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萤瞪了连玉一样一眼，自己也笑，又取了果碟里的蜜果儿，习惯性的往连玉嘴里一塞：“大奶奶让与我们一道读书，这下可好玩了。对了，我昨日陪老祖宗回去的早没看着，听说我前脚走，后脚就出事了”

连玉眼帘都不抬，就知道这小丫头好奇心旺盛：“没什么事儿啊，戏也唱的好，大家都很开心，就听说三哥哥的小厮打翻了个灯，烧了些东西罢了。”

辰萤恼怒的一推她胳膊：“老夫人被瞒的好好的。我又不好直接问大奶奶，怎么连你也瞒我，难道我还能问别人？”

连玉低头啜了口茶水，果然香醇甘厚，比自己平日喝的好了百倍。她思付着，辰萤平日虽然一副大大咧咧的小孩心性，倒也不是个喜欢浑说的，况且自己也明白，如果不是和自己亲近，也不会专找了自己来问，还把所有人都打发到了屋外。

辰萤复又推了她一下：“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却这般不相信我。”

连玉叹口气：“我不是在想怎么告诉你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辰萤一把挽住她胳膊,急道：“快说快说。”

“你也知道，我三哥哥向来是个贪恋声色犬马的，昨日我坐在观影楼，其实看得未必清楚，只模模糊糊看到三哥哥三嫂为了小红玉争执罢了。”当时的场面当然不是这般轻描淡写了，但是她自己也是骆府的人，这般丑事总不能说的加油添醋幸灾乐祸。

辰萤瞪大眼睛：“小红玉？你说那个花旦小红玉？”

连玉轻轻点点头。

辰萤略微艰难的咽了口口水：“那个小红玉唱起戏来的时候，不似凡人，倒像个谪仙般的态度，没想到却是做出这等事情，还在骆家闹得这么大。”

连玉轻笑道：“城中富家公子好男风的可能也不在少数吧，不过可能不像三哥哥那么糊涂，闹到家里大人那么生气。”

辰萤皱眉道：“胡说，我哥哥就不是这样的。”

连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直看得她涨红了脸，忽然想起自己告诉过连玉，她的姑表哥齐苏倾还私自请过小红玉，忙辩解道：“我堂哥虽然爱个花儿粉儿的，可不是这种人。他不过是因是家里的老幺，从小因着长得俊，齐老夫人特别特别疼他，从小养在身边，上头又有一对成日哄他的姐姐，才成这样的。况且我不是上次告诉你，他会过小红玉一次后，大失所望，闭口不再提他了么。”

连玉笑道：“我又没说什么，而且上次我见过他，也感觉他和姑表哥不是一样人，你又在那里急什么。”

顽笑了一回，丫头们摆了桌子吃饭，辰萤咬了一口酒酿清蒸鸭翅道：“骆家的吃食虽然精致，我却还是想吃昨儿个的鹿肉。”

连玉道：“那鹿肉固然好吃，但你这般念念不忘也是因为难得吃一次，做法又独特。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吃尽，不然很快吃腻了，不若留个念想，隔断时间再吃。”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到辰萤碗中：“这几日吃油腻了，多吃些素吧。”

辰萤看着碗里白白的一口菜，撅嘴道：“这有什么好吃的，我要吃松仁鹅油卷。”旁边的丫头听了就要给她布菜。连玉阻止道：“你尝都不尝一下？也不想想我会给你吃难吃的东西不成？这白菜用鸡汤煨过，我方才就尝过了。”辰萤尝了下，果然鲜美爽脆，便乐滋滋的多吃了几口。

不多时吃完，丫鬟收拾桌子，连玉和辰萤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杯子漱过口，依旧回美人榻上坐了聊天。

连玉看着案上掐死珐琅花瓶内的虞美人发呆，这虞美人红的烧心，看的人暖洋洋的，不妨辰萤头一歪靠她肩上，连玉轻声道：“可是困了？”

辰萤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就在想，连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连玉笑道：“自然是因为你对我也好。”

辰萤喃喃道：“我哥哥们看我挑食也和我急，但经常逼着我吃，不会心细到自己尝过了，才认真告诉我。连玉，你就像我亲姐姐，可惜你不是大奶奶生的，不然我就求哥哥把你娶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连玉听她不伦不类的话哭笑不得：“浑说，婚姻当父母做主的，而且你家那冰块脸的哥哥又哪里好了？”

辰萤撅嘴道：“我哥哥自然是最好的。你知道么，我家半年前就给我定亲了，不是苏城三大家的，是一家姓孙的，我娘说，家境虽不比我们几家。也算的阔绰，家里人少关系简单，孙家的少爷性格温文，待人极是宽厚，孙夫人也是多年念佛，周围人多说菩萨心肠。我娘说我性子单纯嫁过去不会受气。”

连玉听的仔细，不由叹道：“辰萤，你娘待你真好。”

辰萤也不答话,连玉再看她已经打起了瞌睡，只能招呼她的贴身丫鬟轻手轻脚把她放平了躺下休息。

她轻轻退出喜菱苑，想着辰萤方才那番话，心下百感交集。自古低娶高嫁，女儿家的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像苏城三大家骆家，齐家，辰家，百年大家，还是不停的靠联姻巩固三家的关系。骆家的女儿们的婚姻都要经过重重算计，来换取最大利益，自己是个庶女更是如此，也不知道未来如何，她心里有些恍惚，便不想回竹香园让翠馨紫鹃担心，独自一人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喜菱苑后面的小花园怡园。

她自重生以来，什么都想过，报仇，报恩，更下定决心好好生活，可是她没想过连玉是骆家小姐今年也有一十三了，也要面临婚配的。

她还是芍药的时候，比连玉大四岁，不是没在这上面动过心思。她当初只是丫鬟，大多情况下，可能是身不由己的配个家里哪个管事或者小子，知根知底。嫁了人一家子还得服侍主子，能保衣食无忧，吃穿不愁，但是可怜孩子一生出来就是家生的奴仆，还得继续服侍人。她甚至偷偷想过，她一直尽心尽力服侍，会不会哪天主子一高兴，把卖身契赏给她，她出府，嫁个普通的庄稼汉或者小本人家，一亩三分地或者小生意，可能生活拮据，但是平平淡淡，再不用一天到晚磕头，一天到晚自称“奴婢。”

一面乱走，一面想，连玉思维似不受控制般：秦姨娘当初也是受过宠的，可是哪怕当初最受宠的时候，也不能像辰萤的娘亲，替自己的女儿百般挑选，定下一门亲事。她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凌氏手中，让她嫁便嫁，让她当妾侍也只能从命。妾侍，温柔美貌如秦姨娘，恶毒算计如蒋姨娘，一切还不是被捏在大奶奶手里。

辰若有些烦，他代表大哥小弟他们来给骆府贺寿的时候，就知道免不得得和众多人应酬攀谈。可是第一日中午下午晚上喝酒，第二日中午下午晚上喝酒，这已经是第三日中午了，堂弟找个由头回了齐家，更是没人分担。他也不能学齐苏倾甩手不干，学他做这半吊子事。辰若看着骆连慎一脸笑容又来请他，叹口气，敷衍了几盏，他们才放过他。辰若便想着透透气，因不是自己家，不好乱走，想到昨日吃鹿肉的地方倒还清净，就带了两个贴身小厮，来怡园小坐。

☆、第十三章

茗烟先就擦拭了一遍小亭子，昨日还用过，不太脏，他还是细心的铺上了锦绣垫子，让自家少爷坐了。

茗香在圆桌中间放下捧盒，从中间取出一个银风炉煮茶，不多时茶香袅袅，辰若惬意的点了一下头，取出《蜀中游记》慢慢翻阅。

翻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辰若忽觉腹中饥饿，才想起方才被拉着喝酒本也没吃些什么，现又空腹喝了一盏茶，就吩咐茗烟去取些糕点。

片刻过去茗烟还未回，辰若等得有些烦躁起来，饿着肚子也没心情看书，他把书一撂，一双寒星般的眸子盯着怡园门口，忽然皱眉道：“怎的会是她？”

骆家几个小姐中，除了已经出嫁的骆连宣，他还有些敬重之外，其余的几个都避之不及。

辰若居高看着连玉，一路恍惚竟然朝着亭子走来，不由犹豫了一下。她一个丫鬟也没带，自己身边也只一个小厮，这怡园偏僻，不若避了她去吧，不然孤男寡女成什么样子。转念一想茗烟还未回来，自己腹中□，自己还要再去寻吃食，这里又不比自家方便。心下置气道：分明是自己先来的，凭什么还得让了去。

连玉此时心中百味交杂，身处何地，浑然不觉。鼻中酸涩眼泪不受控制，如同滚瓜落下，忽听身前一声“三小姐”，唬的她直擦泪。待看清眼前是个眼生的青衣小厮时，不由一愣，转眼一瞧亭中坐的不是别人，正是辰萤的哥哥辰若，心中不由暗暗叫苦：怎么在这个狼狈时间碰见他。

连玉低头看了□上一切妥帖，才收敛了脸上的凄楚，朝着辰若福了一福。“辰二公子。”

辰若站起来还了一礼，见她方才拭泪，心下不由诧异。

连玉心中想，此时这般狼狈，如果出了怡园，被人瞧见可别再多惹出什么麻烦。辰家少爷又恰巧在园子里，若被人误会什么私相授受，名声可不好听了。她头痛道：原想纵情哭了一回就回去，却惹得这么麻烦。

辰若眼见连玉身子单单薄薄的，风一吹便要倒了似地。白着小脸儿，两靥淡淡愁丝尚未散尽，一双凤目泛红，星泪点点，眉间的胭脂痣也似在哭一般，可怜可爱。饶他是铁石心肠也软了几分，他微微叹口气道：“连玉姑娘坐会吧，我这有上好的君山银针，且喝一盏如何。”边说已经拿了茶盏倒了一杯。

一旁的茗香已眼明手快的拿了个茜色的锦绣垫子往石凳子上一放，又自觉站到亭外。

连玉承意，轻轻坐下，低头啜了一口热茶，硬是没吃出什么滋味，只觉眼下尴尬，待要开口，眼角瞥见一个淡青色的影子冲入亭内，连忙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茗烟捧着一碟桂香花生糕，一碟糖蒸酥酪，一碟风味鲜笋，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的梗粥往辰若眼前一放，一脸得色待要邀功，却被辰若低声呵斥了一句：“怎的到现在才回来？”

茗烟是方才看少爷喝了酒，光吃糕点能垫肚子但是有些腻味，才求了人做了清淡的粥菜急急的送来，就晚了一会会。他委屈道：“少爷，我……”

辰若又道：“还不下去.”

茗烟无奈，闭嘴退出亭子，看到茗香一脸同情的看他，便对他咧嘴做了个怪脸。

连玉见来人退下，才敢抬头，低声央求道：“请辰公子别将今日见到我的事情告诉辰萤。”

他不苟言笑的性子，应该不是多舌之人，可是还是提个醒吧，不然辰萤这丫头知道了，非得逼着自己说个子丑寅卯来。

辰若轻轻点头答应，姑娘家婆婆妈妈的事儿多，心眼又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本就不打算和其他人说，待会记得嘱咐茗烟茗香也别多嘴。

连玉见他爽快答应，神色也不似昨日般冰冷，松口气之余竟觉得益发尴尬。偏生被他撞见了，如果是别人她自然能圆过去，可是他，想是根本不屑听吧。她看了看他面前的青瓷小碗道：“粥快凉了。”

辰若经她提醒，才想起自己饿了一会了，端起碧梗粥又看了她一眼，又轻轻放下。他也真是饿糊涂了，跟个小姑娘置什么气。小姑娘脸皮薄，哭的眼睛鼻子红红的，怎么好意思出去乱跑，还是自己把亭子让出来吧。

他将青瓷小碗往连玉眼前轻轻一推：“你吃了吧。”今日如若齐苏倾在这里，势必会怜香惜玉一番，他便代他做一回吧。转身拿了书册交予茗烟茗香，吩咐道：“回屋。”

连玉忙到：“辰公子，我已经吃过了。”

辰若头也不回，带着两个小厮下了假山。到了怡园门口停了，仔细想了想，吩咐茗香道：“你悄悄留在这儿，看骆三小姐平安离开了，你再回来复我。”才要抬步，又加了一句：“别让人瞧见了。”

经过这么一哭一吓的，连玉还真有些饿了，就着一小碟鲜笋把碧梗粥喝了精光,顿觉心情好些了。只是……她为难的看着圆桌上银风炉，一个海棠花式雕花小茶盘，一个炉钧釉茶盅，一个鎏金鸿雁纹银则，两个脱胎填白盖碗。算上放点心的白瓷碟子三个，一个盛碧梗粥的青瓷小碗。不禁苦笑：就带了两个小厮，难为背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辰若坐在书斋的文椅上继续看那本《蜀中游记》，他方才连用了三碗上用银丝挂面，才觉得有些饱了。

茗香进来回话：“爷，按您的吩咐，我看着连玉姑娘出了怡园。”

辰若头也不抬：“知道了。”

茗香又到：“连玉姑娘把咱带来的银风炉和那套茶具也拿走了。”他的声音里憋着一丝笑。

辰若手中书又翻了一页，道：“一套茶具而已，急什么。”

茗香道：“连玉姑娘可能以为爷忘记了，所以一个人把那些全拿走了。”他的肩膀因为忍笑微微颤抖起来。

辰若抬头诧异道：“一个人？”茗香用力点了点头，这连玉姑娘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