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妃和凌轩对视了一眼,点一点头,“是鬼佬妖姬。”
凌轩一扬眉,对着空荡的庙堂沉声道:“鬼佬到访,不妨出来一见,躲躲藏藏,恐失了武林前辈的风度。”
一阵阴森鬼笑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会儿在东面,一会儿在西面,仔细听时又转到了南面。只听那声音桀桀笑道:“小子倒是会说话,那么急着要见姥姥,是不是有什么体己话儿要对姥姥说?”接着又是一叠怪笑,真如枭鸟夜鸣,阴鬼哀号。
凌轩皱了皱眉,指尖微动,三枚渡劫针朝庙堂一角射去,只听两声入肉声响,那怪笑止了片刻,接着又响了起来。
“莲花渡劫针,嘿嘿,你那准丈母娘倒是大方,连传家的本事都拿来孝敬未来女婿了。不过,渡劫针虽好,却渡不了我这只孤魂野鬼,哈哈哈哈……”阴笑声远去,似是出了庙门,朝南方去了。
“她走了么?”千妃问,眼中有一丝担忧。
“应该是,她中了两枚渡劫针,半个时辰之后,针在体内运行,毁经损脉,要不了她的性命,但她一身武功却是费了。”
千妃有些疑惑,“鬼佬妖姬乃旁门左道之流,一向为正统门派所不齿,她龟缩在北冥已有十余载,不知今日怎会上门来向我们挑衅。”
“她和你们有仇么?”妍儿问,抬头看向两人。
千妃摇了摇头,刚想解释,却低呼一声,捂住了嘴。凌轩见她脸色大变,顺她目光朝妍儿看去,也是吃了一惊。
只见一线黑雾顺了妍儿颈部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那黑雾似有生命的蛇虫,顺了血脉,延生枝桠,枝桠再分,顷刻间便如一个黑色的诡异花朵一般,覆盖了妍儿雪白的颈项。
见两人都望着自己,妍儿有些疑惑,伸手去摸脖子,却被千妃一把抓住。
“你中了鬼佬的幽藤蛊,不能乱碰。”她转眸看向凌轩,眼中有些焦急,“现在去追,赶得上么?”
“她中了渡劫针,逃不太远。你在这里守着妍儿,我去寻鬼佬。”
看着凌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千妃眉间忧色不减。
妍儿抬头望着她,“千妃姐姐,你不要为我难过,若是……若是凌轩哥哥没能寻得解药,你们也不要自责。我是不怕死的,死了说不定还能见到姥姥和娘亲……”
“傻丫头,胡说什么,姐姐一定会护得你周全。”千妃抚了抚妍儿的长发,安慰道,“不会有事的。”
这时,庙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掠过。千妃心中一动,手摸向地上的紫霄剑。
她凝神细听,惊觉寺庙已经被包围,来人大概有数十人之众,具是一流高手,迅速潜行过来,竟瞒过了她的耳朵,使她现在才发觉行踪。
千妃未多做思量,揽住妍儿,脚下用力,飞上了梁椽。
“伏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把他们引开。”
在千妃离去的一瞬,妍儿抓住了她的手臂,“千妃姐姐。”
“别怕。”千妃笑了笑,“在这儿等凌轩哥哥。”
千妃跃下梁椽,只身走出庙门,用轻功朝南方掠去。
☆、第二十二章 天涯?陌路(上)
妍儿伏在梁椽上,寺庙空阔,梁栋修得较高,妍儿骨骼清瘦,侧卧在其上,从底下竟也难以发觉。
不多时,有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响,有人进了庙宇。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身黑衣劲装,腰间缠着一尾蛇鳞鞭。他目光沉稳,扫视了一圈庙宇之后,定在佛像旁的帷幕上。
又有人进了庙,那人对黑衣男子一拱手,道:“赵二、飞虎已经带手下追去了,堂主还有什么指示?”
黑衣男子将目光从帷幕上移开,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对付这两个刚出道的娃娃,他竟然也有这许多顾虑,竟要鹰堂全体出动。”他顿了顿,继续道,“把这破庙烧了,然后随我回去复命。”
后进来的蒙面人有些迟疑,开口道:“据说凌轩千妃两人数日前曾救得一女,刚才千妃出逃,并不见此女,想是仍在庙中……”
“你的意思是,我们用她做饵,诱凌轩上钩?”
“正是。”
黑衣男子大笑起来,笑声猖獗,“你和萧老头都把那小子看得太高了。雪妖和毒枭联手,再加上风影堂的隐卫,姓凌的小子就是生了三头六臂,也逃不过一死。嘿嘿,听说毒枭最喜欢作践死人的尸体,不知他见了姓凌的小子,是不是觉得遇到宝了呢……”
妍儿看到庙中的两人取了篝火中燃着的柴火,引燃佛像旁的帷幕,并在供桌、墙壁上浇了大量的桐油,最后他们丢了火把,跃出庙门。
火势渐大,火苗哔啵作响,烧上了佛像,金漆脱落,露出泥胚来。
庙中的空气涌动起来,被烈焰烘炙着,似一个巨大的熔炉。
汗水从妍儿额上滑落,背上的衣物早已泅湿。
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妍儿看着底下升腾着的火焰,心中有一瞬间的解脱。她神志渐渐模糊,扶着梁柱的手松开,身子就要向一边倾去。
燃火的窗子被击碎,有人跃进了这火炉里。
妍儿看清来人,不禁惊叫出声,“凌轩哥哥!”之后便人事不知了。
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一处山谷中,妍儿在青石上坐起,看到了溪边的凌轩。
他在洗剑,素绢抹去剑锋上的血迹,扔到溪中,便泅开一丝丝淡淡的红,被流水冲开,消匿不见。
拭干水珠,还剑入鞘,凌轩走了过来。
“醒了?”
妍儿点了点头,看到了石上的青玉小瓶。
“是幽藤蛊的解药,我……帮你驱毒。”凌轩有些犹豫,但仍是放下摇光剑,走到妍儿身旁。
“千妃姐姐她,还没找到我们么?”妍儿问道,心中有些惶惶然。
“她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凌轩笑了笑,“你也许不知,若论武功,她甚至不在我之下。”
妍儿略心安,因见凌轩看着自己脸上略显尴尬,便问道:“怎么了?”
“我……要帮你解幽藤蛊之毒,但解毒前先要找出蛊毒种在何处,方可运功催动药力将其驱散……”
妍儿脸上一红,背转了身子不去看他。
凌轩看着她的侧脸,叹了口气,“我同千妃一样将你视作妹妹,你若认为我尚可做你兄长,便相信我。”
“你和千妃姐姐都是极好的人,我没有不相信你……”她没有再往下说,手指下移,松了衣带。
少女的胴ti散发出如玉的光泽。凌轩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已满是清明。他找到黑色枝蔓衍生的一点,手指覆上,便感到指下身躯一阵轻微的颤抖。
“服下解药。”他嘱咐。
见妍儿照做之后,凌轩催动内力由指尖传至妍儿身体。不多时便见那黑色藤蔓开始曲扭,纠结。妍儿低叫一声,豆大汗水从额角滑落。黑色藤蔓疯狂的扭动慢慢停歇,渐渐地那些黑色枝条开始收拢,像是枯萎、颓败了一般。黑色凝聚,最后汇成一块黑点。
凌轩指尖上移,引着那黑点至妍儿手臂。
“会有些疼,忍耐一下。”
凌轩额上也满是汗水,妍儿知道他必是耗费了许多内力,点点头道:“我不怕的。”
凌轩笑了笑,取过摇光,在妍儿莹白如玉的小手臂上划了一道,血水涌出,却是污浊的色泽。直到流出的血重又变得鲜红,凌轩才取了绢布,为妍儿包扎伤口。
妍儿看着面前的男子,心中有些迷茫。她还并不知道,自己与他的羁绊竟是由此而起,纠缠半生……
青州城,街市繁闹,行人如织。这偏安一隅的南方小镇,尚未被战争的阴影笼罩。
妍儿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前面的凌轩也停步转身,问道:“怎么了?”
“有卖糖人的。”妍儿指了指街边的糖人摊儿。
凌轩笑着摇了摇头,走到糖人摊儿前。
“我是羊年的生辰,你买一只糖做的羊儿送给我。”妍儿扯着凌轩的衣袖道。
“好。”凌轩将一只憨态可掬的糖羊儿递给她,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可以走了吧。”
妍儿有些失神,拿着糖人仍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有些苦涩。
他们这一路走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然而千妃却没有赶来与他们会合。
妍儿问凌轩,是不是千妃姐姐遇到了什么变故,没能脱身。凌轩刚开始还会安慰她,但随着时日渐长,也开始不确定起来。他们一路向南,沿途打听千妃消息,却毫无收获。
这一个月来,凌轩虽然如同往常一般待妍儿体贴备至,但妍儿仍可看出他的担忧和牵挂。
这一日抵达颖城,正是风祈山庄庄主萧阳明号召天下英雄聚集的前一日。
风祈山庄依山而建,占地数十亩,屋宇高翎,颇有气势。
二庄主萧子若在庄外迎接,寒暄过后,便引凌轩妍儿两人进庄。
凌轩一路行来,并不见武林人士、江湖豪杰,心下疑惑,问道:“英雄会便是明日,为何沿路并不见各路豪杰,贵庄上下也颇嫌冷清。”
萧子若眉间有萧索之意,“凌少侠应是未听到英雄会取消的消息,”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一个月前,家兄练功不慎,走火入魔,本想略作调理便可恢复,谁知……唉,现在家兄身残,连出门迎客都不能够,只好在数日前又发了一次英雄令,取消了明日之会。”言罢,颇为唏嘘。
凌轩略一沉吟,拱手道:“那晚辈也不便打搅了。”
萧子若忙道:“哪里哪里,凌少侠既已到了,便当落宿一晚,让风祈山庄略尽地主之谊。”
凌轩不便推辞,便与妍儿一同宿在风祈山庄雕花小筑。
☆、第二十三章 天涯?陌路(下)
萧子若安顿好两人之后,奔至落英堂。
落英堂中,萧阳明坐在椅上,身旁茶盏中茶水已凉,并未喝过。
萧子若进来便见他以手支额,神情憔悴。
“大哥。”
萧阳明睁开眼,看见是他,颔首问道:“他到了?”
“是,现正在雕花小筑……”萧子若抬头观察兄长神色,言辞犹豫。
“你想说什么?”萧阳明问道。
萧子若上前一步,“大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若趁机……斩草除根。”他用手比了个刀砍下的动作。
萧阳明看他一眼,手抚上自己的双腿,道:“你有多少把握能胜他?”
“嘿嘿,小弟可不敢妄自菲薄,不过鹰堂有的是好手,要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应是绰绰有余。”萧子若手抚短须,笑容阴险。
“你觉得风祈山庄栽的跟头还不够么!一个小女娃娃就几乎令风影两堂全军覆没,凌轩想来也不是易与之辈。”
“那是我们轻敌在先,再说了,那丫头虽然厉害,最后还不是栽在大哥您手下,只要我们……”
“你不必再说。”萧阳明扬手,打断了萧子若的话。
是啊,那一战他是赢了,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你这样急着将凌轩铲除,为的是什么?”
萧子若讪笑一声,“我哪敢有什么企图,只是全心为风祈山庄,为大哥着想。”
萧阳明哼了一声,“别以为你和裘败那老匹夫联手,便可掌控风祈山庄。我的腿瘸了,可眼睛没瞎,武功也还在。萧祈,推我去邱园歇息。”
帷幕后的阴影里传出一声“是”,接着走出一个黑衣人,上前推了轮椅朝外走去。
萧子若看着轮椅上那人背影,暗暗握紧拳头,青衫长袖一甩,大步走出了落英堂。
转瞬三年,林花落了春红,太匆匆。
妍儿立在檐下,看着月下独立的男子,微微有些失神。
凌轩转过身来,月白衣衫似乎溶进了月色,“怎么还不睡?”
“你呢?怎么还不睡?”妍儿反问,下了台阶,走到他身旁。
这问题是不需要回答的。凌轩在石凳上坐了,月光洒在他眸中,带了丝淡淡的忧伤。
妍儿放下手中的玉壶,取了个杯子,满满斟上,递给凌轩。
凌轩微微一愣,接过杯子,放在鼻下嗅了嗅,叹道:“好香的酒。”
“这酒名叫醉生梦死,味道醇美如琼浆玉液,醉了的人便会放下烦恼愁思,大梦一场,醒来,即便是刻骨相思也可放下。”
凌轩握杯的手紧了紧,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醉生梦死,好名字!”
长相思,相思苦。放得下么?是不是,宁可醉生梦死,也放不下刻骨相思?
妍儿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清凉,“凌轩哥哥,前日天山派掌门说要收我为徒,我没有答应,现在,我想答应她了。”
“为什么?不想再跟着我了?”凌轩笑,伸手去抚她的眼角。
妍儿摇头,“我想要跟着你一辈子,但是我会长大,会变得贪心,而凌轩哥哥却给不了妍儿妍儿想要的,也许……永远也给不了了。”
凌轩的手顿住,少女的眼泪一瞬间滑落,晶莹剔透,如月光下滴落的鲛人泪……
天山。
冰雪为肌,琼玉做骨。凤仪鸾态,极尽媚研。
蜿蜒山道曲折向下,环宇高楼,渐至不见。
“掌门无须再送,就在此处告辞吧。”凌轩驻了足,向身旁天山掌门柳若萦道。
柳若萦颔首,“凌少侠慢走。”
“晚辈此去,游冶四方,不知何时方可再来,妍儿她……还望掌门多加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