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救治的又只有阁内的人,我真想不出谁会有如此大的胆量和仇恨,居然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当我死了么?”
卢瀚海大气都不敢喘,当时收到消息派人进行暗杀的确实是他,不过他也考虑到了有韦墨焰在身边实难下手,所以才特地叫别人雇佣了阁外的杀手,还尝试去买通云家医馆的老板。没想到步步小心,却依旧逃不过那双敏锐异常的眼睛。
“罢了,这件事我就当做没发生过,但以后谁再敢对她下手,就别怪我不念旧情。”饶是韦墨焰说得不带感情,这番话传到卢瀚海耳中却比什么都可怕,悄悄抬头,讨论的主角夏倾鸾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近乎死水的眼眸读不出丝毫悲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几句对话,有人怕,有人怒,有人淡不知味,还有人错愕不已。
回到兰陵后,无论是韦墨焰还是夏倾鸾都没有提起在云家医馆遭到刺杀的事情,紫袖这是第一次听闻,尽管早就知道有许多人不满意夏倾鸾所受的宽待,却想不到真的有人会做出如此狠毒的事情。若确实是阁中人所为,她的处境未免危险了些。
卢瀚海的话倒是给韦墨焰提了个醒,把夏倾鸾独自留在阁中着实不安全,虽然有紫袖和少宰等人看护,可伺机而动想要她命的人更多。
沉吟半响,韦墨焰终于还是撤销了之前的决定:“倾鸾,洛阳之行,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阁主决定便是,何必问我。”
即便许下了刻骨铭心的誓言,夏倾鸾面对韦墨焰的态度依旧不曾有所变,而韦墨焰也不在意这些,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漠与高傲。
“那么,继续陪在我身边吧。”
第二十三章 江湖此处却无尘
兰陵城的繁华天下闻名,偏远的安城自是不能相比,走在熙攘热闹的玄武大街上,云衣容竟有些目不暇接。
尽管破月阁离兰陵城很近,然而整日忙于事务的夏倾鸾和紫袖也是很少入城,三个各有颜色的女子走在街上引得不少人侧目观看。
夏倾鸾厌恶这种目光,她只想平平淡淡地走自己的路,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静静地生存,悄悄地死去,只是命运一次又一次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怀揣着天下第一的秘密,又站在最易引起争议的人身边,进不得亦退不得。
人生不过百年,权欲熏心,真正会注意“夏倾鸾”的人,世间又有几个呢?
“姐姐,这附近可有绣坊?我想买些绣线和锦缎。”云衣容拉了拉紫袖的,面上满是少女的羞涩。
因为同是云姓,紫袖便认了云衣容做妹妹,反正都是没家没亲眷的人了,能得一姐妹也是天大的福气。
“绣坊在下条街口。怎么,想要绣东西?”
云衣容低下头,声音细弱得如同江南春雨:“只是闲来无事,想要绣个荷包而已。”
“荷包是相思定情之物,只可惜阁主一向不喜欢这些配饰。”紫袖淡笑,这话虽说的残忍了些,可一派雍容让云衣容怎么也恼不起来。
“阁主喜不喜欢并不要紧,日子久了,喜欢的可以变成不喜欢,不喜欢的也可以变成喜欢,就连天理二字也不是亘古不变的。”
云衣容的执拗超出了紫袖的意料,没想到看似娇弱的医家小姐竟会有如此较真的性格,难怪她会舍弃安稳的生活一脚踏入动荡的江湖之中。但这种执拗不会给她带来想要的结果,没有人比紫袖更清楚韦墨焰的性格,他的爱专一而绝对,即便这世上没了夏倾鸾,他也不会看其他女子半眼。
只怕,这种执着是要成魔障的。
绣香楼是兰陵最大的绣坊,平日里来往的姑娘小姐络绎不绝,今天更是迎来了天资绝色,一时间门前多了不少公子少爷驻足,更有甚者假扮顾客在旁偷觑。
这等事情历经风尘的紫袖早已习惯,毫不在意地帮云衣容选起了锦缎花色,一边假装不经意地笑道:“红弦姑娘何不挑选一些,若是你的绣工,阁主应该很高兴才是。”
“这些良人家女子的喜好我如何会得,再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又岂会因为相送之人不同而有所差别。”夏倾鸾自嘲道。
正常女子该会的她一样不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按理说名门千金应该比其他人更出色才对,只是一场阴谋罢了,却改了容颜,换了今生。如今的她是破月阁里一个冷情杀手,江湖中人人想要争得的至宝尤物,哪还有半分寻常女子该有的闲情逸致?
一声娇呼引去了夏倾鸾的注意,不远处的柜前,云衣容似乎不小心撞到个少年公子。
“萧白?”夏倾鸾惊讶地叫了一声。
锦衣华服的少年听得有人唤自己名字,惊诧地抬起头,看见夏倾鸾时立刻一脸兴奋。
“姐!”
紫袖与云衣容也都愣住,一向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夏倾鸾居然有如此温柔的一面,脸上的浅笑直教满屋光鲜华美的锦缎都失了颜色。
这倾世一笑,足以让天下男人心动。
“这位是……”紫袖满眼好奇地看向少年。
尽管穿着锦缎富贵裳,这少年眉眼间的清新良善却难以掩盖,略显女气的俊美容貌也算是少见的绝色。
夏倾鸾眼中一脉温柔:“天雅小居程员外的二公子。”
“无尘公子程萧白?”云衣容刚来兰陵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紫袖就不同了,因为这个少年是夏倾鸾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不愧是萧门后人,你们姐弟二人的长相倒是有八分相似,同样的颠倒众生。都道无尘公子姿容俊雅,文采斐然,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姐姐过奖了,”程萧白略一低头,掩不住的风华光彩流转,“刚才还听人说绣香楼来了惊世美人,却想不到是相识。这位一定是紫袖姐姐了,破月阁中的巾帼红颜。”
无尘公子风流不羁,这点紫袖也是早就听说的,红弦淡漠冰冷的一个人,却有如此八面玲珑口如莲花的弟弟,倒是让人不得不感叹生活环境对人的影响。
“对了,白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白孩子气地挠了挠耳朵:“少渊上月刚从洛阳回到兰陵,匆匆忙忙的什么都没置备,我看今天天气不错便出来走走,顺便买些常用的东西给他送去。”
紫袖与夏倾鸾对视一眼,笑容淡了几分:“公子所说的可是玉龙公子息少渊?”
“正是,紫袖姐姐也认识少渊?”
“自然认识……哦,我是说玉龙公子的大名岂会有人不知,重华门门主的次子,文武双全,又是当今皇上十分倚仗的重臣。”
重华门是破月阁首要对头,谈起息少渊时紫袖自然会有些生硬。夏倾鸾见气氛逐渐尴尬便轻推了下萧白:“白儿,既然有事在身就别耽搁了。”
“知道了。”萧白应道,转过身又朝云衣容望去:“姐,这位姑娘……”
云衣容急忙行礼:“小女子云衣容,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没什么,既然是姐姐的朋友,何必如此多礼。那萧白先走一步了。”
程萧白的身影刚转出绣香楼,夏倾鸾的脸色便又恢复了淡漠冰冷,眉间隐有思虑。
“原来之前息少渊一直在洛阳,难怪中原分会那边节节败退,如果是他的话,普通的子弟如何能胜得过。”
“可息少渊曾经表示不会插手江湖恩怨,若早知道有他助阵,阁主定然不会任他存活于世。”紫袖叹了口气,“令弟似乎跟息少渊私交甚笃,你可有想过要如何处理?”
“萧白不了解江湖门派之间的瓜葛,应无大碍。”
尽管如此说着,夏倾鸾的心里仍是一团乱麻。
以韦墨焰的行事风格定不会放过息少渊,到时自己夹在弟弟与破月阁之间要如何取舍?萧白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了,就算是舍弃自己性命也要保护的弟弟,可韦墨焰……
成为他霸业道路上的阻碍与他为敌,自己又于心何忍?
这两个,都是她宁愿为之赴死的男人。
第二十四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略带甘苦的药香在破月阁中弥漫了几日,等到夏倾鸾彻底康复时,四层的药室也差不多完工了。
距离洛阳之行尚有月余的时间,可韦墨焰总觉得有些紧迫,倒不是急于破坏九州各门派的结盟,而是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教授夏倾鸾武功。以夏倾鸾现在的实力可于常人之中轻易取敌之首,但遇到高手时,是否能逃脱尚要看天意。
无论如何,天狐教那一幕他是不能再承担第二次的,夏倾鸾身上的累累伤痕让他越想越后怕,害怕有一天他转过身时,再也看不见那张冷漠却足以令江山失色的绝世容颜。
“原来我也有害怕的事情。”
远山如黛的映衬下,本是冷峻的脸上却有一丝自嘲的笑容。
夏倾鸾已经习惯他不时的莫名其妙,若无不同于常人之处,他又怎会成为这乱世的无冕之王,又要如何覆手间撼动整个江山?在破月阁三百子弟眼中,韦墨焰这名字便等同于神,无情而不可战胜的征伐之神,即便是嗜杀冷酷也是身为神的完美优点。
假如神有了凡人的七情六欲呢?
夏倾鸾摇摇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胡思乱想了。
这里是破月阁的最高层,专为韦墨焰练功而设,整层除了支撑用的石柱外就只有一张圆桌,一壶清酒。
“有你在的地方就一定有酒,倒不见你醉过。”
“不醉也未必是好事。”韦墨焰仰起头,壶中的清酒划出圆润的弧度跌入口中,透明的金黄色酒液却是这黯淡的阁中唯一光彩。
如此粗俗的动作由他做出竟挑不出一点瑕疵与不雅,就好像是一幅天生的水墨风物,少了俊雅飘逸的身影便失去了生命。
“酒醉人,于我却是提神之物,想要在一个月中让你的内力和武技脱胎换骨并不容易,这酒可是关键。”
“韦家功夫自成一派,大开大阖之势往往令敌人闻风丧胆,避无可避,但身后的命门却完全暴露于外,一旦被偷袭则难以反击。正因如此你才需要一个人为你守住身后的空隙,倘若我舍弃了布阵守护,你的安全再难保障。”夏倾鸾静静地看着韦墨焰,只要他有一丝犹豫,这功夫不学也罢。
一来,离他最近的人武功越高,对他的威胁就越大;二来,韦家功夫以攻为主,守势极少,若是作为防护用绝对比不上龙弦与自己所布阵法,这对他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可韦墨焰并不在乎,他很清楚夏倾鸾心中的顾虑。
“你若想杀我,无论何时何地,功力高低,只一剑便可。至于我身后的破绽,你修习了韦家功夫后自可变守为攻,无论千军万马,只要你我一直背靠着背,天下还能有谁靠近半步?”
韦家武技变化多端,势不可挡,如果二人彼此相守,自然就形成了一个凌厉的攻击圈,除非实力相差过大,否则进入此范围的人只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夏倾鸾沉吟片刻,虽然大半的顾虑已除但还是觉得不甚安心:“即便如此,对战中若是我实力不济落于下风,你就完全失去了身后的屏障。”
“你是在担心我?”韦墨焰忽而一笑,以前她从不会考虑报仇之外的事情,这是否说明,她已经开始相信他,接受他了?
“我说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会让人伤你半分,如果连我都不敌,那至多就是共赴黄泉罢了。真是上天不许我韦墨焰登上盟主之位,我无话可说。何况——”韦墨焰放下酒壶,轻轻把一身白衣胜雪的风华红颜揽在怀中:“若是有你相伴,上穷碧落下黄泉,便是六道轮回万劫不复,我也甘之如饴。”
夏倾鸾没有反抗。
这十四年的颠沛流离,她在生死中挣扎不定,曾经的无暇和柔弱早就随着龙弦下冤魂的增加消匿无踪,可是,面对他强悍如神的光芒时,无助和疲惫总是从心底的最深处涌出,让她想要找一个容得下她的归宿偷得半点依靠。
而他的怀抱里,有着宁静安然的味道。
兰陵烟雨蒙蒙,云荡万里,山重千叠。
七层高阁之上,黑白两色身影静默而立,这一刻的忘情似乎已经被时间所遗弃,江湖中最冷酷最无情的两个人却在彼此的怀抱中安享那一点点温暖与清静。
若不是遽落的大雨吵醒了惊雷,也许这般静止的拥抱还可以更久远一些。
夏倾鸾有些恍然,曾经刻骨铭心的仇恨似乎正在渐渐远去,那些杀戮与惨烈变得模糊不清,唯有耳边淡淡的呼吸与肩背上的温暖才是真实。
想要就这样一生沉溺,不问红尘恩怨爱恨,不理世事白云苍狗,不羡人间花谢花开。
“倾鸾,嫁给我。”
倾盆大雨中,有谁的声音低低回荡,有谁的冷硬片片碎裂。
韦墨焰本不想过于急迫,只是心里这句话藏了太久,再藏下去,怕是要伤了五脏,断了肝肠。
怀抱里的人没有回答,唯有细微的颤抖顺着修长的手指传便全身。韦墨焰轻轻拨开白皙面容上细碎的发丝,只一眼,心脏便如刀割,快要忘了跳动。
也许只有七层高阁中的破月阁阁主才能见到吧,那无双容颜上的一行清泪。
她在哭,见惯了生死总是面色不改的夏倾鸾,在他怀中无声地埋下泪痕。可是韦墨焰却笑了,笑得明朗清澈,足以教天地为之变色。
心里的痛是因为狂喜,他知道的,她有情,她并没有把自己当做其他人一般对待。
“嫁给我,倾鸾。我不要什么玄机,也不要什么天道,我想要的唯有你而已。只要你开心,我可以为你杀为你夺天下,就算是血染江山化身为魔也在所不惜。不管是紫陌红尘还是天涯九霄,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我的身后,也永远只为你而留。”
这一刻韦墨焰已经彻底忘记天下或是江山,他只想把心里的话全部传达出去。日日夜夜的相思煎熬早已蚀心腐骨,恩怨,江湖,权势,便是给他寰宇又如何,也抵不过一缕青丝华发,一袭似梦白纱。
几经挣扎,夏倾鸾依旧无法阻止泪如雨下,