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雅韵心曲 ...
当琴弦上最后一个铮然的余音袅袅逝去之后,吴一帆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领会到了古琴曲撼人心扉的魅力,黎悠竟然将一首《平沙落雁》弹得铿锵激昂,豪迈奔放。
吴一帆学过一段时间的音乐,对古琴虽然没什么研究,但是几首名曲还是知道的,什么《良宵吟》《玉楼春晓》《凤求凰》之类。
《平沙落雁》这么知名的曲子当然也听过,但是他听过的那些和黎悠今天所弹的很不一样,要不是黎悠提前告诉他要弹一首《平沙落雁》那他肯定听不出来。
短短的十几分钟,他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远赴边塞的遨游,闭上眼睛好像就能看到一片秋高气爽,茫茫万里黄沙,风静沙平,有鸿雁振翅而来,云程万里,天际飞鸣。
这是一首借鸿鹄之远志,抒写高人逸士心胸的曲子,被淋漓尽致的演奏了出来,弹琴的人在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是那个二十几岁的漂亮女老师,而是一个风凌傲骨、超凡脱俗的高士。
黎悠停手之后也不说话,随他去沉默回味,自己慢慢的调着琴弦。
这首曲子黎悠从前练过很久,自认为十分符合她那卓然不凡的心志,所以能够寄情于曲,弹出来就自然不同凡响。
当日她自觉练得不错的时候,曾打算找一天空闲,专门弹给薛绍听听。薛绍很喜欢听她弹琴,经常说公主天赋过人,又得遇名师指点,能够弹出曲中三昧,令听者沉醉其中。
她那时还曾猜测,薛绍听了这首《平沙落雁》之后不知会有何反应。估计九成要先温润微笑,然后婉转告知她此曲与以往所奏的不同,超脱了平沙落雁的意境,过于激昂了些。
而她肯定会带着几分傲然的神情说给她的驸马知道,与以往所奏的不同就对了!
旁人弹《平沙落雁》都是一抒天地苍茫,鸿雁翱翔之悠远心境;而她弹此曲则是另有所感,她要的意境是志在天下!
志在天下!
这是她母亲的毕生所求,自然也是她的。
当然了,这话只能悄悄的说,也只能和薛绍说。
可惜,不知那时候在瞎忙些什么,竟是一直都没有把那一日空闲找出来,所以至今也无从得知那人听了后会有什么反应,是欣喜赞叹还是惊讶劝慰。
如今,她的一腔豪情壮志都被用来祭奠了那个有着温柔笑颜的男人,她放弃了自己本应一生追求的前程和事业。
她不敢说自己去做就必然能够得偿所愿,这种大话古往今来没有几个人敢说,但是她有放手一试的大好机会。
她曾经离那醉人的权势之巅如此之近,几乎是触手可及。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有这般幸运的。多少英雄豪杰戎马一世,倾尽所有,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捧黄土和后人茶余饭后的几句笑谈罢了。
可惜手中的大好机会已经被义无反顾的放弃。只因这是她所能给予薛绍最重的祭品,她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祭奠了她的爱人。
后人不是有一句诗说得好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只是当时已惘然!用来说她真是再合适不过。这就是当时惘然的代价,理所当然,只能如此。
“真好!”
吴一帆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的发出了评价。
“你说话很简洁呀。”黎悠淡淡笑一下,“多谢夸奖,不过你该走了,已经到上课时间,学生们都在外面等着。”
吴一帆往门口一看,果然有五六个学生探头探脑的站在外面。
站起来,“那不打扰你上课,我先走了。”
有点恍惚的出了教室,头脑里闪过一句非常狗血言情的台词:‘我完了,恐怕要栽在她的手里了’!
很机械的向学生们点头招呼,来学古琴的多是女生,等他走过去后就都冲着他的背影开始嘁嘁喳喳。
“是校长!”“什么校长,把人都叫得老气了,应该是大名鼎鼎的吴公子!”“他不是不经常来学校的吗,就算来了也很少到学生上课的地方。”“谁知道呢,我们运气好呗,不行,我要晕倒了,他离近了看真的好有味道啊!刚才还冲我笑了一下呢。”“切,少臭美,是冲咱们一起笑的!”“我的天,我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见他,以前都只在开学典礼的时候远远看过。”
黎悠出来叫她们,“行了,都进来上课,校长长得还不错,不过也不能算是最帅,你们至于这么一惊一乍的吗?”
“唉,黎老师,可不能这么说,校长他不是那种张扬英俊的长相,但是很耐看啊,有内涵,你知不知道他们家可厉害了……”十几岁的小女生,八卦能力一点不比黎悠办公室的那几个女老师差,七嘴八舌的在学琴之前先一起给黎悠上了一趟钻石王老五排行课。
搞得黎悠哭笑不得。
下课回去办公室后又被小陆老师和舞蹈老师左右夹攻,好一通旁敲侧击,黎悠对她们两个就没有对学生那么客气了。
直接威胁,“吴校长对咱们办公室里的散漫工作风气有点意见,我还劝了他几句呢,估计最近会不定时的让教导主任来溜达溜达,你们自己小心吧。”
工作危机压倒了八卦热情,小陆老师和舞蹈老师一起蔫了,个人埋头苦翻业务书,发誓这个学期都不在办公室聊天。黎悠这才算耳根清静。
至于今后学校里肯定会风传她和校长有私交之类的消息黎悠并不在乎,她还不至于不食人间烟火到连这点小事都容忍不了,不但不介意,还觉得挺好,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也不简单,有吴一帆帮她唬唬人,大家都得尊敬着她,能省她以后不少麻烦。
反正是吴一帆自己愿意往她跟前凑的,那就不用客气,借他的名头用用吧。
下午的时候接到弟弟黎强的一个电话,兴高采烈的告诉她,“姐,我已经给你买好车了。”
“哎呦,我都把这事给忘了,你买的什么车?”
“忘了!你真是的,这都能忘,我可费了不少劲儿呢,和我同学的那辆一样,也是二手的雪铁龙,还挺新的呢,不到十万块就全部搞定了,不错吧?”
黎悠对这个没有想法,买车的小事她懒得操心,当时就全权交给黎强去办,现在上下班都习惯了叫得到出租车时就乘出租,叫不到就坐地铁,自己开车的新鲜劲已经过去,对当司机没什么兴趣了,“那你就先开着吧,下午有空来接我下班就行了。”
“不会吧,你这么懒,这是专门给你买了上下班用的车,怎么成我先开着了!”黎强看透了他姐姐的懒惰本质,立刻戳穿她。
“我哪儿懒了,每天上班很累的,当老师要一直保持注意力集中,下了班当然就不想再集中精神开车,”黎悠给自己找借口,“要不你先在小区里租个车位放着吧。”
黎强在电话那头晕倒,“我的姐姐!亏你想得出来,行行,你厉害,那我先开吧,比白放着落灰强。今天下午正好有空,我来接你好了。”
“好。”黎悠立刻答应,心想这还差不多,要想办法说服他以后经常来接自己下班。乖弟弟么,就是用来欺负的。
22、画展 ...
黎强大概从小就觉得爸妈对自己太偏心,而对姐姐黎悠的关心照顾十分不足,所以对她有点内疚心理,面对黎悠时很容易服软。
黎悠想让弟弟给点干什么的时候,只要随便找些借口说说,黎强就会迁就她,某人窃以为这种可爱弟弟真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于是在买回了一辆二手车之后,可爱弟弟又顺理成章的成了黎悠的兼职司机,黎悠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黎强只要有空就会来接她回家。
搞得国画老师黄子琦都要羡慕死了,有空就埋怨自己的爸妈怎么都没有给自己生这样一个好弟弟呢。
“小悠,明天是周末,你有空吗?出来散散心吧。我有一个在书画界很有名气的朋友明天开画展,画展之后还有我们几个人的作品义卖,为救治白血病儿童募集善款的,去捧捧场怎么样?”黄子琦问。
这天是星期五,黎强因为要打篮球,所以没有来接黎悠,她下班了就去乘地铁。
黄子琦是单身汉,为了工作方便,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住,位置正好离地铁站不远,就陪着黎悠一起往地铁站走。
黎悠以前的周末都用来看电视,后来被她弟弟给批评了一通,不让她看这么久,她每个周末就变得很有空闲。
于是就答应下来,“好啊,不过先说好,去捧场可以,买东西就别指望我了,你们那一副画几万块的,我要是买回去了,会被小强教育的。”
黄子琦笑,“放心,不指望你。我说你弟弟怎么像你老妈似的,对你从头管到脚,我本来还以为这样一个细心的乖弟弟肯定长得秀秀气气,像个女孩子一样,谁知那天一看,好家伙个子高高的,又精神,像是校队的运动员。”
黎悠提起她弟弟也是又好笑又没办法,自从被黎强发现她干过了几件很生活白痴的事情后就对她再也没有了信心,只要抽得出空来,黎悠的任何事他都要管一管。
黄子琦问她,“你干什么事了?把你弟弟吓成这个样子?”
黎悠有点小郁闷,“也没干什么啊,就是有两天晚上自己在家忘记锁门,小强晚上上课回来吓一跳;有次买早饭,给一百块钱懒得等找零就走了;还有一次去买水果,买了人家推荐的刚上市新鲜大樱桃,回来发现不好吃就扔掉了……”
“人家推荐你的大樱桃多少钱一斤啊?”黄子琦试探着问。
“一百五十八。”
“噗!”黄子琦呛着了,“难怪了,要我是你弟弟也得对你紧张死,明天叫上你弟弟一起来吧,我怕没空一直陪着你。”
“好啊,我晚上问问他有空没有。”
回去一问,发现黎强没空,周末一般都是他的勤工俭学时间,黎悠只好自己去。
a市的冬天经常会下雨,总是阴冷阴冷的,第二天一早,黎悠从她那温暖柔软的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一看,惊喜的发现外面竟是一个难得晴朗的好天气。
这下就更有兴致出门走走了,按照黄子琦发给她手机短信上的地址,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举办画展的地方——云飞工作室。
云飞工作室是一幢上下两层的大画廊,位于a市一条宽敞整洁,古木成荫的老街道上,在本市很有名气。
工作室的老板沈云飞曾在国际上得过几次大奖,是国内数得上名号的当代艺术家之一,他也是a市的美院出身,所以按辈分可以算是黄子琦的前辈师兄。
黎悠到了地方一看,场面还搞得挺大,路旁两边一溜摆满了道贺用的花篮,明亮的大玻璃门前站着两个穿西装,打黑色领结的迎宾先生,一辆辆铮亮的小轿车开进画廊所在的街道,使平时幽静的地方变得热闹起来,车上下来的男男女女都衣履光鲜正式。
黎悠这个牛仔裤球鞋再裹件羽绒服的形象跟普通游客没什么两样,往门前一站就被迎宾先生给拦住了,“小姐,今天这里有一个主题画展,只接待指定客人,不对外开放。要参观请过几天再来。”
黎悠没生气,扭头走开,以衣帽取人那是人之常情,她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感受一下普通人的待遇就当成是一种新鲜的生活经历。
退到一边想给黄子琦打个电话让他出来接自己。
电话拨通半天没人接,估计黄子琦正在里面忙着帮师兄待客没有听见。
黎悠收起手机,看外面这条街道清幽雅致,两旁稀稀落落还有几家很生动的小商店,卖的都是一些工艺品,一看就艺术气息浓郁,心想阳光这么好,先在外面散个步也不错。
把手抄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正准备走开,忽然看见了熟人。
一辆银色的宾利雅致开了过来,在离着黎悠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车门一开,霍锦言先下了车,然后从里面扶出了黎悠的婆婆霍太太。
两个人抬头看见黎悠站在跟前,都是一愣,“小悠?”
霍锦言大概是已经不生气了,态度还算和气,“你也来看画展?”
“是,一个朋友约我来的。”
黎悠看看霍太太,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是该叫她‘妈’还是称呼‘霍太太’,后来觉得两个称呼都不太合适,于是客客气气的说,“婆婆,好久没见,您还好吧。”
霍太太皱皱眉头,“我还好,”习惯性的教育她,“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
“我习惯穿牛仔裤球鞋了,很舒服,今天早上出来没想到要换其它衣服。”黎悠拍拍自己身上又轻又暖的羽绒服,虽然今天有太阳可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