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为你怀过孩子，为你流过产，她是情绪激动了一点，不过也是理情所在，倒是你，她说你前天没有回去，你怎么不跟她解释……”甘婷婷转头看看周围，连俊奇会意，抬手拨了拨头顶的电灯开关，格子间里日光灯闪了几闪，双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你们女人就是善变，你昨天还让我送林俐进精神病院的。”他无奈地笑了笑，“我要是能解释清楚，就不会躲到这儿来，这些终归是我的家务事，把你搅和进来，是我的不对。但是，事到如今，又有几个人会相信我？就连董靖那小子昨天都开始质问我了，婷婷，你不知道舆论的力量有多可怕……”

“可是这样下去，你们的误会愈加解释不了，我岂不是更要背黑锅到底？”

连俊奇闷闷地看着她，似笑非笑，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凄然：“所以我才决定离你远一点，反正这也是你男朋友想要的结果。”

甘婷婷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听连俊奇又说：“甘婷婷，我从小就喜欢你，只是我们没有缘分，他们说，你念大学时就有个男朋友了，我才死心去相亲。我没为你多做一件事，所以再多的不甘心，我都能放得下，我现在只想你好好的，我自己的事，已经不想再去琢磨了，大家都是过日子，衡量过日子的标准永远都只有一个，收入。婚姻终归是一个经济载体，我可以肯定，我要就这样回去，跟林俐道个歉，一切都可以解决，可我就是不想她好过。”

不想她好过的原因，是因为她伤害了你。

当然，这句话，连俊奇没有说出口，他极少口不择言，而且越是到关键时刻，他的口风就越紧。他知道甘婷婷有强烈的原罪感，不知不觉就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甘婷婷像从不认识他似的，直直地瞪着他。

男人的成熟是可怕的，当他从感性变成理性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有些已经东西失去不再回来，感情、爱心都可以丢在一边，他越是冷静，心便走得越远。她用双眼证实了，相亲的感情基础究竟有多么薄弱，一日夫妻百白恩，这些都是废话中的废话！

连俊奇这样平静的表白，反倒令她无力争辩，她只能试图将话题引开：“可是……”

“你想说，她刚刚流x产，身体还很虚弱？今天站在这儿，我已经可以理智的看待这件事，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你们别把生孩子看成是多么伟大的事，那些都是你们脑补的结果，怀x孕和分娩不过是正常的生物行为，生与不生，都是可以选择的。她错在擅自行动，不问情由，自作主张，她从来没问过我，要不要孩子，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所以要男孩的那个人……是她。”连俊奇的眼底泛着乌青，像是睡眠不足的结果，映衬着目光里难得一见的冷傲。

甘婷婷第一次发现，连俊奇并不是空有皮相、只懂得用下x半x身思考问题的某种生物，可是他说的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有点令人消化不良。

她站起来，避开了连俊奇留恋的眼神，淡淡地道：“你说的这些，我有点接受无能，快到点了，我回岗……”

语气一凝，她想了一想，终于鼓起点勇气：“……我是想问，你真的喜欢过我？”

“不是喜欢过，是一直喜欢，从懂事的第一天起，到现在。”他很诚恳，眼底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谢谢你。”她勉强还了一个笑容，转身快步离开。

心底的那座富士山，好像瞬间喷出了岩浆，灼热的流质漫过每一寸地方，高温气流一直蔓延到脸上。她的灵魂没有坏死，她的脸皮也没有理化到比城墙还厚，至少，她还懂得脸红。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在面对异性的表白时脸红。

她捂住了双颊，也忍住了眼里的泪花，她相信连俊奇的话，但是现在知道了答案，留下的却是永远的遗憾。

她现在必须配合着连俊奇的决定——离他远一点。

打开电脑，上网，她登上qq，万年不变地隐身。空间里，寥寥的访问痕迹，围绕着一个迷惘女人的所思所想。

她慢慢地敲了几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

中午回家时，她脑子里还是乱的。楼道里传来电视里重播新闻的声音，甘婷婷始终提不起劲爬楼梯。

手机响了。

“婷婷，还不快点回来？”听筒里传来甘妈妈x的尖叫。

她短短地应了声，挂断，低头看看时间，才十二点过五分。

“催魂！”她靠在走廊上，妄图挤出一点缅怀的时间。

最后却听带着纷乱的思绪进了家门。刚进门便收到一条短信。

“叔叔喜欢喝什么酒？”于伟凤的。

她抱了抱卡其，环顾四周，没发现于伟凤的影子：“某人回去了？”

“啊，你说伟凤啊，说是去看看他x妈妈，要我们先吃。”

“哦。”甘婷婷低头回短信。

“他一般不怎么喝酒，要喝只喝好点的，像五粮液、剑南春之类的。”她没有为难于伟凤，说的都是事实。甘爸爸说，好酒不上脑，好入口，所以普普的喜宴，他都不怎么贪杯，有高档酒的时候，才勉强沾一沾。

“婷婷啊，你对要人家宽容点，年纪轻轻在外工作不容易，没看他瘦的，你就不心疼么？”

“他脸大，是胖是瘦我也看不出来。”甘婷婷拿好筷子坐下，继续道，“现在不是我对他不宽容，而是他找我的碴。”

她早上没吃东西，那碗粉就放在那儿凉到发腥。平时不到上午十点就饿得失去理智了，今天却坐在餐桌前直打饱嗝。

“婷婷，叫你别吃那么多辣椒了，留点给你爸。”甘妈妈叮嘱。

“哦。”甘婷婷一上午都像丢了魂一样。

她想帮帮连俊奇，但却不知道怎么帮起。

爱情可以有红玫瑰与白玫瑰之说，婚姻却没有选择。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最美好的婚姻结果，甘婷婷以前看武侠小说，从来没想过小三x不小三的问题，书里的男主角多好，喜欢不喜欢，都可以娶，同时娶几个，早些年看那些一男多女的婚姻结果，她还像被洗x脑似的，觉得那就是大团圆结局。后来看多了女频的小言，才真正明白一个普通女人的想法，只要有爱情存在，女人就容不得第二人对自己的男人染指，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一样。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应该是女人一生中最强烈的渴望，当然，只是渴望而已。

从这些争吃醋的迹象来看，林俐真的很在意连俊奇，但她却错在对感情的纯度要求太高，反而把自己禁锢起来。连俊奇是人类，不是宠物，也不是花钱买来的包包和鞋子，他再温和，也拥有一个男人的体魄与思维。就算能够保持现实人脉中的真空关系，也不能阻止他思想的野马奔腾如潮涌，就算灭掉了所有他下载过的女孩，他一样可以在幻想中与苍老师之流神交……男人与女人是不同种类的动物，而最大的不同是，他可以顶着有妇之夫的身份，站在甘婷婷面前，坦诚地跟她说：“我喜欢你。”

喜欢，这个词真的可以滥用。

于伟凤喜欢她，连俊奇也喜欢她。有人喜欢鲜花，会天天记得浇水施肥，用心栽培，有的人却会把盛开的鲜花采豴下来，放进花瓶里，面无表情地看它枯败。更多时候，喜欢，只是得到的借口。

甘婷婷想到了四个字，岁月忽老。爱情什么的，已经是昨日黄花，是她写下来的五千字包裹的美丽谎言，杂志社开价二百五十元人民币。

如果人生只有一甲子，她已经差不多过到一半，回顾从前，没有厚重感，微不足道的经历，是人事档案中不到一页纸的描述。时间，就业院校，奖励备注……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都要填写这种档案，没有意义的文字，凑成一堆，像竹木的骨节，一节节上去，只是长短x粗细略有不同。

甘婷婷丢下碗筷，去房里睡觉。身后传来爸爸的抱怨：“这么大个人了，连碗筷都会自己不收一下，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养的是儿子。”

“谁说过女人就要做家务的？”甘婷婷慢慢地捂住了耳朵。

四月底，终于天气转暖，甘婷婷不再手脚发凉，可以好好睡个午觉。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第一次跟连俊奇见面，梦见连俊奇说，我们来玩打电话的游戏吧，于是他们俩分别站在自家的厨房水管前大声说话，希望通过管子可以交成交谈。可是她说了半天，那边也没有答应，她跑上楼去，却发现连俊奇家空荡荡的，好像从来没有住过人的样子，只有厨房的水龙头前，留下一滩血渍。

她惊醒了。面前映着一张大脸，于是她二度受惊。

“于伟凤，人吓人，吓死人的！”她坐起来，看见于伟凤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我妈过来了，你出来陪她说说话。”于伟凤不由分说，拉着甘婷婷起来。

甘婷婷扯着纠结的头发，半天还没回过神来，直到看见老太太笑容可掬的脸。

甘爸爸和甘妈妈正在跟于妈妈说话，桌上放着一张鲜红的请帖，两瓶酒，几个苹果，一串香蕉。

这是两家第一次正式见面，于妈妈还是一副老样子，一说话，眉头一皱，五官就像聚会似的，挤在了一堆。甘婷婷有些迷惘地转头看于伟凤，他拧着眉，跟于妈妈一模一样。还是他x妈x的亲生儿子！

“阿姨，你怎么有空来了？”她问。

于妈妈脸上挂着笑，嗫嚅着：“勒，你哥哥结婚，我来送张请帖。”

甘婷婷听到这个指代不明的回答，顿时愣在原地，她还没摸清“你”“哥哥”“结婚”和“见面”的关系。

于伟凤赶紧说：“我哥哥要结婚了，我妈说，趁这个机会，跟叔叔阿姨见个面。”

“噢……”甘婷婷又被绕了一圈，为什么于伟强结婚，会变成见面的理由，要见面随时都可以，约个时间，约个地点，订个餐厅，吃个饭……一般的家庭不都是这样么？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送请帖这么奇怪？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请帖上。

于妈妈本来还在跟甘妈妈说话，无意中瞥见甘婷婷的表情，就有点难堪，她拍拍手，站起来说：“戚家……嗯，记得早点到，这个星期六……啊，我还有回去看店，就不坐了，还有几十张请帖没送完，待会还要去乡下送……”

“妈，你急什么，看店有伟强就行了，你休息一会。”于伟凤把妈妈重新按回座位。于妈妈又笑了笑，那笑纹像是挤出来的。

于伟凤着着自己的妈妈，心头一酸，从他念大学起，就再也没见过妈妈穿新衣服，眼下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老年t恤，看看甘妈妈，同样的年纪，打扮得跟三十出头似的，两家人坐在一起，简直像两个辈份的人。

“是啊，再坐会。”甘爸爸搭腔，看甘婷婷还在打量那些礼品，不由地干咳了一声。

甘婷婷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赔上些笑意道：“也对，不忙着走，反正大的都结婚了，该管管事了，你没事享享清福是对的。”

甘爸爸甘妈妈一脸怪异地看着甘婷婷说场面话，好像头一天意识到面前这个一脸虚伪的孩子是自己的女儿。

于妈妈说：“孩子成家了，我们做老人的就放心了。”

甘妈妈也大方含笑道：“早着呢，结了婚还要生孩子，生了孩子谁带？还不是我们几个老的？我们家这个是从来不做家务的，谁还能指望她？我们哪，生来就是劳碌命。”

“话不能那么说，能做得能吃得都是福气。”于妈妈赶紧添言。

甘婷婷挺不耐烦这些聊天内容，抬头看看钟，差不多到点上班了。于伟凤忽地站起来，道：“婷婷，我送你上班去，下午我请吃饭，你叫上你的那些朋友一起，也没什么意思，就是，吃个饭，聊个天，你看怎么样？”

甘婷婷转过头来看于伟凤，半晌，接了话茬：“好啊，你去定位子。”

于伟凤说：“妈，你再坐会，我送婷婷上班。”

甘爸爸应道：“没事没事，你们去你们去，你x妈有我们陪着，丢不了！”

甘婷婷一边拎起挎包出门，一边拿着手机拨出一串号码，内容统一都是：“喂，今天晚上有没有空，请你吃饭，到时候发短信告诉你地址。”当拨到连俊奇时，她愣了一会，淡定跳过去。

“怎么不打电话给他？”于伟凤八百度的大近视，在此刻变成了千里眼。

甘婷婷收起电话，说：“你看了他会不高兴，他看了你也不开心，他老婆最近流x产了，也不方便出来，就这样吧。”

“那你昨天又把他叫出来？”

“于伟凤！”甘婷婷低吼了一声。

“……”

“昨天的事我不提，你以后也不要提了，我本来想把来龙去脉都跟你解释清楚，就是因为知道你小气！但是昨天的机会已经错过了，我也没觉得有解释的必要，我们还没结婚，我也还没看到未来。在我还没能接受你于伟凤的妻子这个身份时，你姑姑来了，你哥哥来了，你x妈来了……你们家全家像雨后春笋般，让我应接不遐，我要做什么事情，你知道了不好，你x妈知道了不好，你那些街坊邻居看到了也不好，你那么怕流言蜚语最好早点做心理准备，不然以后有够戗！”

第十九章 故去的事

更新时间2012-4-1 12:06:40 字数：4084

甘婷婷曾经在《南风》杂志的增刊上看过一个故事。

说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在大学里恋爱了，可是双双回归到家庭现实，他们才发现，自己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