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身体有点微微的抖。
“你,”几分钟后他呼出一口气,继续说:“对你来说,我……难道,难道我就……”
屏南没有说下去。我也听不下去了。我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事实上也能想出了很多貌似合理的理由,甚至包括一个因不会游泳四处寻找渡口拯救他的版本。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该能言善辩的时候,居然哑了一样。再多的借口,都掩盖不了事实。
过了许久,屏南缓缓松了手。他最终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吧。
我缓缓从他身上滑下来,全身散了架似的无力,几乎要站不住。
心中一片空。
回过神的时候,双臂已经紧紧的箍住屏南的腰。有时候身体比心更加坦诚。
“松开。”他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恼意,却促使我加倍用力的抱住他。
“我不要。”我轻声说。
屏南抓住我的手腕往两边拉开,“不要重施故技。”
我执拗地和他较着劲,一心一意,不愿放开。
拉了几次,屏南厌了,终是下了重手把我甩开,回身面无表情地看我。
我手上痛得厉害,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青了。我仰脸看着他,眼睛发酸,他冷冽的视线令我心里阵阵抽痛。
好痛。痛死我了。
我抓住憋闷的胸口,蹲□去。
“你走吧。”过了好久,屏南说。
他似乎是抬起了手指了个方向:“顺着这个坡下去,一直走,看见一个破败的凉亭就朝左边的路走半个时辰,就能到秋祭的集。混在众人里,你再往哪里去都行。”
屏南在身上搜了搜,扔出个荷包,掉在地上。
“这些银钱,你收着吧。路上遇见农户购置些衣物也好,以后做盘缠也好,都由你。”
我抬起头,视线模糊,已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你赶我走?”我的声音在发抖。
屏南轻笑:“不,不是赶,是放!遂了你的心愿,你应该欢喜才是。一直以来你所想的,不就是离开吗。”
“不……”话一出口,便觉到并不由衷。难道我和柳三公子的话,屏南听去了?我艰难道:“我确实想走……”
“那不是正好。”屏南道,“我放你走,只要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要,让我见着你。”
永不相见!
“我……”
“难道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吗?”
如果我说舍不得你,你还会相信吗?
我捂住嘴,只能无声的流泪。
不,不会了,你不相信我了。可你放我一条生路!
我挣扎着站起来,忍了忍,还是没把话咽下去:“屏南。你听我一句话,我是个软弱的人,只想活下去。你,不要恨我。”
屏南立即说:“你,还不配。”
我笑道:“这样最好。”俯身捡起地上的荷包,扶着树,转身慢慢地走。
数着走了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已没有人在。
☆、逆转
跌跌撞撞走了许久,也没看见屏南说的凉亭。山林静默,有时候会看见莹亮的野兽的双眸,我似乎是把心别在脑后,才能克制住恐惧不让自己腿软。
我不信命,也不甘心无声无息地失去生命,眼下这一条活路胜利在望,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放弃。
月亮慢慢从正顶滑倒山脊,空气从微凉逐渐到刺骨,天渐渐由蓝黑色变为烟灰色的时候,几乎没有歇息走了一夜的我,听见远处有鸡鸣狗叫的声音。
我大喜,周围肯定有住家。循着声音摸去,看见山窝里有个几间房子挤在一起,可能是个小村庄。袅袅的炊烟慢慢升起,我迟疑了下,慢慢走下去。
还没走近,有两三个男人扛着竹筐从屋里鱼贯而出。我闪到树后,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闪出来。
接近屋子的时候,突然有狗吠狂响,我大惊——零散的村落里,养狗护院几乎是必然的,我怎么忘了!被它们咬住,不是会得狂犬病死掉吗!
一手忙脚乱。过了会儿,还不见有恶犬冲出。我朝门口看了看,一小丫头片子探头出来,满眼警觉。
我连忙用尽可能和善的语气招呼她:“小妹妹!我不是坏人!你不要放狗咬我!”
“那你是干嘛的?怎么不穿裤子?”
我顾不得羞,赶紧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我衣服破了,想找你们买套衣服,钱给你!”
小姑娘半开了门,往我身后看了看:“就你一个?”
我点点头:“是的,你呢?你家大人呢?”
小姑娘顿了下:“赶集去了,我和阿嬷还有弟弟们在家。”
我走近了给她看手里的钱:“你给我身能穿的衣服,我花钱买。”
小姑娘想了想:“只有阿娘的破衣服合身,不过不值这么多钱。”真是个实诚孩子!
我摸了摸肚子,把钱塞给她:“给我双鞋,再随便拿一点吃的就行。”
小姑娘进了屋,好半天才出来,端着一碗稀稀的汤,碗上搁了一个饼,胳膊里夹着个灰色的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是件半新的蓝裙,土黄色的里衣,青色的衬裤,下面压了双草鞋。我看了眼说:“这衣服挺新呢。”
小姑娘点了头:“这是阿嬷以前的衣服,我把钱给她看,她要我拿这个给你。”
我躲在篱笆后换了衣服,穿上鞋。不怎么合适,但是比没有强。我喝了稀汤下肚,基本上尝不出什么滋味,饼也很硬,但是味道还不错。
小姑娘蹲旁边看我狼吞虎咽,眼睛眨巴眨巴的。我问她:“这附近有没有一破凉亭?远不远?”
“你说的是百里乡跟前那个?不远,七八里路里,半个时辰能到。”
我听了大喜,又问:“秋祭的集也不远了吧?”
小姑娘点头:“姐姐你可得赶紧去,爹爹说那里好热闹的。”
我把碗还她,歇了一刻,告别她向集市赶去。
路上时不时会遇到三三两两有些担着货的人,他们脚程都比我快。我有意避让,小心维持着距离。
一宿没睡,本来是精神紧绷的,渐渐有些困倦。换衣服时顺便用冰冷的井水抹了把脸,瞬时有点清醒,可惜维持的时间不长。
早晨的清风拂面,日头微暖,我半是清醒半是迷惘的走在山间小路上,看周遭都不那么真切。明知要赶紧加速,却又浑身聚不起一点力气。
基本上我穿来以后的人生的目标就是各种出走。和李东海李玉湖一起的时候就想拼命逃出山,和纪刚陈雪瑶在一起就努力脱离人贩子队伍,在倚香楼的时候一心想跑出楼。若说我是追求自由的斗士也完全不为过了。
可逃脱之后的事情我却完全没想过,比如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乡,我能靠什么生存的问题。
按说我能读到硕士,证明脑力不错,可是貌似古代女人要脑子是没虾米用处的。既不能读书中举,也难得抛头露面。眼下我一无一技之长,而无投靠之人,我这哪里叫自由,叫孤苦伶仃。
真的不想承认我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但是我真的真的很难克制住自己回去找屏南的冲动!
我后悔自己什么也没有解释,很后悔没有抱着他的腿求他原谅。我应该连哄带骗,甚至是不择手段的挽留,而不是愚蠢的什么也没有表示。也许我们对彼此都不够坦诚,可是,我伤了他的心!
而且比他伤我要多。
我又不争气地哭了,鼻涕也出来了。我忿恨,焦躁,挫败。速度大概比一只乌龟快不了多少。
怎么办呢?似乎已无路可退了。
说来也怪,拼命想着赶路就好像永远也走不到似的,我明明是哼哼唧唧磨磨蹭蹭地一路忧愁地走着,反倒很快的到了。站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坡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绵延数里的人群,不由得掉了下巴……好多、好多人啊。
这阵势和双龙乡所见完全不能比,数量级的区别。
卖吃的人很少,更多的是将平时的收获和劳动成果拿出来卖。我路过的很多摊子,卖的东西我基本上不知道是干嘛的。
也有表演杂耍的,不外是吞火、耍猴、顶碗什么的。大多数表演者都是十来岁的小孩子,但表演完收钱的是年纪更长的人。大概是剥削关系吧,我看着瘦骨嶙峋的艺人和肥头大耳的老板差别那么大,忍不住心里怵得慌。周围的人开心得直吆喝鼓掌,我急急的挤了出去。
我又兜了两圈,居然去了大半日时间。挺索然无味。终于忍不住抓了一个路人甲来,“请问回京城的路怎么走?”
路人甲非常讶异:“天都要黑了,姑娘这会儿回去可就赶不上开场的好戏了。”
“晚上有什么活动啊?”
“今年的祭礼完了以后,京城的舞姬会出来表演啊,听说倚香楼的头牌天香姑娘也来了……”
我当有什么稀奇呢,原来有文艺演出啊。
听他提倚香楼,我心里有片刻欣喜——不知道屏南是不是也在这里。
想起他说的永不相见,颇为忐忑。
发呆的时候,路人甲已经闪了。
我转身又向往人群外挤,冷不防撞到人,连连说:“对不起。”正准备避开,看见一张我特别不想看见的脸,顿时浑身冷汗。
她眉目如水墨般清明,急切焦灼,额头挂着微博的细汗,依然美得让人不忍侧目。
她也注意到了我,双目圆睁,眼白瞬时扩张百分之百。我扭过头推开周围的人撒腿就跑。
山水在身后怒喝:“给我站住!”
声音传到耳边像炸雷一样震得我心惊胆寒,跑得更欢了。
无奈人多影响速度,山水的声音一直追在身后:“你给我停下来!别跑……”
之前花费太多精力,此刻心有意而体力不支,坚持了没多远就觉得腿脚不听使唤。左腿绊居然倒右腿,非常狼狈地撞到前面的人。
山水追上来扼住我的左臂,使劲一拉,直接把我掼倒在地。
我抬起头,对上气喘吁吁的山水,非常勉强的挤出笑容说:“啊,山水姐啊,真、真巧!你也来看祭礼啊。”
山水双眉扭成麻花,顺了老半天气,才不屑地说:“你不用装腔作势,屏南和阿一都不在这里。”顿了顿,她继续说:“也好,正好夫人要见你。”
“夫人?”我捡起一点智商,问:“哪个夫人。”
山水微微一笑:“自然不是姬夫人。”
随后几个和山水一道的女子找过来,一同扭送着我去见那个神秘夫人。
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们一路比我还小心留意周遭的环境,特别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没走太远,只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
别院的风格较倚香楼内敛得多,非常朴素。
山水让其它女子在院子里候着,领我一人到里面。
左边的房门口站了两个女孩子。见我们来了,恭顺地拉开门,低低说:“姐姐,夫人方才已经催过一回了。”
山水回:“知道了。”转脸对我说:“你随我进去。”
我木然地点头,心下对房里的夫人身份,已有大概猜测。
房里光线昏暗,浓重的熏香味中隐藏着一股久未透气的房中才有的阴霉味。
“坐下。”
眼睛还没有适应,但是光听声音我也反应过来了。山水推我至座位,
“你出去。”
山水掩门而去,我忐忑着不知如何开口。我是逃跑不成,被抓回来了?
夫人依然像上次一样半靠在榻上,面目难辨。她扬了扬手:“这个,你从何处得到?”
“什么东西?我看不太清。”
她展开一块布帛,慢慢念道:“君子如玉……”
我其实很想左右而言他,但是脑子不够使,干脆简单地把自己到倚香楼前的经历说了——失忆,被李东海李玉湖兄妹救了而后辗转到陈雪瑶这边等等。我不愿多提被李东海卖的那段,连带着李玉湖的部分也省略了很多。
“那李东海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二十五六的样子。唔,轮廓很深,相貌俊朗。”
夫人犹豫了片刻:“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我想了想:“功夫很好,有决断,关爱家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夫人顿了顿:“他是否苦于什么不可得的事物?”
不可得?李玉湖的健康算不算?若玉湖病愈,大概就没有了吧。不过话说他和我也不算交心,简直是一直诸多隐瞒——最后还把我卖了,实在不好说他有没有别的非分之想啊!
犹豫了会儿,我答道:“不算有吧。顶多是所求之事略有波折。应该还是能心想事成的。”
夫人轻笑:“很好。”
我猜不到她说什么好,干巴巴地接:“是,很好。”
夫人慢慢坐起来:“你过来”。
我乖乖到她跟前,她双手抚上我的脸,指尖冰冷,让人毛毛的。
她仔细地摸着我的脸,一寸一寸,像要记住什么。
末了,她抓住我的手,引着我抚上她的脸。
我轻触了一下,忍不住缩手。摸到的仿佛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干枯粗糙的树皮。
“呵,挺骇人?”
夫人强迫我按上去。
疤痕交错的一张脸,没有一处有常人皮肤的质感。五官的轮廓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小小的嘴,深陷的眼眶。如果不是被疤痕缠绕,该有多么美丽?
按照历史规律这个时候会有人讲一个特别悲惨的故事,譬如卖身葬父,舍生取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