了?”我以为李氏兄妹逗我,近前去看。
只那么一眼,就再也不敢动了。
一条蛇,约有手指粗,翠绿逼人。吐着红的信子,扭动着身子嗖嗖地窜。外皮颜色越鲜艳的蛇毒性越大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被它亲一下,我十有八九就挂定了。
我僵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好在它没理我,急急忙忙赶路去了。
正惊魂未定,有人轻拍我的肩膀。我大叫:“啊啊啊啊——”
李东海捂住耳朵,皱眉:“干什么呢!见鬼了?”
“刚才,刚才有蛇从树上面飞下来呀!”
“哪里?被咬了?”
“游走了!”
李东海不耐烦地说:“那赶紧走吧!”
“可是我腿吓软了……”
“……”
我伏在李东海背上,心中是万分惬意的。
“我沉不沉?辛苦你了哈……”
“闭嘴!”
山路很颠,我很自然地双手相抱环在他脖子上。
他的体温暖得我很舒服。。
我在背后看着他的耳垂和脖子,有些恶意地想检查有没有什么脏东西,结果果然很干净,身上也带着一股清爽的味道。也是,最爱干净的就是他了,只要在家,天天下河洗澡雷打不动。
我突然想到个问题:“哎,李大哥,我一直觉得奇怪,为啥我们不挨着小河住呢?挑水多辛苦呀。”
“盖房子需要很多人手,看风水什么的也很麻烦。”
“也是。砍树什么的就够呛了。”
“野兽也需饮水,住河边更容易碰到它。我不在家的时候多,玉湖应付不来。”
“原来如此……”
“谁说我应付不来,我才不怕呢。”李玉湖插一句。
“咳,是谁连拴着的小熊都不敢喂来着?”我戳她软肋。
“才没有怕呢……”李玉湖嘟囔着,小嘴撅起来,气鼓鼓的,“我是嫌脏。”
“哈,你……”我正准备再逗她两句,李东海咳了一声,说:“你是打算拿嘴走路?”
李家大哥护犊心切呢。我冲李玉湖一笑,李玉湖吐了下舌头。
我故意往下滑了些,两手自然勒得更紧。
李东海不得不仰起头,重咳两声——这下是真的咳了。
我松了手,他微微弯腰把我往上推一点,继续走。
这种背着的姿势其实挺难受的,解放了的只是脚。可是能和李东海亲密还是很让我心花怒放的。
李玉湖对由她一手促成的这种进展非常欣慰——她刚才连哄带喝令地逼迫李东海当脚夫的时候,李东海的眉头都要绞成麻花了。
让人惊讶地是李东海的体力相当的好,甚至能保证我们的行进速度比我在地上拖后退时更快。反倒是我,因为李东海身上的肌肉硬硬的咯得难受,几次跟李玉湖示意自己坚持不住了。李玉湖挤眉弄眼地让我别啰嗦,我只好继续痛并快乐着。
不知翻了几座山后,李东海指指下面树丛中显露的几个屋角,说:“快到了”。
我从他背上滑下来,活动了下脖子,说:“哎,可要到了。累死了。”
立刻被两道怨恨视线扫射。
我对李玉湖说:“快跑,怪兽要喷火了!”然后拉着她一路大笑着跑下山。
李东海在后面吼:“这会儿你就不腿软了!”
山里住着两户,不过只有一家有人在家。
李氏兄妹和他们是熟悉的,对于我这个生面孔,一家三口却有些不自在,六只眼睛都特别警惕地瞄我。
我大方地自我介绍:“我是重莲。大家好。”
方脸大妈和国字脸的男子一齐向李东海,连李玉湖也去看他。
李东海面色如常:“恩。她暂时和我们一起住。”
李玉湖失望地撇撇嘴。
圆脸的年轻女子和善地笑:“这妹妹好俊俏。”瞟一眼李东海。
我不自在了,脸热热的:“哎,没有啦。”
李东海说:“嫂子,你这话是臊她还是臊我呢。我当重莲同玉湖一样的,你别取笑了。”
我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哪里一样了,明明是区别对待,奶奶的。
小嫂子捂着嘴:“哦,我不说便是。”
大妈拍拍我:“丫头,别不好意思,咱们跟你李大哥是什么关系。”又招呼上玉湖:“你们带我孙子去院子里玩儿去吧。我跟你们嫂子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去。”
大妈和她媳妇张罗做饭去了,李东海和国字脸男子肩并肩进了屋子。
我和李玉湖蹲在院子里,逗弄小朋友。
小朋友长的挺黑,脸红扑扑的,清鼻涕挂着,口水还在嘴边渗着,咧嘴冲着我和玉湖就喊:“姨姨,抱,抱。”
我翻翻眼睛,往李玉湖背后躲了躲,跟她咬耳朵:“唉,好脏呀。”
小家伙裤腿上蹭得又是灰又是泥,胸口的位置还结着不知道是不是米汤的硬壳。
李玉湖气结:“平时也没见你多爱干净呀。来,小八,到阿姨这来。”
她很仔细的把小孩儿的袖子卷卷,拿手巾把他的鼻涕口水几把揩干净。
“李玉湖我以后再也不用你的手巾了!”我作惊恐状怪叫道,然后指着小朋友的手对李玉湖说:“哎,你看,他手上有块儿玉。”
李玉湖把他手腕举起来,挑起红绳子系着的玉,用手指搓了搓:“原来这就是玉呀,我头回见。挺像石头嘛,凉凉的。”
我吃惊道:“你没见过?你名字里面有这个字呢。这是只玉羊。”
李玉湖凑进看看:“呜,是挺像羊的。我没见过,家里没有。哥哥说这是稀罕玩意。”
“这家人挺有钱呀。”我摸了摸鼻子。
“以前没这个的,去年还没有呢。回头问问张妈。”
李玉湖把小八抱起来,一边摇着,一边逗他说话:“小八,今天吃了什么呀?开不开心?”
小八咿咿呀呀地答着,不时还高兴地挥动双手。
我惊奇的发现李玉湖居然这么有贤妻良母的天赋。此刻的她,浑身上下简直是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呀,无地自容。
李东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特别温柔地看着我们。不,是看着李玉湖。
他从我身边走过,轻轻唤:“玉湖。”
李玉湖回头,和他相视一笑。
李东海从李玉湖手上接过小八。高高地举起来,又放到低处。再举,再放,不断重复。小家伙像坐了云霄飞车似的,兴奋的大笑。
李玉湖在边上又是笑又有点紧张:“小八,噢,飞起来了罗哦——飞呀飞呀——哎,哥你慢点——”。
我站在边上,努力想挤出应景的笑容,却不能够。
他们到底是一家人,接纳我很容易,可是真正要融入其中,果然是不太可能的。这当然不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晰的体会到这种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