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在荣国府上交心的人本就没几个,可毕竟是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的时间了,心中还有有些不舍的。对平日里万分宠爱自己的外祖母以及和自己最亲近的宝玉心中更是放不下,现在见了这么副样子,黛玉心中却是有些凉了。心中那点儿不舍之情倒忽然消散了去,素日心中的多愁善感少了,平添了些化外之人看透世事的豁达。
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黛玉本来心中因为宝玉不知孝义的话语产生的怒气也消散了,这一刻看着时常都看见的宝玉疯闹样子,心中竟不自觉的生出了些看陌生人的感觉来。黛玉也没心思再等这一群人在这里闹完了然后又让宝玉来纠缠自己,因是招过了鸳鸯,与她悄悄说了几句话,不外乎是些客气的辞别话罢了。言毕,牵起青珠的手就要往外走。
宝玉虽然一直都在闹着,那眼角余光却是一直都看着黛玉。他这番一闹,史老太君也是边哭变骂的说了黛玉要回去的原因,宝玉闹了一阵,被众人劝慰着,心中浑噩也是去了许多,兼之听了史老太君的话,自知刚才自己猛浪失言了。可这里又不是什么私密地方,宝玉拉不下脸来认错,想着只要等黛玉见自己这般寻死寻活的心中一软也来说自己一句,哪怕不是什么好话,自己也好顺着这话认错补救。
本来宝玉这想法也没什么错,平常的黛玉说不准真就念着他也是因为在乎自己心软了。可现下黛玉因着林如海生病情况不明正心中担忧着,一时间没了平日的情愫来影响思考,看着宝玉现在无赖的样子,又忽的想起宝玉以前那些个荒唐的作为,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气恼。羞的是以往自己竟然像是被油蒙了心一样,青珠说的那些劝告的话一点儿没听进去,现在想来若是在这荣府上的事情传了出去,别人可要怎么看待自己?恼的是自己和宝玉相处这么久的时日,见宝玉这种无赖撒泼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以前怎么就没能看个透彻?还当他是个知心人!
见黛玉招过了鸳鸯交代了两句话居然是要举步离开,宝玉也顾不上和史老太君和王夫人等人胡扯了,蹿到黛玉前面挡住了黛玉的去路。
换了平日,宝玉虽然纨绔了些,却也不会听了黛玉离去的理由还这样胡闹的纠缠不休。只是偏生今日他在外边儿被那些个其他家的公子少爷灌多了酒,已然醉了,现在说的这些个话,做的这些个事情,怕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不会记得了。世人都知道,圣人的道理有三种人是听不进去的,一是灵智未开的幼童,一是气头上的女人,还有一种就是宝玉现在这样的醉酒后的人。
“痴儿!痴儿!你若不想送送你这两个妹妹便回你的房间去,何必在这里胡闹!”史老太君急的坐在炕上猛拍大腿,一时又是气急呛着了,一顿咳嗽又让众人忙了一阵。
宝玉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是拦在黛玉身前劝着黛玉不要走。
“黛玉,你且先带着青珠走吧,我们拦着这个耍酒疯胡闹的人。等看不见你的影儿了,他也就不发疯了。”王夫人边说边招呼人悄悄去了宝玉身后,一把抱住了宝玉的双手和身子。
黛玉青珠听了这话,眼中皆是一阵黯然。她们姊妹二人在这荣国府上毕竟是一个外人,既然家不在这方,又何必留恋?倒是给别人添了许多麻烦!
黛玉的心气比这荣府上的任何一人只高不低,往日是没碰上过这样的事情,更没有其他的事情来让她跳出那儿女情愫之间来细想,心中更是对那种心有灵犀的情爱向往不已。现今林如海生病的消息传来,黛玉哪里还有心思来想这些儿女情长?整副心神都为林如海担心去了,心中更是巴不得一夜就能回到扬州去。
先前宝玉撒泼阻拦,黛玉也只是觉得自己没生得一双慧眼,认错了人。心头虽然是冷了下去,见宝玉这么在乎自己,心中若说是没有一点欢喜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宝玉这般三番两次的拦着出路不让自己走,黛玉心头本就不多的欢喜被消磨殆尽,连着仅剩的一点儿耐心也没了。黛玉又想到自己和青珠已经去了娘亲,现在父亲的身体也闻见不好了,又想着自己整日在这京城繁华处的欢笑哀愁,竟是找不出几次落泪是因着想念扬州的家的!心下又是担忧又是愧疚,眼眶不觉也红了。
青珠自然是看见黛玉脸上这连番变化的,对黛玉心中所想也是大致猜出了些,此刻见黛玉这么一副模样,已经做好了递绢帕给黛玉擦拭泪珠的准备。却没想到黛玉眼眶红了一阵之后不但没有掉下泪珠儿来,反而一会儿过后连那盈盈泪光都收了回去,紧紧抿着薄唇只带着青珠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黛玉的这番变化倒是让青珠心中惊异了一下,只觉得现在的黛玉才有了一个姐姐的样子。
黛玉拉着青珠一直走到快大门口的时候,宝玉又挣脱了拉着他的人追了上来,又拦在黛玉和青珠两姐妹身前。
黛玉看着宝玉,素日风吹就倒一般的身子站得树一样直,一点儿不退让的看着宝玉,眸中光彩愈发的冷了下来。黛玉平素在荣府上就不受很多人待见,也不为其他的事情,只是黛玉那一张刀子似的嘴,也不见一个腌臜字儿,更没有一句粗俗话,却是句句戳到人的心上去了。只是宝玉虽然在府上玩闹的时间大多都是和黛玉在一起,可宝玉不在府上的时候更多。自然也就不知道那些个不知道大小进退的丫头平日挤兑黛玉的时候黛玉是怎样还击的。
只听黛玉口气平静如水,淡淡道:“宝二哥你这三番四次拦我姐妹二人去路却是为何?难不成这荣国府上还有客人来了就不能去的道理了?”说了后,顿了一顿,回头淡淡看了一眼身后,一双含情目中看不见半丝柔情,硬是逼得她身后的一干人等没一个敢与她对视。那些人也是心虚之下,竟没有一个开口说话。黛玉这才转回头过来,盯着宝玉继续说道:“还有,宝二哥,你我兄妹之间清清白白,且莫要再这样乱说话,让外人听了坏了我名声倒是不要紧,要是让人以为堂堂荣国公的后人居然是这样的没有教养规矩样子,给这今上赐给的荣国公府上抹黑了却是让我这个小女子担待不起。”
宝玉听得黛玉这番话竟是把自己和她的情意撇得干干净净,又是一阵血气翻腾上涌。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燥热还是心中慌忙急了心神。脑子一时糊涂了,张嘴便说:“妹妹你也如那些蠢物一般流于庸俗了不成!你我之间情深意切自是相合,哪个多嘴的敢乱嚼舌根!这国公府上荣耀不荣耀的有什么关系,你什么时候也在乎起这些名利的污浊东西了!”这番话说得倒是极有气势。
可仍旧是那句话,黛玉现下心思和往日大不相同,听了宝玉这话,一言不发,只拉了青珠往外面停好的车马走去。黛玉不说话,青珠倒像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转头添了一句:“宝二爷,我和姐姐不过两个看不透这世俗功名利禄的人,就不多停在您眼前脏了这块地儿了!”
青珠说话可比黛玉直白多了,她也不像黛玉还要顾忌着那些个长辈,这些长辈从未做过一个长辈应该做的事情,她又何必去尊敬?这番抢白不但是说的宝玉一口气憋在胸口,史老太君王夫人等人也是脸上一阵颜色乱变。宝玉愣愣看着黛玉与青珠上了软轿,落下轿帘子一点儿不留恋的走了,心中登时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一黑,竟然直挺挺的往后倒在了袭人的身上!
暂且不说这荣国府上下因为宝玉昏过去又有些什么麻烦事情,也不说那个不幸被宝玉踹了一脚的丫头究竟如何,且说黛玉和青珠出了荣国府大门,乘着轿子到了渡口。早早的就有人有船在等着了,这番见了黛玉青珠到来,远远的就迎了上来,站在轿子前面恭谨说道:“二位小姐,前面小船已经准备好了,等过了这段拥堵的地方就换大船。”
黛玉在这些事情上可算是一窍不通,都是青珠出言安排了。这些候在这里的人本也都是她珠光宝气阁里值得信赖的人,青珠使唤起来是自然得很。她这番回扬州,吴敏也是跟着一起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在上京城来,若是不敲打这些个人一下怕是下次再来的时候珠光宝气阁已经不姓林了!
青珠交代好了事情,正准备上船的时候,却猛的听见一声叫唤。青珠停下上船的动作四下搜寻了一下,才在一艘船后面看见了水溶的半个身子。见到是水溶,青珠也就不慌着上船,走到了水溶身前。这次能够顺利的从荣国府上出来,水溶是一大功臣!走近之后,青珠因是说道:“你怎么来了?这次真是要好好谢谢你才行啊!这个赵秦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不过确实让人放心得很。不过你今儿个不是说有事情么?怎么在这里做贼似的?被人看见了,不是堕了你这英明神武的玉面小郎君俏北静的赫赫威名吗?”
水溶听得青珠这么打趣自己,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也不顾反驳,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递给青珠,说道:“我前些日子找的大师把这东西开了光,加持了法力,能护你平安,你且好生带着。”
青珠接过之后才发现就是上次那个乌木盒子,见水溶又把这东西拿了出来,心中虽然是羞怯难当,却又想着自己这次回去扬州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京城,便刻意的没有去想这乌木盒子里的物件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微微红着脸接了过来。眼睛乱瞟,却是不敢看着水溶,忽然,青珠眼角余光看见了这次上到荣府来传信的赵秦,想到了正紧事情,心中羞怯暂时也就压了下去,抬头问道:“你现在要把赵秦招回去吗?出了荣府,我手下的伶俐人也不少,东西都是安排好的,你若是要他有用处,便让他回去吧。”
“你且把他带去扬州,再过段时间我也是要去那里的。再者赵秦现在身份是扬州林府上的管事,若是半道就走了岂不是让你姐姐心生怀疑?这赵秦虽然人是生的笨了些,不过也让人省心,一身武功更是不差,有他在我也放心些。”水溶一席话说得极为真切,目光更是看着青珠不曾离开。饶是青珠以为自己已经锻炼出来的厚脸皮也没能顶住水溶的灼灼目光。
青珠每每被水溶逗弄得羞极之时便会想着躲开,听见水溶说了这样的话,青珠一脚跺在水溶脚背上,看着水溶俊秀的脸庞痛得扭曲,那双白底黑面儿的官靴上一个灰灰的脚印,心中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偷乐,哼了一声拿着那个乌木盒子上船去了。
这正是情浓深之时互许生死,弹指顿悟冷眼路人,情淡只若清水之交,须臾便作竹马青梅!
不过青珠上船之后,撇开了水溶的影响,倒是开始担心起黛玉来。黛玉一时生气说了那些话,虽然让青珠听了无比爽快,却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对那位二哥没了心思还是如往常一般的闹脾气了……
☆、第三十三章 父女相见【倒v】
话说青珠黛玉两姊妹上了船,日夜兼程往扬州去了。虽然水路要比陆路快上许多,可一来是顾及到黛玉的身子不是太好,若是赶路太匆忙怕是吃不消,二来则是为了安全着想,所以虽然掌舵行船的人都是每天换着来让船不曾停下来过,不过速度终究是不快。
在船上的日子远远要比青珠想的要无趣很多。沿河风光虽然怡人心神,看多了就会觉得也没什么意思。曾经青珠能整日整日的在船上四蹿不知疲倦,可现在青珠长大了,性子也安稳了许多。想来也是这个道理,一个小孩能围着几颗石子儿玩上一天,可大人谁能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青珠本来是要去找吴敏学东西的,可吴敏说是自己已经没什么好教的了,剩下的东西都需要青珠自己去想。
或许是因着青珠年龄渐长而日渐收敛,就连黛玉也忘记了青珠在苏州的时候还有个诨号叫做“混世魔王”。青珠在这船上穷极无聊,自然就把打发时间的主意放到了这船上众人身上。
青珠现在乘坐的船并不是太大,船上人也不是很多,这不是很多的人里面还有极大一部分是开船掌舵的人,这船一刻不曾停下,这些开船掌舵的人都是换着歇息的。青珠虽然整人,却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戏弄的目标里面就没有包括这些人。可这群人逃得了青珠这个魔王的魔掌,剩下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整条船上的人,出了吴敏是青珠不敢动的,其他人里面还真就找不出来能让青珠怕惧的。所以,几日下来,船上的丫头婆子们远远见了青珠都是绕着走。船虽然不大,可青珠也只有一个人,被青珠戏弄怕了的人真要想避着青珠也不是什么难事儿。青珠当然也发觉了,几次三番找不到的人的情况下,青珠把注意打到了上船之后大多时间都在屋子里安静看书的黛玉身上。
且说青珠把坏心思打到了自家姐姐身上,这个犹自不知“祸事”将要临头的姐姐还靠在软榻上绣着一方小小的绢帕。鹅黄的丝绢上已经有了一枝盛放的红梅,看那针脚细密的样子,就知道这个绣花的人必定是心沉如水的。
黛玉此刻,虽然说不上古井无波,却真的是难得静了下来。
往日宝玉惹了黛玉,不消多时就会厚着脸皮凑到黛玉跟前儿去求饶告软,黛玉被哄好了之后自然也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