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个气度不凡的乞丐身体壮实起来之后,也不管身边人是怎么看怎么想的,整日竟是纠缠上了青珠。在青珠面前整日的花言巧语想让收青珠做自己的徒弟。且不说这个醒来后怎么也不愿说自己的名字,只自称无名的男人这落魄的低贱身份怎么也够不上当先生老师的资格,单单是他这不明的身份就是一个极大的障碍。这番举动,吓得大管家一刻也不敢停留,匆匆忙忙告知了林如海。
要说是个身份不怎么干净的下人,也不至于惊动林如海,这管家便直接有权力处置了——这林府上下的所有事物要皆由林如海处理,只怕是林如海有三头六臂也处理不过来。只是这个下人现在愈发的不规矩了,整日整日的去二小姐面前演猴戏一样的舞刀弄棍的,他自己疯便罢了,要是伤了二小姐,自己这些当下人的可没哪个担待得起。
林如海对府上发生的事情很多虽然不闻不问,可也不是不知道。在管家犹自苦恼着该怎么开口的时候,林如海便先一步让管家把这个自称无名的男人叫了过来。见了无名,林如海心中暂时安定了些。单看这番气度,林如海就能断言这无名定不会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只是没有更多认识,需要再看看方才能下论断,当下便端坐在桌后,让无名在下方坐了,又吩咐人上杯茶,便一言不发的看着手中的文章。
且说无名坐在林如海下方,等了盏茶时间不见林如海说话,这时候林如海吩咐上的茶也上了,便端起茶碗,随手用茶碗盖拂了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后又端端放下道:“老爷不放心?”未见得一丝紧张,未见得一丝心虚,亦未见得一丝气弱。
林如海见了,心内却是有些惊讶。他自问养气功夫不差,无论是幼年耳濡目染还是这些年官场摸爬滚打,培养出的这股子气势决然不差,一般人见了是决然不会这般平静的。林如海见过的人中,和自己在一起时能这般惬意自然的,除了那些个官职比自己高的人外,也只有几个无所谓名利富贵的所谓狂士,即便是那些个人,也没有这般随着一举一动漫溢出来的云淡风轻。
这个自称无名的男人,虽是穿着一身林府上统一的下人服装,却自有一股子出采气势,使得这身衣服也不平凡了起来。林如海也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抬眼打量这个“无名”之人,听得无名的问话,反笑问道:“青珠是我掌上明珠,而无名你却是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迷的人物,便是有再高才学,让林某人怎么放得下这颗心?”
无名嗤笑一声,目光戏谑的看着林如海,道:“老爷是真看不出来?小人这般没有做戏掩饰,老爷怕是只需一眼就连小人的家底都看了个透彻吧?”想当初自己虽不是什么出名的大人物,身份更是上不了台面的一介小小商人,只是这手中的银子着实不少,上上下下打点之中,认得的贵气人家也不少。
林如海确实是认得这个男人的,不过却没有同这个男人打过交道。这个男人若真有心思来教一个人,哪怕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也定能长成秦皇汉武,这点林如海倒是没有任何质疑。可这个世间,真的论富有,眼前这个男人手上掌握的财富保守的说也是富可敌国的,可现今居然到了这个地步,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小势力干的,林如海这般谨慎,未必没有躲开这个男人身上的纠葛的心思在。
“我认识的那个,可不叫无名。”心中各种想法绕了不知几圈,林如海终究还是做出了如此回答。当官的人都是赌博的好手,也都是运气俱佳的眼明手快人,林如海相信自己的眼光,更相信这男人即便怀着借林家势来做自己的事情,也必定是一件双赢的事情——真正的大商人从来都是做利人利己的事情。
无名一直在茶杯垫碟上摩挲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爽朗笑道:“在下却是谢谢林大人点拨了。”语毕,站起身对着林如海长长作了一个揖,直起身后接着道:“那大人觉得,以在下的本事,教不教的青珠小姐?”话说无名这下换了个人似的,不但是在林如海面前换了称呼,就连眼神语气也是截然不同了。
商人啊……纵有钱又如何?士农工商,便是掌握了可以敌国的财富,不依旧是不能享受富贵的贱命?此番离了那身份,也算是种解脱。无名心中所想,林如海不知,但林如海却是明白自己的意思无名懂了。这林府上,只有一个被二小姐青珠捡回来的乞丐无名!当下高声对等候在门外的仆人吩咐道:“去,把二小姐叫过来。”转眼看向无名,又道:“老夫也只是把青珠唤过来,至于无名你的事情成与不成,全看青珠的意思了。”
无名却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一早就看出青珠对他表现出来的几手本事垂涎非常,往日不同意是因着有林如海在,现今林如海这里已成为坦途大道,青珠那里难道还会比这当官的林老爷还难对付?无名这般得意想着,不多时青珠便蹦跳着过来,远远的便听见了这个跳脱丫头在外边的声音。好在青珠对林如海还是有些畏惧的,在进门前顿时安静了下来,想是在整理自己。
青珠一进得门,就听见无名得意戏谑的声音——
“二小姐,还不快行拜师礼?”无名看着青珠一脸惊异表情,戏谑笑道。以他的身份,想要收个徒弟,什么时候费过这么大工夫的?也就是这个青珠对了自己的口,却不想这丫头无论自己怎么哄劝终不同意。要是换了以往,自己也不会同一个小丫头这番纠缠,虽然是个值得雕琢的好苗子——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人,难道还寻不得这一块两块看得过眼的璞玉?
被林如海唤来的青珠看看自家爹爹,再扭头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脸自得笑容的无名,轻轻哼了一声,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林如海道:“爹爹难道要强迫女儿?”
林如海抚胡的动作一滞,看了眼无名,未见他脸上一丝恼怒,反而是无奈宠溺居多,当下笑道:“爹爹只是见无名先生人品学识各方面具是当世佳才,又愿意做丫头你的师父授你一身本事,这才促成此事,若你执意不愿……爹爹是哪种人难道丫头你还不清楚?什么时候爹爹强迫过你们姊妹两个?”
闻言,青珠才收了眼中水光,变脸一样的收了那活泼表情,对着无名福了福身,正色道:“非是青珠不远拜先生为师,想先生这一身才华,收青珠这么个女弟子必定是掉了先生身份。先生那一身横溢才华青珠在见先生第一面时就已经钦佩不已,当然是想学的。只不知先生是不是愿意闲暇之余指点青珠一二。若青珠以后学得好了,得了外面的名声,世人也只是说先生德高,随意就能点石成金,使废材成栋梁呢!若是青珠以后还如今日这般愚钝,没这师徒名分在,外人也不能说先生任何闲碎言语不是?”
无名眼中无奈与欣赏更甚,这哪里是个才堪堪四岁的小孩儿?只怕那满大街上自诩通明的人也找不出几个能有这丫头心思灵巧的!叹了口气,无名见林如海在一旁只是抚须微笑,不知何时摸了个画工精巧的鼻烟壶出来,认真仔细的打量研究着,只得点了点青珠的脑袋,道:“就只你这丫头的便宜不好占!”
眼睛瞥得林如海竖着耳朵仔细听自己的话,无名又是冷笑一声道:“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你这一家人都是些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亏得在下还担心林大人在这险恶官场里如此心慈手软的,如何能保全自己,现在看来倒是在下多心了。”
听得无名这番颇为明显尖锐的话,林如海只当做没听见。看见青珠这个样子,他林如海心中高兴还来不及,被说这么不痛不痒的说两句又有什么?他也不是那些刚愎自用听不得逆耳只言的昏官,被这般羽毛样的说两句,换来个高人教导自己的女儿。林如海虽不是生意人,这笔账还是算得清楚的,稳赚不赔啊!
“先生,青珠现在就有几个问题不明想请教先生,现在先生可有空赏青珠这个脸去青珠小院的书房坐坐?”
这难缠的丫头!无名见青珠这副温婉的样子,心里警钟大响,只是在场唯一能阻止这丫头的林如海又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自顾自研究那个鼻烟壶。
也罢,也罢!自己这聪明一世,便栽在了这小丫头手里又怎样?现在这情形,怕也只有这丫头能帮自己……无名心中思量却是到此打住,挂着一脸苦笑跟着青珠出了门去。
☆、第七章 商人
无名跟着青珠出得门去,少不得受了青珠一顿好整。偏又青珠年龄小,身份上又是主子,无名也只得带着满脸苦笑纵容着这个愈发调皮的丫头。只是青珠在学习只是还是能定下心来,认真跟着无名学。
无名一身本事驳杂,也不是传统的夫子,教青珠虽不是兴致到哪儿便教哪儿,与一般夫子所教的女戒、列女传却是大大的不同。每每讲到虚幻不可捉摸之物时,便以身授法,或带着青珠上得街去,真真切切的体验。因是青珠跟着无名,文采虽比不上姊姊黛玉,其他方面却是灵活变通了许多。也算是各有所长,不可相比吧。
岁月如白驹过隙,青珠跟着无名学那些个驳杂知识也已两年。
这日,青珠在无名讲了收课后却拦住无名,一脸深思过后的严肃认真,道:“先生,我以后却是要做个商人。还望先生帮我。”
古之时起,商人便最是重利薄情,追利轻义,便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那名誉廉耻之心却是比那些个乡间田野里目不识丁的麻裤布衣更不如。长久以来商人地位不高,除了历朝历代的官家规矩之外,这也是脱不了的一个根因。腰缠万贯却在外不能绫罗,行路不能车马,愈发的使得更多的商人对这世间人心怀怨恨。如是循环,更无解。
固然这天下行商财主里也有才学品行俱佳的人,只是这一个两个小小特例又怎能改变得了几乎是支撑起了整个天下经济的大商人行列?
无名也从未想到青珠会升起做个商人的心思。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成为商人便意味着后来在婚姻嫁娶的时候和真正的富贵人家说永诀。青珠作为兰台寺大夫林如海的掌上明珠,什么样的好人家寻不得。倒不是无名轻贱自己,青珠虽则聪慧无双,端的是一个从商的良才,若成了个商人,在自己的教导下不用几年就能成气候,只是这样对青珠而言,称得上一个作践了。
士大夫家的千金成了个商人,若是被人知晓,不说青珠自己的未来,对林如海的前途亦是影响极大。这时候听得青珠这样对自己说,便是以无名的胆大也暗自惊了一把。是夜,无名回了房后如何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便不再多言。
且说次日天未见亮,无名终于是躺不下去,披上了外衣匆匆赶到了林府主院,急急地拍门。林如海房里侧间里的小丫头匆匆跑来开了门,见着是近来在府内颇受倚重的无名,大致问了两句,见无名一脸急切样子,便不再多啰嗦小跑着去了里间叫醒了林如海。
林如海是和贾敏住在一起的,自从林钰去了后,贾敏的神智虽慢慢恢复,身子却愈发的弱了。这天贾敏也是睡不着,半夜时候喝了药,个把时辰后才迷迷糊糊睡去,林如海怕惊着了贾敏,也是取了件外衣披上,带着无名去了不远的书房。
无名在书房里对林如海复述了一遍青珠昨日的话,脸上神色凝重。自从他舍了那过去身份,往日里那些个商人习惯也消退了许多,真心实意的时候也愈发多了起来。无名一生没有儿女,倒是把青珠当做了自己的女儿般爱护。试问哪家家长舍得自己儿女主动丢了那已经有的富贵身份去当那下贱辛苦的商人?
林如海听了无名所言,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身为青珠的爹,自己女儿的心思自然是知道一分两分的,青珠这两年来跟着无名所学驳杂,见识更是长得飞快,林如海也早已不把青珠当做懵懂顽童。自然,林如海也未曾把青珠这番言语当做戏言一笑而过——能当得无名这番严肃认真的,定不会是些玩笑话。要知无名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那一手看人识物的本事比林如海却又高了一等。当下林如海也顾不得时辰,让人去叫了青珠到这书房来。
待青珠到了书房里,林如海确认了无名所说无误后,也不管青珠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说要做个商人,自顾自便是一顿训斥。青珠早早的便被叫起来,还没清醒时候便迎来了一顿骂,心中愤愤,只看着林如海半晌不语。林如海也只是定定看着这个近年来愈发成长起来的女儿一言不发,父女两个却是就这样僵持了下来。林如海心中,此刻却有些后悔让无名来教导青珠了。若没有无名,让青珠跟着黛玉一块儿学习,哪里会有这档子事儿?
林家虽不是什么大的豪门名家,却也称得上是富贵,即便是林家没有了那继承家业的子嗣,给两个女儿寻得一户好人家,得一生富贵平安也是极简单的事情。可青珠这一决定,毁掉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啊!
商人,虽说是各家各户哪里没有些经营着的生意在,可哪家也不曾有人敢张扬说出自己经营了产业这种话。好似与这商人扯上了一丁点关系便大大的降低了身价一般。商人最是追逐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