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喝完了一壶酒,没有再要。大家聊着各自学校的事,又聊聊这几天能上哪去玩,还不算冷了场,张清和成康是心情最好的两人,方鸣海一贯少言语,覃丽娅不愿说话,我尽努力的说上两句。结账时已经九点多了。成康邀请大家过两天去一家西餐厅,他请。方鸣海婉拒,覃丽娅说有事,我也不想去,可张清许是发现了我们的异样,有些尴尬的望着我,我低头应了声,却被覃丽娅狠狠掐了一把。
成康说他和张清可以顺路送我们回家,覃丽娅说不想当电灯泡,我说和覃丽娅一起就行了,然后我们立在门口的灯箱下,看着成康款起张清的双肩包,搂着张清的肩离去,雪太大,我只穿了呢子,冷得缩着脖子,方鸣海说陪我们到公交站台。
雪纷飞
公交站台在另一街口,我们缓缓走着。
路上人很少,间或驶过的车开得也很缓慢。方鸣海默默地走在靠车行道的一边,覃丽娅在他身边,我跟在他们后面两三米远,覃丽娅从路边的万年青叶上搜集着松松的雪花,双手揉搓着,我看着都冷,更缩紧了自己,低着头,好让自己在风雪中能够比较畅快地呼吸。
地上有他们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慢慢拉长、拉长,人影甩在了我的身后,倏忽间人影又跳到他们前方,再被缓缓移到身后,再拉长。我踩着他们的影子,踩着飘飞到他们影子上的密密的雪花。
额头突然遭袭击,冰凉的雪应该是在我额头炸开,迷了眼,嘴角也感到了冰冷。覃丽娅站在路灯下,只看见灯光在她身后给她塑了一个隐隐的光圈,面容虽模糊不清,她轻拍两手雪花也让我觉出她偷袭成功的得意。我就近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却因雪太薄搓不成团,干脆快跑两步,覃丽娅转身就跑,我追上她直接把雪塞进她的脖子。覃丽娅大叫,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很是响亮。
我们开始打闹纠缠,方鸣海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他走得很慢,带着些真诚的笑意。
到了公交站台,我们互相整理着衣服,覃丽娅帮我惮去头发上的雪,捋了捋我的短发:“你怎么还不留回长发?现在不流行短发了。”我回了句“你怎么还不长高点,现在流行长腿妹妹。”覃丽娅嗤了一声,扯了一下我的刘海,转身取下自己忘了摘下的眼镜,直接用围巾擦了擦,再戴上。她很郁闷自己的身高,她爸妈都很高,她却在高三时长到一米五九就坚决不往上长了。
方鸣海靠在站牌下还是那样笑着看着我们,我总觉得他有些醉了,悄声问覃丽娅,覃丽娅仔细看看,对方鸣海说“我们还想玩玩,要不先陪你回家吧?”方鸣海摇摇头,车还没来,站台对面卡拉ok厅霓虹闪烁,方鸣海突然提议去唱歌,我愕然。覃丽娅答应了。
我赶快给妈打了个电话请假,说和覃丽娅在一起,保证十二点之前回家。又把手机借给覃丽娅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再随着走路已显不稳的方鸣海进了ok厅。
我们三人要了个小包间,覃丽娅点了一壶茉莉花茶,又点了些水果。方鸣海坐在靠边的沙发上,我和覃丽娅坐在正对屏幕的大沙发上,有些担心又有些无措的看着醉意更明显的方鸣海。
方鸣海开始唱歌。说实话,他声音很好听,有些低沉,又有些浑厚,唱歌起来不像平时说话那么淡然礼貌,反比听他说话要亲切多了。他点了首粤语的《不装饰你的梦》,我和覃丽娅都没听过,可是都觉着好听,又点了首《用心良苦》,唱的我和覃丽娅都没了声音,唱完也没人鼓掌了。他让我们点歌,覃丽娅自己去点了,我说我不会唱歌,坐在那儿当观众。
等覃丽娅唱过两首,再看方鸣海,已揉着太阳穴。覃丽娅想了想,翻开自己包里的通讯录,又拿起我的电话到外面打。
她进来后我们也没点唱了,放着原声听着老歌,虽闹得耳膜都疼,却也在嘈杂中有种平静。这是很奇怪的感觉。
作者题外话:又有一重要人物要登场了
郑朗
音响效果很好,屏幕上的老歌星新歌手把爱恨情仇唱得千回百转,我们连点歌都懒得点了,顺着一首首往下听。方鸣海歪倚在沙发上,两眼朦胧的盯着屏幕,一副神游于天地间的茫然。
覃丽娅时不时看看手表,忍不住发踹:“怎么还没来?”
我问她谁没来,她说是方鸣海的铁哥们,就是当年方鸣海追张清时在马路另一边保驾护航的,后来熟识了,往往是张清和方鸣海在前面骑,覃丽娅和那俩在后面骑,前面的公子小姐幽幽雅雅少言少语,后面的书童丫鬟一路嬉笑斗嘴,覃丽娅说她高一是多数晚自习后都是这样回家的,以至于高二她和张清两人回家她还不习惯,倍觉冷清。
待会来的那个是郑朗,据说大学毕业后在家人和自己的努力下在大学教书,至于哪个大学覃丽娅也不知道,那个电话还是方鸣海毕业前接到郑朗电话,没地方记联系号码,就让一同吃饭的覃丽娅记在自己的通讯录上,覃丽娅也懒得删,刚才突然想起,想着打个电话试试,居然接通了。
我们几乎是扯着喉咙在聊,可在音乐声中听着仍是吃力。覃丽娅在我耳边喊着,我才勉强听清:“我不知道方鸣海的家,也不知道他家电话,他又醉了,总不至于在这混一晚上吧!”偏说了一半,一曲终了,厅内陡然安静,覃丽娅没来得及放低她的声量,后面半句如河东狮吼,方鸣海猛然看向我们,愣了一会,忍不住笑了:“你们回去吧,我没事,坐会儿我自己回去。”
覃丽娅同样愣了会,不觉也笑了:“还早呢,我们把假请到了十二点。再玩会。”
覃丽娅干脆关了音效,只放画面,大家又继续对着屏幕,看着那昏昏黄黄的光影变幻。似乎是太静了,我们的聊天仍是咬耳朵,压着低低的声音,反倒不如刚才自在。
正在犹豫是不是要再打开声音时,门开了,进来的男生边拍着身上的雪花边异样的看着我们:“你们在这里看无声电影?”
这个男生有着很好听的嗓音,在这个静谧着而又封闭的狭小空间里,他的声音似乎萦绕开来,我有些发愣。
方鸣海吃惊地看着他。好听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微微笑意:“你醉了?覃丽娅给我打的电话,让我把你弄回去。”覃丽娅无辜的说:“我不是这么说的!”方鸣海淡笑一下,说:“还好,有些晕,估计坐会就好了,你来了就一块玩会吧。”“这是郑朗,覃丽娅你们认识,这个是万好。”郑朗坐在方鸣海身边,冲我点点头,我也回以一笑。
“小覃,你怎么还没长个?”他开起了覃丽娅的玩笑,覃丽娅好似找到了对手“和你很熟吗?”两个五六年没见过面的书童和丫鬟延续着他们少年时的嬉闹,方鸣海心情似乎好点,颇感兴趣的看着这两人的表演。
我又觉得自己在漂移,移出他们的圈子,我仍像是局外人,可我心里又很安定,这样当他们的观众也不错。
短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还不到十二点,出来时没去坐公交,方鸣海打了个的士把我和覃丽娅一一送回家,才和郑朗离开。
妈没睡,在客厅沙发上窝着,人蜷在厚厚的被子里,有滋有味地看着租来的台湾言情剧,人家帅男靓女在电视里情意绵绵,她也看得绵绵情意。
我还在换鞋,妈告诉我:“明天肖叔叔带他家婷婷来玩,你就别出去了。”我答应了。
回到自己房里,我倒在床上,想着今天的种种,也对张清有些不满,虽说不能强求她去喜欢方鸣海,可也不至于在人家请客时带上男友,怎么都不太好。不过方鸣海对张清应该会真的死心了吧。又有些抱怨方鸣海,覃丽娅说他对感情是斩钉截铁,可怎么这种决断都用在了斩去别人的情思上,落到自己头上就如此拖泥带水。他们认识六年了,要发展早就发展了,何必!
第二天是被电话铃声闹醒的,是陈君。
她问我昨天那个是不是我男友,又问我现在在干嘛,没等我一一回答,她就告诉我她和干哥都结婚一年多了,过两个月宝宝也要出生了,还告诉我干哥现在自己开了家小装修公司,起步阶段,没赚什么钱,却也没亏。最后,她让我找个时间再联系上冯慧慧一起聚聚,我答应了。
没睡好觉,看什么都是白花花的。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愣时,肖叔带着婷婷来了。婷婷小我二岁,父母离婚后她跟妈妈去了省城,只在寒暑假被接回来玩玩。婷婷乖巧地喊着阿姨、姐姐。我拿出水果给她。
她其实并不是那么乖巧,只是她有些怕我。
婷婷初次来我家是三年前,我正准备高考,她来玩时不过十六岁,准备中考,据说是省城里重点中学的种子选手。很趾高气昂地以省城女孩对待乡巴佬的态度评点着我的房间,我的服装,我的发型,我温顺地听着她批评我的头发不称脸型,修剪也不到位,加上人太黑,这样乡气又土气实在有碍观瞻,“有碍观瞻”是她当时的用词,我还在想着这四个字怎么写时,她站起身来到书房的钢琴旁——那是爸爸给我们买了房子之后立即给我选的和小时候一样的一架钢琴,她撩开琴盖,一只手轻巧流畅的抚摸琴键,撇撇嘴,矫形的牙套让她这个撇嘴的动作不怎么到位,她又用言语补充:“这琴不好,音质太差,再说了,现在也不流行这种白色了,乡气。”我用最温和大气的笑容压住腾腾的火气,邀请她和我一块去小区超市买点东西回来。
下楼后,我带她到花园喷泉池边,直接了当的告诉她,没必要针对我,她是跟着她妈过的,她爸这儿玩着舒服就来玩玩,不舒服大可回省城,更何况今天在的是我家,她根本不必来,何必绞尽脑汁设计这样拙劣的下马威。我高她半头,走上前,俯视着她威胁:“论不讲理,你还差太远。我的头发是自己绞的,那钢琴差一点就直接砸了,你回家试试!”她摸着自己厚厚的头发,往后退了两步。再上楼时,她不怎么亲热的喊我姐姐,让肖叔和妈有些意外也有些开心。
我没唬她,头发真曾经被我绞过,琴也被砸过,没砸准而已。
离别
那时为了让爸妈不分开,我使的最后两招就是绞头发和砸钢琴。
绞头发时我已经想好了,反正头发会长回来的,一狠心就把能梳出齐腰大辫子的头发乱剪一气,争吵中场休息的爸妈发现时,我房里已是一地的乱发,爸爸暴怒而妈妈失声痛哭,却仍没换回他们一句不分开了。
爸爸把钢琴拖回来时我质问他们都不是一家人了,还让我弹什么琴,爸说我小时候喜欢弹,我跟他说我不喜欢,从不喜欢,只是喜欢自己弹着爸妈在一边笑着看的感觉,爸无语,我在他们的沉默中冷静的拿起一小盆花砸向钢琴,只是没把握好力度,没对钢琴造成损伤。妈说别砸了,把钢琴留着,不想弹就当摆设吧。
这两招用过,仍是无效,爸妈选择各过各的生活。我也早想开了,只是短发一直留着,因为发现了它的爽利和方便,钢琴也一直没弹,因为有些记忆还是忘却较好,我们要面对的毕竟是现时的生活。
肖叔和婷婷吃过晚饭才走,张清来电话,说明天成康请客,我犹豫了一下,找个理由推了。听得出张清的不满,可我也有不满。
初六早上方鸣海坐火车回青岛。覃丽娅约我去送他。
我们到火车站时惊诧于人潮的汹涌。我小时坐火车错过了春运的高峰,从未想过春运是如此壮观的景象。
我们在靠洗手间的角落找到了能容四人加一行李箱落脚的方寸之地。交流起来比在ok厅更困难,候车厅里只有哄哄声,除了广播里不紧不慢的报站声,什么也听不清,方鸣海笑容依旧,没说什么,倒是郑朗在一旁大声叮嘱着什么,我实在是听不清。
虽是一大早,可候车厅里已有复杂且让人难受的气味,再想想这样多的人这样热腾且恐怖的气味要随着车厢伴随着干净明朗的方鸣海一路,我都替他难受。他应该是那种可以优雅的坐着飞机直接在蓝天之上行走的士子,而不是沾着这样多的烟火人气拖着行李随人流匆匆上下的行者。
送别时的眼泪还有温情的拥抱与祝福看来都只是电视电影的催泪点而已,我们的送别别样的混乱,一点送别样都没有,以至于酝酿好的行为言语没机会展示就看着方鸣海融入人群,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看傻乎乎的我们三个人差点被人流拥着一起走近检票口。
出来时,阳光照着,可还是冰箱里照明的那个小灯,光线是有的,温度是一点儿都没的。虽没有风,可干冷干冷的。
覃丽娅问郑朗怎么不见方鸣海的父母来送行,郑朗说方鸣海父亲早年因病过世,母亲不仅拉扯着他,还照料着他年迈的爷爷奶奶,方鸣海爷爷是山东人,在这儿也没什么亲戚,母亲娘家人也不多,爷爷去世后,婆媳俩相依为命,奶奶身体不太好,每次都是郑朗送行的。
覃丽娅脸上颇有些愤愤然。
弥补裂痕
短暂的寒假在莫名的混乱中过去。还是很冷,可连续一周都总是阳光普照,春天毕竟是来了。
每年开学前我们都会再聚一次,虽这个寒假有些事弄得不开心,可我们照例约好了到体育场打羽毛球。
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球,三个人的头上都像有了蒸汽,热腾腾的我们在室外的草地上随意的坐着,没有风,阳光也不刺眼。正是下午三点,来体育场的人不算多,有不少老人带着孩子遛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