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吧……”丁闲也不大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视线中十个白碗都显得模糊。“就,第四碗。”
托托正扬声,“奴隶——”
沈微行已打断她,走前去,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将第四碗水仰头饮尽。
丁闲呆呆地看着她。
然后又看看托托。“毒药……是即刻发作的么?”
托托笑了一声,“云妃娘娘福泽深厚。”
她一挥手,奴隶头子已经牵来一条绵羊。
从第一碗水开始,给羊灌入喉中。
灌到第二碗,绵羊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力气大到奴隶头子根本按捺不住,直直撞向一旁的栅栏,然后倒在地上,七窍中流出暗红的鲜血。
丁闲看了看好好站在那里的沈微行。
这一局她赌赢了。
但却丝毫没有享受到赌徒的喜悦。
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后怕。
“现在是不是没事了……”
“差不多了。”沈微行柔声安抚,“等这里事毕,我再去娘娘宫中拜别。”
“哼,”托托冷冷道,“第三项试炼是要独力屠牛,你完成得了再说。”
“我做得到。”沈微行站在那里,淡淡表述一个事实。
——屠牛听起来大概比纺纱或者织补衣服要难很多。
但对沈微行来说却容易千倍。
纵无根底,但剔骨尖刀只要在她手中,绝对能准确找到应该切入的位置,一分不多,半寸不少。
半个时辰之后,丁闲在自己宫中见到了依约前来的沈微行。
但连一句话亦来不及说,沈微行便晕倒在丁闲面前。
丁闲忙将她安置在自己床上躺好,再一点点为她处理身上的伤势。又发觉触手之处肌肤烫得惊人,便指挥古丽咪拉去绞来冰凉的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做这些事情之时,丁闲感觉极为熟稔,似乎每一件事都曾经在她失落的记忆中的某个时间,一模一样地发生过。
清理到沈微行的双手,丁闲呀地一声叫了出来,“怎么会这样?”
枭神刚好进来,看了一眼。“高级试炼的第一项是拿个钳子自己动手把自己的指甲拔出来——现今奴隶营那里十几个申请参与试炼的奴隶,正在那里天人交战,敢动手的就不多,基本都是试了一下哭着放弃的,到现在还没第二个奴隶到第二关呢。”
古丽咪拉吵嚷着道,“其实没有什么的,我小时候被门夹到手指甲自己掉下来了,没多久就长出新的来,一点儿不碍事的。”
“但你能自己硬生生拔下来么蠢货。”
“喂,我哪里蠢了?”
“这一关如果太容易过的话,那后宫的主人娘娘们每天可要忙死了。本来就是难以通过,所以才挡着那些自不量力的奴隶们的。”枭神看床上昏迷中的沈微行的眼神带着些肃然起敬,“她可真带劲,不知道做奴隶以前在中原是什么身份。”
丁闲啊了一声,忙随口胡诌,“估计是从军的女子,比一般的强悍些。”
“中原也和我们七杀一样,有女子军队么?”古丽咪拉好奇问。
“我不知道,我又不记得。”丁闲忙岔开,“你们两个都出去吧,我在这边就好。”
枭神点头,拉着小女生,“陈静宰掉的那头牛送来了,说是归我们宫所有。快点来一起料理掉,晚上就有牛肉汤喝。”
“牛肉汤!”
晚间喝过了牛肉汤,洗过了澡,枭神回去睡觉,古丽咪拉在外面值夜的小房间里也发出了鼾声,丁闲把一本书翻来翻去看了两遍。
“……你这里可真暖和。” 沈微行的声音隔着烛火轻轻传过来。
“你醒了?”丁闲雀跃地扑过去,“我怕你醒不过来,专门找大夫看了才安心呢。”
“大夫?”
“你放心,不是宫里的御医,是奴隶营的大夫,没事的。”丁闲旁听沈微行与樊妙音对话多次,知道轻重所在。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宫室中烧着火墙,但丁闲仍觉有些冷,“我进被子里来跟你说话吧。”
她脱了毛毡便鞋,从外侧钻入来。“我要是碰到了你的伤口,你说啊。”
“没事的。”沈微行习惯性地伸手抱了抱她。
“别动——别动那只手。”丁闲小心翼翼地捏着她手腕;那只食指被纱布一层层包了起来。“想想就觉得疼死了,你居然还能那么镇定去屠牛!”
“屠牛而已,又不是屠龙。”沈微行笑起来,“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自己下手,够快够狠,一瞬间只有微凉的感觉,之后很快便麻木了。如果要一分一分慢慢来,恐怕我也捱不过。”
“今日所有通过试炼的奴隶只有你一个而已。”丁闲有点骄傲地道,“你已经是自由人啦。明天就穿得美美的……而且暖暖和和的。我的衣裳你随便挑,只要别怕不够长就是。”
“这鬼天气。”沈微行喃喃道,“原来我的体质和弟弟一样怕冷。”
丁闲眼前模糊地出现了一个穿灰色皮裘的男子,形容与沈微行仿佛,眉眼之前少一分凛冽的坚定,却多了一分静谧的忧郁。
“大少爷?”她脱口而出。
“是啊。”沈微行微笑着,“我说过,你会慢慢想起来。”
“太慢了。”丁闲苦笑,“我觉得自己什么亦不能做,你被带走,又抓回来,还有这劳什子试炼……若你倒毙当场,我真不知道我要怎么办。”
“十碗都是清水。”
“啊?”
“那只羊早喂过毒药了,就是吓唬奴隶用的。奴隶是财产,平白无故地弄死做什么?只要有勇气喝下去,便算赢了。……七杀国的奴隶试炼很有几分意思。”
“原来是这样?”丁闲恼羞成怒,“竟不告诉我,把我吓了个半死!”
“我估计这些事情是代代相传,宫中的娘娘们也不知情的。”
“那你又怎么会一眼就看出来?”
“我啊……”沈微行舒服地闭目,靠在丁闲柔软的胸脯上。“因为我是国师的女儿,沈府的大小姐啊。”
“喂喂。”丁闲被她靠的有点痒,“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86)遍地细作
“她没死还成了自由民?”樊妙音在营中懒洋洋看着飞鸽邸报,忽然精神一振。“沈微行呀沈微行,难道你的背运走到尽头了?”
“至今为止已经三日过去,还只有她一人通过试炼。”
樊妙音啊了一声,“那不是很引人注目?莫要引起帝后的怀疑才好。”
亲随领命,“是,属下立即想办法,让多些人通过试炼,避免惹人注意。”
“让你们查的,贪狼与沈权凝的行踪有下落了么?已经好几天了,千里追魂怕是就快要发作了。”
“暂时还没有……中原的奇门之术,实在高超难防。”
“也罢。当年以沈府之力追踪贪狼行踪,还被他躲了两个多月,何况你们。”
“但属下等查到一件事。”
“什么?”
“沈权凝当夜曾入过丁闲宫室。”
“什么?”樊妙音杏眼圆睁。
“当夜贪狼吸引了所有追兵注意力,沈权凝却不见踪迹。后蔡将军凭借下在梓晨瓶上的千里蹑踪粉追到丁闲宫中,将沈权凝逼出后再追了十五里才拿下。”
“梓晨瓶的碎片是在前殿发现的……也即是说,贪狼他们到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摔碎了瓶身……然后两夫妻才分头行动。”樊妙音细细计算,“梓晨瓶的造化之功,若有办法脱离瓶身而存在的话,那携带而去的,会是贪狼,还是沈权凝?”
“若以贪狼刻意吸引追兵的举动来看,是在沈权凝的身上无疑。”
“但沈权凝遭擒之后并未搜出任何异样,所以当时人人都以为东西还是在贪狼手上。但,沈权凝既路过过丁闲宫室……丁闲与沈权凝原本就是青梅竹马姊妹情深……愚蠢!蔡无觉竟如此愚蠢!”
“将军息怒,蔡将军并不知道丁闲的真实身份……况且,丁闲不是服了天聋地哑散,一点都不记得往事了么?此种情形下,沈权凝未必敢冒险将如此紧要的事物交给她呀。”
“不交给她交给谁?除了她还有谁最容易见到沈微行?”樊妙音心烦意乱,“谁知道丁闲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从前在沈府,这俩人在一起的时候便最喜欢搅风搅雨,弄出无数事端。——来人,备马!”
“将军要返玉京?”
“好歹都要亲自去看看。把皇后的寿礼给我,我一并带回去。”
“你要走啦?”
丁闲恋恋不舍看住沈微行。
她穿戴整齐,纵然只是简单的棉袍、毫无妆饰,看起来却已像一名真正的公主一般高贵。
“只是离开后宫,暂时不会离开玉京。”沈微行拥一下丁闲,“况且按照规矩也没有自由民长期住在宫妃寝殿的道理——幸好七杀国的礼仪制度乱七八糟。”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不会很久。”沈微行匆匆拜别,忽然又回头,“有没有钱?”
“钱?”丁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找出个箱子,“皇上赐给我的元宝,行不行?”
“不行。拿着这个出去一定会被当小偷抓回来。”
丁闲又找到另一个盒子,里面装了一些赏宫女的碎银,“这个吧?”
“好。”沈微行拈了一小块揣在怀中。“陈静拜别娘娘。”
丁闲咦了一声,才发现是枭神进来了。
麦麦陪着悦岚在散步。
远远见到宫门口,两名侍卫之间站着一个女子的背影,正在签署些什么文书。尔后那名女子便向住侍卫抱拳为礼,离开宫门而去。
“那是什么人?”麦麦随口问。
“大概是入宫送东西的吧。”偏神随口答。
“不像啊。”劫神摇头,“我去前面问问。”
“岚儿,你怎么了?”麦麦一转头,便见自己怀孕的宫人愣神的模样。
“没事。”悦岚低头,“小东西踢我一脚。”
“这么小就会踢人啦?”麦麦笑起来,“我没怀过孩子,倒不知道这些。”
不片刻,劫神便回来。
“回娘娘,刚才出宫的是大赦中通过高级试炼的奴隶。”
“哦,已经第四天了。有不少人通过了吧?”
偏神抢道,“前三日就她一个,今日又有两个。”
麦麦点点头,“循例问了吗?愿不愿意继续留在宫中做事?”
“肯定是不愿意才出宫的了。”劫神答,“听宫门禁卫的人说,此女福大命大,前一夜出逃,本来是死定了的,结果第二日就恰逢大赦。”
“置之死地而后生,难怪能那么顺利通过试炼。对了,‘服从’那一关,是后宫哪个去给她选的水?”
“好像是嬴云仙妃。”
“哦?”麦麦心神一动,“她便是云妃一早买来的那个美貌奴隶?怎么又是出逃、又是离宫的,这后宫那么不好,令她一日也不想多呆么?”
悦岚忽然嗳哟了一声。“娘娘,妾身……肚子痛。”
麦麦适时转移注意,“怎么,哪里痛?你们中原人身子就是虚……劫神,快传人找软轿子来!”
——偏神与悦岚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趁夜。
奴隶营中一如既往来来去去,尽皆麻木。
偏神已经下值,一身便服,站在奴隶营地上方的小坡上。
身后脚步声起。
托托走了上来。
“今日皇后秘密召见你了?”偏神凝重问道。
“不错。”
“是沈微行之事?”
托托叹口气,“皇后问我有否查过此人来历。”
“你如何回答?”
“据奴隶贩子报称,是原棘门守将的女儿。”
“说是将门虎女,倒也相似。”偏神颇为谨慎,“好在她已离宫,再不用担惊受怕、杯弓蛇影了。今夜我来,是有个消息要传出去。”
“什么消息?”
“岚娘子在皇上身边听到消息,说岳诚已赴此地,可能明日就会秘密接见。”
“这叛徒!”托托露出愤怒神色。“我一定将信传出,你放心。”
“最好问问上面,要不要设计刺杀此獠。”偏神亦是眼神如冰。
托托点头,“国师自有神机妙算,我等依令行事,万死不辞。”
偏神眼中冰霜融化,露出温暖神色,“在七杀三年,成日勾心斗角、掩藏真心,处处都要留神。每每只有趁夜在此与你相见的时分,方觉一丝安稳。”
托托面色一变,“如此安稳又有什么值得贪恋之处?”
“娘亲……”
“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叫!”托托不敢扬声,伸手狠狠在偏神手上掐了一把。
偏神亦不敢作声,被掐得痛极,眼中隐有泪光泛出。“是,我知道了。”
“夜深了,快回去吧。”
托托头也不回地离去。
奴隶营中唯一亮着的灯火是大夫所在的木棚。
托托钻入木棚之中。
女大夫是标准的七杀长相,高鼻深目,一头卷发,见托托来,张开血盆大口嫣然一笑。
托托以石墨在树皮上匆匆写就数行文字,交予大夫。
大夫点头,打了几个手势。
托托还予手势。
——大夫乃是一个哑女。
她不仅负责后宫蓄奴的医治,亦游走在其他几个官建的奴隶营里。
这样传递消息,的确是出人意料、无比稳妥。
☆、(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